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接头

上海北站的站台跟个大蒸笼似的，人挤人，汗味、煤烟味、小贩吆喝梨膏糖的甜腻味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邢阳拎着那只印着“沈记药材”的藤箱，混在下车的人流里慢慢挪，看似随随便便看了眼站台的钟，余光却牢牢锁着身后——从火车刚进站起，那道穿黑色短打的身影就没离开过，步频匀得像上了发条，眼睛总往他这边飘，不是特高课的尾巴，还能是谁？

他没慌，按照慕尼黑特训时学的“反跟踪要诀”，故意在卖五香豆的小摊前停下，弯腰假装挑豆子，手指却在藤箱侧面的暗格里摸了摸——那里藏着一小盒滑石粉，是他出发前特意装的，就为了给尾巴做个“标记”。等身后的黑影也停下脚步，邢阳悄悄撒了点滑石粉在对方的黑布鞋跟上，又慢悠悠付了铜板，拎着纸包五香豆，看似随意地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这小巷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墙面上爬满了青苔，头顶的电线纵横交错，把天光割得七零八落。邢阳走得不快，耳朵却竖得老高，能清晰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对方没藏着掖着，显然是觉得他一个“药材商”跑不了。邢阳心里门儿清：老周的接头点在法租界的吉祥里，还有三条街的距离，得先把这尾巴甩了，不然接头时被盯上，麻烦就大了。

走到巷口的拐角，邢阳突然加快脚步，钻进了旁边的成衣铺。铺子里挂满了蓝布短衫、青布裤，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拨算盘，见他进来，抬头笑盈盈地问：“先生买衣裳？要做新的还是拿现成的？”“随便看看，躲躲太阳。”邢阳应着，手却掀开了最里面的布帘——后面是个巴掌大的小院，院墙上有个狗洞，刚够一人钻过，这是他刚才路过时就瞄好的“退路”。

他刚要弯腰，就听见铺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那道熟悉的嗓音：“老板娘，刚才进来的那个穿绸衫的男人呢？我找他有点生意上的事。”是跟踪的尾巴，口音里带着点北方腔，看来不是上海本地的特务。邢阳屏住呼吸，猫着腰从狗洞里钻了出去，外面是另一条更窄的小巷，他立刻把身上的藏青绸衫脱下来，翻过来穿——里面是粗布的里子，瞬间从“体面药材商”变成了普通的伙计，再把绸衫揉成一团塞进藤箱，动作快得没留半点破绽。

等他从小巷出来，拐进一条热闹的街，刚好看见老周坐在街角的修鞋摊前，手里的锥子敲着鞋底，节奏慢悠悠的，怀表链朝左挂着——这是约定好的接头信号，表链朝左是自己人，朝右就是有危险。邢阳心里松了口气，提着藤箱走过去，把箱子放在摊边，故意把鞋往老周面前伸了伸：“老师傅，您看看我这鞋跟，走了一路松得厉害，能修不？”

老周抬起头，飞快扫了一眼他身后，又低头看了看他的鞋，声音压得极低：“能修，跟我来。”说着收拾好修鞋的家什，提着木箱子往旁边的弄堂走。邢阳跟在他身后，刚拐进弄堂深处“吉祥里17号”的小院，老周就“哐当”一声关上门，脸色凝重地问：“刚才有人跟你？我在摊前瞅见个穿黑短打的，一直盯着你。”“嗯，特高课的尾巴，刚甩掉。”邢阳点点头，把藤箱放在石桌上，“内奸的消息漏得彻底，他们连我下火车的时间都摸得门儿清。”

老周叹了口气，从床底下拖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法币和一张身份证，身份证上印着“沈阿福”，祖籍浙江绍兴，职业是“药材商”，照片是邢阳专门拍的，脸上还特意留了点胡茬，看着更像常年跑生意的。“这是给你准备的新身份，在上海办事方便。今天先在这歇着，别出去露面，明天我带你去见个人——黄北明，上海有名的纺织厂老板，看着是商人，其实是咱们的人，能帮你在上海立住脚。”

