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六铺码头

按照老吴的交代，我先找“四海茶馆”。“四海茶馆”门脸不大，原先有约定，如果安全，门口便挂两盏红灯笼。

秋风吹过，红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摆动。我推门进去，一股茶烟和潮气扑面而来。掌柜的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继续头拨弄着算盘。

“龙井，雨前。”我把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放在桌上，这是约定的暗号。

掌柜没抬头，只道：“今日只卖铁观音。”

我心里一紧，刚要起身，屏风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铁观音也有雨前的。”

一个戴着瓜皮帽的中年男人从屏风后走出，脸上挂着和气生财的笑，眼神却很稳。他朝掌柜点点头，掌柜识趣地退了下去。

瓜皮帽领我上了楼，在一处角落的临窗桌子旁坐下。这里可以看到楼下的一切。

“你是战龙？”他压低嗓门问。

“是的。”我低声回答。“你是老周吧？”

老周点了点头，将一个包着油纸小包裹推到我面前，“这是你的新身份：孙启年，苏北来的行商，做棉线生意。证件一应俱全。还有，今晚七点，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老鹰’会在那等你。暗号照旧。”

“明白。”我把包裹塞进皮箱底层。

老周看了看我，又道：“你来得比预期的要早，敌人可能还没来得及调整布防。但你在火车上干的那票，动静不小，上海这边也许已经收到风声，你要有随时应付敌人报复的心理准备。这次你的行踪被泄露来看，我们内部一定出了内奸。这件事我会去查的，内奸一日不除，你在上海就一日不得安全。”

我无语点头，算是认同了老周的说法。

老周端起茶杯，轻轻一抿，算是送客。我刚要起身，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两声短促的口哨。老周眼神一凛，低声道：“后门走。”

我没有犹豫，拎起皮箱，从茶室厅后的小门钻了出去。小巷曲折，纵横交错，像迷宫一样。我脚步不停，穿过两条巷子，钻进一处堆满竹篮的院子。背后的脚步声在巷口停住，似乎在犹豫。我屏住呼吸，从篮筐缝隙里观察。片刻后，脚步声远去了。

我松了口气，继续前行。天亮得很慢，街上开始有了叫卖声。我在中山路找了家小客栈住下，洗了把脸，换上孙启年的行头：一件旧长衫，一双布鞋，皮箱也换成了一只竹编藤箱。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就像个走南闯北的小商人。

白天，我按老周给的路线，熟悉了几条主要街道和码头的地形。尔后，我叫了一辆黄包车到达了十六铺码头。码头上人来人往，扛包的、拉黄包车的、外国水手、巡捕，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远处，几艘日本军舰静静地卧在水面上，像几只伏着的猛兽。

我在码头边的一家小面摊坐下，要了一碗阳春面。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胳膊上肌肉结实。他看了我一眼，低声道：“外地来的？”

我装作没听懂，只笑了笑。他也不再问，转身去下面。面端上来，我刚吃两口，就看到两个巡捕沿着码头慢慢走来，眼睛四处扫视。我低头吃面，眼角余光却注意到他们停在不远处，朝摊主使了个眼色。摊主不动声色，从灶台底下抽出一包东西，塞到我的竹筐里，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我心里一动，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吃面。巡捕走了，摊主擦了擦手，压低声音：“朋友，面钱有人付过了。吃完就走，别回头。”

我把筷子放下，起身离开。走到街角，我打开竹筐，里面多了一张油纸包着的纸条和一枚小小的铜鹰。纸条上只有一句话：“三号仓库。老鹰。”

看来，老周的布置很细。我把纸条烧掉，铜鹰塞进衣兜。下午，我躲在一家书店的角落里，翻看报纸，留意任何关于“荣和防疫研究所”的蛛丝马迹。报上没有任何相关新闻，倒是有几条关于“公共租界加强治安”的通告。越是平静，越说明暗流涌动。

傍晚时分，我再次来到十六铺码头。天色已暗，码头上灯火点点，海风带着盐味和煤烟味。三号仓库外，堆着几堆装满货物的麻袋，旁边停着一辆卸空的卡车。我装作找人，绕着仓库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七点整，一位头戴礼貌，西装革履，手拄文明棍，五十出头的男人从仓库阴影里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支香烟，火光一闪一灭。

“兄弟从老家来的吧？”他低声问。

“家乡遭了冰灾，来上海熬过这个冬天再说。”我回答。

他点了点头，朝我做了个“跟上”的手势，转身进了仓库。仓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地面凹凸不平。我们穿过几排货架，来到仓库尽头的一扇铁门前。男人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是一间小办公室。

“我是老鹰。”他把门关上，摘下礼帽，露出一张饱经沧桑的脸，眼神锐利，“老周把你的情况都告诉我了。”

“幸会。”我简短地说。

老鹰走到桌边，拉开抽屉，取出一叠照片和一张手绘的地图，递给我：“这是‘荣和防疫研究所’的外围照片，还有一张内部通道的草图。研究所表面上是做防疫研究，实际上……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接过照片，一张张翻看。照片里，研究所的外墙很高，墙头拉着铁丝网，门口有日本兵站岗。几张夜间拍摄的照片显示，有密封的箱子被搬进研究所的后门。草图上标注着几条通道，其中一条红线从后门通向地下。

“这条红线是什么？”我指着草图问。

“据我们的人观察，晚上有卡车从后门进出，货物直接进入地下。我们怀疑那里有一个地下仓库，或者……实验室。”老鹰的声音压得更低，“佐滕一郎最近频繁出入研究所，我们的人还没找到机会接近他。”

“你们的人？”我抬眼看他。

“几个愿意为国家做事的进步青年。”老鹰叹了口气，“有一个已经失联三天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沉默片刻，我把照片和草图收好，道：“我需要一个机会进入研究所。”

“很难。”老鹰摇头，“正门守卫严密，后门只在夜间开放，而且每次都有佐滕的人亲自押送。除非……”

他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了一下。我们同时一怔。紧接着，门锁发出“咔哒”一声，像是有人在外面试探。老鹰眼神一凛，从桌下抽出***枪，递给我，自己则握住了另一把。

“可能是冲我来的。”我低声道。

“也可能是冲我。”老鹰的声音同样低沉，“不管怎样，先出去再说。”

他指了指办公室角落的一扇小窗。我快步走过去，推开窗户，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小巷。我先跳了出去，老鹰紧随其后。我们刚落地，身后的门就被猛地撞开，几个人影冲了进来。

“这边！”老鹰低喝一声，带我沿着小巷狂奔。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几声日语的吆喝。我们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处废弃的仓库前。老鹰掏出钥匙打开门，我们闪身进去，迅速把门反锁。

仓库里一片漆黑。我和老鹰背靠背站着，屏住呼吸。片刻后，外面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有人在门外停留了一会儿，随后渐渐远去。

我们松了口气。就在这时，仓库的另一头突然亮起了一盏手电，光束直直地照在我们脸上。

“终于找到你了，孙启年。”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语调冰冷。

我眯起眼睛，努力看清那人的脸。手电的光很刺眼，但我还是认出了他——火车上被我丢出窗外的那个西装男的同伙！他竟然没死？

“你命真大。”我冷冷地说。

“彼此彼此。”他轻笑一声，手电光一摆，照亮了他身后的几个人影，“不过这一次，你没那么幸运了。”

我握紧了手中的枪，老鹰也同时举起了武器。黑暗中，我们与敌人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仓库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声，紧接着是几声惨叫。手电光猛地一偏，那人下意识地回头。

我抓住这一瞬的机会，猛地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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