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哨非哨

化验室里，煤油灯被风一吹，火苗抖了一下。化验员把报告递到井上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少佐，这不是普通的炭灰，是疫苗过滤后的残渣，里面还混了一点人血。”

井上指尖一紧，报告的边角被攥出一道折痕。他把那张“鸟叼铜钱哨”的草纸重新摊在灯下，目光如钩。

“铜钱哨……”他喃喃自语，“哨，不一定是码头的哨。”

他猛地抬头，对小队长下令：“把城里所有哨点的位置标出来，尤其是租界边缘和通往研究所的路线。”

“您是说，他在告诉我们，他已经盯上了我们的岗哨？”小队长恍然大悟。

“不止。”井上冷笑，“他在告诉我们，他能来去自如，连我们的眼睛都能避开。”

很快，地图上被密密麻麻的红点覆盖。井上的目光最终停在了一处——法租界与华界交界的一条小巷。

“这里。”他点了点地图，“把流动哨撤了，换成明哨，半个时辰一换。让他们站在最显眼的位置。”

“明哨？”小队长不解，“这不是更容易被他避开吗？”

“正合我意。”井上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要的是让我们看不见他。那我就让他看见我，逼他露出更多的影子。”

深夜，“四海茶馆。”

更夫的梆子声在巷口“铛铛”响起，随即远去。茶馆里只剩一盏昏黄的油灯，映着老周佝偻的背影。

他端起茶壶，习惯性地在杯口刮了刮茶沫，动作缓慢而专注。

突然，“砰”的一声，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几个穿黑呢大衣的人闯了进来，枪口如黑蛇般探出。为首的三角眼冷笑一声：“老周，76号问话，跟我们走一趟吧。”

老周放下茶壶，脸上不动声色：“几位，夜深了，茶馆打烊了。要喝茶，明儿请早。”

“少废话！”三角眼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打在门框上，留下了一个小黑洞。

老周叹了口气，双手慢慢举起。他知道，来者不善！

三角眼挥了挥手，几个人立刻上前，粗暴地将老周按在桌上，翻箱倒柜地搜了起来。抽屉被拉开，茶叶罐被打翻，账本被一页页抖落。

“说！你跟谁接头？”三角眼用枪指着老周的太阳穴，恶狠狠地问。

老周只是淡淡一笑：“来喝茶的，都是客。”

三角眼恼羞成怒，抡起枪托狠狠砸在老周肩上。老周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但仍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搜了半天，几个人什么也没找到。一个手下低声对三角眼说：“头儿，没有。”

三角眼阴沉地盯着老周，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带走！”

就在这时，老周猛地挣开按住他的手，抓起桌上的茶壶朝门口砸去。茶壶在地上“啪”地一声碎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趁着混乱，老周一头撞向窗户。

“砰！”玻璃被撞得粉碎。

但他刚一翻身，身后就响起了两声沉闷的枪响。

老周的身体在空中一滞，重重地摔回了屋内，胸口绽开两朵血花。

三角眼走到他身边，用脚尖踢了踢：“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冷冷地对手下说：“再搜一遍，别放过任何角落。拿走所有可疑的东西。”

几个人又仔细地搜了一遍，将账本、信件、甚至几张旧海报都卷走了。临走前，三角眼还不忘把桌上的油灯打翻，火舌舔上了桌布。

门被“砰”地一声带上，脚步声远去。

茶馆里只剩下火舌“噼啪”的声响和老周微弱的喘息。

他趴在地上，手指在粗糙的地面上艰难地摸索着，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指伸向桌脚，在灰尘和血污的混合中，艰难地划出了几个歪歪斜斜的字……

茶馆的火势不大，却足以在夜里投下摇曳的影子。

在火焰吞噬整个茶馆之前，战龙及时赶到。

门虚掩着，一股混杂着茶香和焦糊的浓烟扑面而来。他脚步极轻，进屋后第一件事就是熄灭了还在燃烧的桌布，然后迅速检查四周。

地上，老周趴在血泊中，已经没有了呼吸。

战龙没有去翻老周的口袋，他知道敌人肯定已经搜过了。他的目光落在了桌脚——在灰尘和血污的掩盖下，有几个歪歪斜斜的血字，像是用最后一口气划出的：

“三 仓 水 洞”

战龙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这是老周留下的最后线索。

他环顾四周，视线落在了那只被打翻的铜壶上。壶嘴正对着柜台下的一块木板，木板边缘有被水长期浸泡的痕迹。

他挪开柜台，果然发现木板后有一个被巧妙伪装的洞口，一股潮湿的冷气扑面而来。

这就是“水洞”。

战龙没有贸然进入。他先在茶馆里做了几处伪装，让这里看起来像是已经被洗劫一空、无人问津的样子。

随后，他才钻进洞口。水道狭窄而曲折，冰冷的水没过脚踝。他一路摸索前行，拐过第三个弯后，前方豁然开朗——是一处废弃的仓库，墙上隐约可见“三号仓库”的字样。

“三仓……” 战龙喃喃自语，老周的线索完全对上了。

仓库里空无一物，但角落里有一堆不起眼的煤灰。战龙蹲下，用手指捻了捻，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疫苗过滤残渣的味道！

他立刻意识到，这里曾经是一个临时的转运点。敌人很可能是从研究所将某种东西运到这里，再转走。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战龙的身体瞬间绷紧。

几乎在同一时间，井上正站在研究所的窗前，注视着夜色。

他已经将所有哨点的位置重新部署完毕，像一张无形的网，等待着猎物自己撞上来。

“少佐，”小队长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茶馆那边出事了！76号的人进去搜查，放了火，掌柜的……恐怕已经遇害了。”

井上的眼神一沉：“我们的人呢？”

“按您的命令，远远看着，没有介入。”

“很好。”井上点了点头，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猎物会自己露出尾巴的。”

他转身下令：“通知所有明哨，从现在开始，全部撤回，改为暗哨。让他们把耳朵贴在地上，听动静。”

“明白！”

井上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一个位置上：“三号仓库。”

他对小队长说：“把人手派到这里，悄无声息地包围它。记住，不许带无线电，用手势联络。”

“您确定他会去那里？”小队长有些疑惑。

“他不是去那里，”井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深夜，三号仓库外，雾更浓了。

井上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地将仓库包围。每一个角落，每一条可能的退路，都有人无声地守着。

仓库内，战龙正全神贯注地检查着地面，试图找到更多的线索。

突然，他停了下来，微微侧头，像是听到了什么。

是脚步声。 很轻，但很有节奏。

战龙没有惊慌，他迅速将那堆煤灰抹平，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一堆破旧的木箱后面，屏住了呼吸。

仓库外，井上缓缓举起了手，做出了一个“准备”的手势。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盯着那扇紧闭的仓库大门。

“行动。”他在心里默念。

下一秒，几枚手榴弹被同时扔进了仓库，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

火光猛地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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