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开庭！两条绝路

第二天，早上八点，分秒不差。

苏家的堂屋，从未如此刻这般，充满了冰冷而肃穆的仪式感。

那张平日里用来吃饭、堆放杂物的八仙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桌上的东西被清理一空，只在正中央，摆着一个算盘，和一本被油烟熏得发黄发黑的、陈旧的账本。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烟草混合着尘土的、肃杀的味道。阳光从老旧的木窗格子里透进来，却被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切割得支离破碎，投在地上的光斑，显得苍白而无力，像极了法庭里那冰冷的顶灯。

“法官”，是父亲苏建国。

他破天荒地，刮干净了胡子，换上了一件虽然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的蓝色中山装。他就那么端坐在朝南的主位上，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按在膝盖上，一张脸，面无表情，眼神，古井无波。他像一尊沉默的、即将做出判决的神像，浑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一家之主的威严。

“书记员”，是母亲王丽华。

她坐在苏建国的下首，面前，就摆着那个算盘和那本账本。她今天的脸色，不再是昨日的绝望和羞愧，而是一种破罐子破摔后的、麻木的冷硬。她时不时地，会用手指，拨弄一下算盘，发出“噼啪”的、清脆而无情的声响，仿佛在计算着这个家的赤字，也在计算着女儿的“残值”。

而“陪审团”，只有一人——弟弟苏明伟。

他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一条腿不停地抖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和不耐烦。他时不时地，会抬起手腕，看看那块崭新的电子表，那神情，仿佛在催促着这场他早已知道结果的审判，赶紧结束。他要的，不是过程，只是那个能让他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好处”的、最终的判决书。

八点整，苏晚晴的房门，准时打开。

她走了出来。

她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是那件她最喜欢的、洗得有些褪色的白衬衫。她的头发，被仔细地梳成了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在压抑环境中，依旧清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没有丝毫的畏缩和慌乱。

她平静地走到堂屋中央，在为她预留的那张、正对着“审判席”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

她的到来，像一个信号，让这场压抑的“庭审”，正式开始。

王丽华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干涩而尖锐。

她没有看苏晚晴，目光，落在了那本油腻的账本上，仿佛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公诉书。

“苏晚晴，”她连名带姓地叫着，那语气，充满了刻意的疏离和冷漠，“今天，把你叫到这里来，是要跟你说清楚家里的情况，也让你，为这个家做个选择。”

她顿了顿，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那本账本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你弟弟打伤了人，这事你知道。人家家里，前天又来人了，下了最后通牒，这个月底之前，三千块钱的赔偿款，必须到位。少一分，他们就去厂里闹，去派出所报案，让你弟弟，去坐牢！”

“三千块钱！”她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爸一个月工资，三百二。不吃不喝，要攒十个月！这个家，已经被逼上了绝路，你知不知道？！”

苏晚晴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这些话，和前世何其相似。只是，此刻听来，她的心中再无波澜。

王丽华见女儿不说话，只当她是默认了。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宣布那份早已商议好的“判决”。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

她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不带一丝为人母的温度。

“第一条路，也是最好的路。”她说着，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苏明伟手腕上的电子表，“就是嫁给张老板。我们跟王婆都谈好了，只要你点头，五千块钱的彩礼，马上就能送过来。”

“五千块！”她刻意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那双黯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还了三千块的债，家里还能剩下两千！这两千块，能让你弟弟安心读完高中，能把这个家从泥潭里拉出来！你嫁过去，也是当老板娘，吃香的喝辣的，一辈子不愁！这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路，是一条活路！”

苏明伟在一旁，听到这里，忍不住幸灾乐祸地，小声嘀咕了一句：“就是，多好的事儿啊……”

王丽华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然后，继续说道：

“当然，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父母。你从小就犟，死活不愿意，我们也考虑到了。”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虚伪的“宽宏大量”。

“所以，我们给你准备了第二条路。”

她停顿了一下，那眼神，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刺向苏晚晴。

“你要是实在不想嫁人，也行。你不是读了几年书，觉得自己有本事吗？那就去挣钱！去镇上的纺织厂上班！”

苏晚晴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和前世不同的更加歹毒的方案来了。

前世，父母只是简单粗暴地逼她嫁人或是让她去打零工。而这一世，在她展现出“算账”的能力后，他们显然，制定了一个更加周密的计划。

只听王丽华用一种近乎炫耀自己“智慧”的冷酷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已经托人问好了！让你去你表舅的车间！你表舅是车间的小组长，能罩着你！”

“但是！”她话锋一转，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你的工资，不用你领。每个月，厂里会直接打到你表舅的卡上，你表舅再拿回来交给我！你吃住都在家里，一个月八十块钱的工资，你一分钱都别想碰！”

“什么时候，你挣够了三千块钱，还清了家里的债，什么时候，你再谈你的自由！在那之前，你就是这个家的人，你挣的每一个子儿，都得用来给这个家还债！”

一番话说完，王丽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感觉自己赢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默不作声的女儿，心中甚至升起了一丝报复般的快感。

你不是有文化吗？你不是会算账吗？你不是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吗？

现在，我给你两条路，一条是金钱大道，一条是劳动赎罪。两条路，都把你的价值，牢牢地锁死在了这个家里。你所有的“文化”和“能力”，都将成为为这个家为我儿子服务的工具！

我看你，还怎么翻出我的五指山！

苏建国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但当王丽华说完后，他那紧绷的嘴角，微微地向下撇了一下。那是一个表示认可的细微的动作。

显然，这份歹毒的几乎封死了所有漏洞的“判决书”，是他默许，甚至是他亲自参与制定的。

堂屋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父母在等待着她的选择，或者说，等待着她崩溃。

他们以为，他们已经将她逼入了绝境。

嫁给张瘸子是灵魂的死亡。

去纺织厂当一个被完全控制的没有一分钱收入的包身工，是尊严和未来的死亡。

这两条路，在他们看来，是给苏晚晴的选择题。

但在苏晚晴看来，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这是两道不同的、通往地狱的送命题。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没有父母预想中的眼泪、愤怒、或是绝望。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让他们感到陌生、甚至有些心悸的、绝对的平静。

她看着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那幸灾乐祸的弟弟。

她的目光，在他们每个人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钟。

然后，她那两世为人、被烈火淬炼过的灵魂，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它最锋利的不容侵犯的锋芒。

她知道，她的反击，将从此刻正式开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