第六十六章 清廷战略转向

紫禁城，养心殿。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年轻的康熙皇帝正伏案批阅奏章，太皇太后孝庄静坐一旁，手中捻动着佛珠，看似平静，眉宇间却萦绕着一丝难以化开的隐忧。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踉跄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压抑的宁静。值守太监连滚爬爬地闯入，脸色煞白，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陛下！太皇太后！完颜……完颜大萨满他……他回来了。”

康熙手中的朱笔一顿，一滴殷红的墨汁滴落在奏折上，迅速晕染开来。他与孝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完颜灭仙此行金陵，乃是绝密，功成自当悄然归来，何至如此仓皇通报？

“宣！”康熙沉声道，努力维持着天子的威仪。

下一刻，一个身影踉跄着闯入殿内。来人正是完颜灭仙，只是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神秘莫测、睥睨众生的通天大萨满风采？他那一身象征着萨满至高身份的七彩羽衣破碎不堪，沾满了暗褐色的血污与尘土，脸上血色全无，嘴唇干裂，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肩处一个碗口大的焦黑伤口，边缘皮肉翻卷，隐隐有金色流光闪烁，仿佛在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他气息萎靡，全靠手中一根扭曲的木杖支撑，才勉强没有倒下。

“陛下……太皇太后……”完颜灭仙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老奴……有负圣恩。钉头七箭书被破了。那朱不谷死里逃生。”

“什么？”

康熙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案上的茶盏被袖风带倒，摔在地上粉碎，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脸上那刻意维持的沉稳瞬间碎裂，被巨大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取代。孝庄捻动佛珠的手骤然停下，手背青筋微凸，那双历经三朝、洞悉世情的眼眸中，也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他们太清楚完颜灭仙意味着什么了。自八十年前，太祖努尔哈赤在长白山深处拜完颜灭仙为师，尊其为“守护神师”起，这位神秘的大萨满便如同大清的定海神针。萨尔浒之战，是他与佟养真联手，咒杀大明第一猛将刘珽，以其魂魄在万仙窟献祭，召唤出大清第一头妖帅，奠定了开国之路；天启年间，是他以钉头七箭书隔空咒杀天启帝，引动王恭厂大爆炸，彻底炸断了明朝在北京的最后一根龙脉国柱；便是那席卷天下的闯王李自成，欲在荆襄立足抗衡大清时，也是完颜灭仙，以同样恶毒的手段，咒杀了这位身负天子命格的豪雄……可以说，在朱不谷这个“琼州蛮子”出现之前，完颜灭仙出手，从未落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大清国运昌隆的一种象征。

可如今，这象征轰然倒塌了。不仅无往不利的钉头七箭书被破，连他本人也落得如此狼狈重伤的下场！

“究竟发生了何事？”孝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率先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完颜灭仙惨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屈辱与后怕，喘息着将金陵之事简略道来。如何被顾长空率江湖豪杰找到阵眼，那傅青主与王征南的剑术如何精妙狠辣，如何被张煌言以玉玺龙气干扰，又用诸葛旗压碎了玄羽金钟罩，导致他也被反噬重伤，……惨烈的过程让康熙与孝庄听得脸色剧变。

“……老奴拼着修为受损，才勉强脱身。彼时金陵城内，高端战力损耗殆尽，那张煌言……竟趁机率数十好手突袭满城，屠我旗丁青壮两千余，扬长而去……”说到这里，完颜灭仙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康熙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胸膛剧烈起伏。不过他还是稳住心神，好言安抚了完颜灭仙，让他去天坛借龙脉之气疗伤。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坏消息接踵而至。

朱不谷成立“剑士营”，福州满城被屠，四千旗丁一夜之间鸡犬不留。江南各地满城风声鹤唳，旗人惊恐北逃……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这个大清皇帝的脸上。

康熙与孝庄紧急召见完颜灭仙，询问对策。完颜灭仙进宫之时，恰逢值班太监向康熙呈上了平南王尚可喜从广东发来的加急求援奏折。

奏折中，尚可喜将朱不谷苏醒、明军战略调整、张家璞在梅州得到增兵，矛头直指广东的态势描述得万分危急，字里行间充满了恐慌与哀求。

康熙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如同火山般爆发了。

“废物！都是一群不中用的奴才！”康熙猛地将尚可喜的奏折狠狠摔在地上，犹不解气，一脚踹翻了眼前的御案，笔墨纸砚散落一地。他少年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再也不复平日的冷静自持。