邢阳接过身份证，摸了摸上面的钢印，心里踏实了些——有个靠谱的身份，比什么都强。他坐在小院的石凳上，刚喝了口老周递来的凉茶，就听见外面传来“噔噔噔”的皮鞋声，老周立刻竖起耳朵，示意他别说话，等脚步声远了，才小声说：“现在上海的形势比咱们想的还紧，日军占了闸北后，特高课的探子到处都是，街上随便一个穿西装的，都可能是盯着咱们的人。”邢阳点点头，把身份证揣进怀里，又摸了摸腰后的勃朗宁——枪在，心里就有底。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邢阳就换上老周给的粗布短衫，跟着老周往黄北明的“北明纺织厂”走。路上老周又叮嘱：“黄老板为人谨慎，话不多，不会直接跟你说正事，你见机行事就好。他厂里有不少工人是咱们的联络员，以后你要传递消息，都能通过他。还有，他女儿黄萍在圣约翰大学读书，有时候会去厂里帮忙，那姑娘聪明得很，也靠得住，要是遇到难处，找她也成。”

纺织厂在闸北区边缘，离日军的据点有点距离，门口挂着“北明纺织厂”的木牌，几个工人正忙着把布匹搬上卡车，汗流浃背的。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群穿黑西装的人围着一个中年男人，为首的人叼着烟，手指着中年男人的鼻子骂：“黄北明，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皇军让你捐的两百匹布，你拖了三天还没送过去，是想找死还是怎么着？”

邢阳一眼就看出，那中年男人就是黄北明——穿着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半点惧色，反而皱着眉说：“布匹要经过检验才能出厂，要是出了质量问题，皇军怪罪下来，你担得起责任？我黄北明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从不做以次充好的事，就算是皇军要的，也得按规矩来。”“规矩？在上海，皇军的话就是规矩！”穿黑西装的人伸手就要打黄北明，邢阳立刻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对方“哎哟”叫出声。

“这位兄弟，有话好好说，动手动脚的多不好看。”邢阳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冷得像冰，“黄老板是做正经生意的，你这么闹，传出去丢的可是皇军的脸面，你说对吧？”穿黑西装的人挣了挣，没挣开，上下打量着邢阳：“你是谁？敢管老子的事？”“我是沈阿福，黄老板的朋友，刚从绍兴来上海做药材生意。”邢阳说着，从怀里掏出伪造的江南药材商会文书，递到对方眼前，“我在南京的时候，跟特高课的佐藤先生吃过饭，他还说，上海的商家都不容易，能通融就通融。”

他故意提佐藤一郎——昨天刚解决的那个特高课行动组长，这种小特务肯定听过这个名字。果然，穿黑西装的人脸色变了变，接过文书翻了翻，又看了看邢阳，语气软了下来：“原来是沈先生，误会，都是误会。既然是佐藤先生的朋友，那这事儿就好说，黄老板，布匹的事你尽快就行，我就不打扰了。”说完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黄北明松了口气，握着邢阳的手说：“多谢沈先生解围，不然今天这事还真不好收场。这些人是日军的狗腿子，天天来厂里要东西，不给就闹，烦得很。”“黄老板客气了，我就是碰巧路过，看不过去罢了。”邢阳笑着说，眼神跟黄北明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感激和默契，不用多说，都是自己人。

黄北明把邢阳和老周请进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摊在桌上：“沈先生，老周都跟我说了，你是来查‘荣生研究所’的。这是研究所附近的地图，我已经让厂里的工人去打听了，研究所的守卫很严，只有持特别通行证的人才能进去，门口还有狼狗，晚上巡逻的人也多。”