“耿精忠拥兵自重，该杀！尚可喜损兵折将，丢尽颜面，该杀！郎廷佐（两江总督）呢？江西周边的五省总督呢？他们都是死人吗？朕让他们封锁江西，他们竟真的‘不动如山’。那琼州蛮子昏迷近一月，乃是天赐良机，竟无一人懂得随机应变，主动进攻。坐视良机错失，养寇遗患！统统该死！”

少年的怒吼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被现实挫败的狂躁与不甘。他原本以为，大清已定鼎天下，剿灭一些前朝余孽不过是时间问题，何曾想过会出现今日这般棘手的局面？

完颜灭仙立于阶下，默然听着康熙的发泄，直到年轻的皇帝气喘吁吁地停下，他才缓缓抬起眼皮，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

“陛下，太皇太后，请息雷霆之怒。老夫有话要说。”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凝聚最后的气力：“老夫此番虽身受重创，但灵识未昧。近日夜观天象，只见南方星野，紫气升腾，其势如龙，隐成腾跃四海之格。又以萨满秘术占卜国运，所得卦象，大凶。陛下，太皇太后，此绝非寻常疥癣之疾！那伪明监国朱不谷，如今大势将。若再不倾力以赴，恐将成为我大清之心腹大患，动摇国本啊。”

“心腹大患？”康熙喘着粗气，眼神锐利地盯住完颜灭仙。

“正是！”完颜灭仙语气斩钉截铁，“老夫建议，当效仿十数年前，摄政王多尔衮对付山西大同姜襄之叛的故智，集中全力，以泰山压顶之势，将其彻底碾碎！”

“大同……”孝庄喃喃低语，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凝重。当年大同总兵姜襄起兵反清，虽只是一地之叛，却被视为肘腋之患。多尔衮为此调动了全国近七成的八旗精锐，并辅以二十万绿营，不惜代价，硬生生将雄镇大同踏为平地，才消除了隐患。完颜灭仙此刻旧事重提，其意不言自明——要将对付朱明监国政权，提升到关乎国运的最高级别。

“倾尽全力？”康熙眉头紧锁，“如今我大清兵力，大半陷于茅麓山。”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西南方向。那里，正是大清眼下投入兵力最巨的战场。以鳌拜为主帅，天下第一剑魔佟养真坐镇，集结了十万八旗劲旅、二十万绿营精锐、五万妖兵、五十名强大妖帅，正在围攻困守茅麓山的李来亨、刘体纯等夔东十三家闯军余部。耗费钱粮无数，历时二年，眼看已将对方压缩在方圆不足三十里的绝地。前线将领如鳌拜、佟养真、***等纷纷来报，信誓旦旦地说，最多三月，必竟全功。

难道要在这胜利在望的时刻，功亏一篑吗？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康熙粗重的呼吸声和完颜灭仙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巨大的抉择摆在爱新觉罗家族最核心的两人面前，是坚持剿灭已是瓮中之鳖的闯军余孽，还是立刻调转枪头，扑灭南方那团越烧越旺的“野火”？

康熙脸上满是挣扎，显然难以决断。孝庄亦是眉头深锁，手指无意识地掐算着。

就在这举棋不定的关键时刻，完颜灭仙幽幽地，又补上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了康熙和孝庄的心底：

“陛下，太皇太后，莫要忘了，那伪明监国朱不谷，在半年之前，还只是一个一无所有、僻处海隅的琼州蛮子啊！”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是啊！半年！仅仅不到半年时间！

一个原本籍籍无名的渔家子，竟能席卷江西，拥兵十数万，麾下聚集起张煌言、顾长空、傅青主这等能臣猛将，更能在必死的诅咒下逃生，反向重创大清国师。这是何等恐怖的崛起速度？若再给他两个月、半年……他会不会真的龙归大海，一举拿下金陵，席卷江南？

这个念头让康熙不寒而栗。他猛地抬头看向孝庄，年轻的脸上已是一片决绝：“皇祖母！茅麓山的闯贼已是穷途末路，元气大伤，残兵不足两万，困守孤山，纵然我军撤离，量他们也无力反扑。但那个琼州蛮子，绝不能留。此獠不除，我大清危矣。必须立刻调茅麓山大军南下，直扑江西，犁庭扫穴。”

孝庄闭上双眼，手中佛珠急速捻动，脑海中飞速权衡。良久，她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已然有了决断：“皇帝所言极是。闯贼余孽，癣疥之疾，可令***率三万兵马继续围困，使其不得出山即可。江西之患，才是心腹大祸。传旨吧，着鳌拜即日率茅麓山主力，拔营南下，务必以最快速度，攻入江西，剿灭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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