邢阳凑过去看，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研究所的位置，旁边还标注了巡逻的时间：早上六点到八点换班，中午十二点到一点，晚上十点到十一点——换班的时候有三分钟的空隙，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候。“黄老板有心了，这地图太有用了。”邢阳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小巷问，“这条巷子里能通到研究所的后门吗？”“能是能，就是巷子口有个日军的岗亭，白天有人守着，晚上没人。”黄北明点点头，又拿出一串钥匙，“研究所附近有个药材铺，老板上个月回老家了，铺子一直空着，我已经帮你盘下来了，这是钥匙，你明天就可以过去，当药材铺的老板，既能观察研究所的动静，又不会引人怀疑。”

邢阳接过钥匙，心里暖了暖——黄北明想得这么周全，倒是省了他不少事。“多谢黄老板，这份情我记着。”“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气。”黄北明笑了笑，刚要再说什么，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学生装的姑娘走进来，扎着马尾辫，手里拿着个布包，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包子：“爸，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肉包子，刚从巷口买的。”

姑娘就是黄萍，看见邢阳和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招呼：“两位先生好，我叫黄萍，是黄北明的女儿。你们是我爸的朋友吗？”“这位是沈阿福先生，从绍兴来的，以后要在咱们附近开药材铺；这位是老周师傅。”黄北明介绍道。黄萍点点头，把包子放在桌上：“沈先生开药材铺啊？那太好了，我最近总失眠，到时候还得请沈先生帮我看看，该用点什么调理。”

邢阳心里一动——这姑娘看着文静，倒是个直爽的人，还故意找由头跟他搭话，显然是想多了解他，也想帮着父亲探探他的底。他顺着话头说：“失眠分好几种，要是心火重，用点莲子心泡水喝，清热；要是气血虚，就加点红枣桂圆，补气血。黄小姐要是不介意，我明天从铺子里带点过来，你试试。”

“那先谢谢沈先生了。”黄萍笑着说，眼睛亮闪闪的，看着挺亲切。邢阳看着她，心里却有点担心——上海的局势这么危险，让她卷进来，会不会有风险？但他没说出来，这种时候，多一个靠谱的盟友，总比单打独斗强。

离开纺织厂后，老周跟邢阳说：“黄萍这姑娘不错，去年还帮咱们传递过几次情报，日军查得紧的时候，她还把情报藏在书本里，混过了日军的检查，胆大心细，靠得住。”邢阳嗯了一声，心里盘算着：药材铺的位置好，能观察研究所的动静，但也容易被特高课盯上，他得尽快熟悉周围的环境，制定好应对突发情况的计划，比如哪里有退路，哪里能藏人，这些都得提前想清楚。

回到吉祥里的小院，邢阳把黄北明给的地图铺在桌上，用红笔标记出研究所的进出口、巡逻路线，又在旁边写了几个需要注意的点：比如研究所门口的守卫换班时间、附近的小巷分布，还有可以撤退的路线——这些都是他在慕尼黑特训时养成的习惯，凡事都要提前做好准备，才能应对各种危险。

正写着，老周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个包裹：“这是给你的，里面是电台零件，晚上我来帮你组装，以后你跟上级联系，就用这个。还有，黄老板刚才派人来说，特高课的人又去纺织厂问你的事了，问你有没有事，让你小心点。”邢阳放下笔，皱了皱眉：“看来他们还没放弃，你跟黄老板说，让他别担心，我会小心的。另外，让他帮忙查一下，最近有没有陌生人在研究所附近转悠，特别是穿黑西装、戴帽子的，很可能是特高课的探子。”

老周点点头，转身出去了。邢阳看着地图，心里清楚：他在上海的潜伏任务，才刚刚开始。不仅要粉碎日军的细菌计划，还要揪出党内的内奸，保护好黄北明和黄萍这些帮助他的人。前路布满了荆棘，但他不会退缩——他是邢阳，是代号“战龙”的特工，不管遇到多大的危险，都要完成任务，为国家和人民，守住这一寸土地。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小院里，给石桌镀上了一层金边。邢阳收起地图，摸了摸腰后的勃朗宁，眼神坚定。明天，他就要去药材铺“开张”了，那将是他在上海的第一个“战场”，他必须打好这第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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