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出张掖

三月的春雨，洗去了张掖城常年笼罩的沙尘，城中那条唯一的直道两旁，老柳树原本光秃秃的枝条上，也冒出了嫩芽，空气中有些湿润。

翌日午后，一辆由四匹神骏异常的健马拉动的黑漆马车，在数名目光精悍、气息沉凝的骑士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张掖城门。马车并未在城中做任何停留，径直穿过略显冷清的街道，车轮碾过湿润的土路，直抵城主府门前。

府内，往日里威严自持的张掖最高军事长官马小军，早已摒退了左右，独自候在厅前。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常服，收敛了沙场悍将的凛冽气势，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谨，甚至可以说是谦卑。

厅内主位之上，端坐着的并非预料中的“贵人”，而是一位身着深色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她面容平静，眼神却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沉静。而那位真正的“贵人”，自始至终未曾露面，想必仍在门外那辆马车之中。

马小军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沉稳地禀报道：“尊敬的大人，下官已按照关主吩咐，从军中遴选了数名得力好手。原定两日后启程，护送诸位大人前往雁门。只是……”他略一停顿，面露难色，“不久前春汛导致岷山一带的官道被大水冲塌，目前尚未完全修复。若按原计划行进，恐需绕行他路，路途难免颠簸坎坷，预计抵达雁门关的时日，可能要晚上几天。还望大人恕罪。”

那老妇人闻言，神色并未有太大波动，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却不失分寸：“既是天灾导致官道坍塌，行程延误几日也是无奈之事，马将军不必过于挂怀。一切以稳妥为上。”她的反应平静，显然对岷山道路受阻的情况早已知晓，甚至可能此行本就预料到了各种变故。

马小军心下稍安，继续道：“下官已命人收拾出干净的厢房，今明两日，诸位大人可在府中歇息。只是张掖乃边城，条件简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老妇人淡然一笑，笑容得体：“将军客气了。我等途经贵地，已是叨扰。一切从简即可。”她的话语简洁，并未有多余的寒暄，显然心思并不在住宿这等小事上。

······

是夜，城主府厢房内。

烛火轻轻摇曳，将房间内的物品染上一层温暖的橘光。白日在厅中应对马小军的那位老妇人，此刻正垂手恭谨地站在一旁，眉眼低顺。

窗前，一位身着宫装长裙的女子静坐。月色被薄云遮掩，她并未梳着繁复的发髻，如墨青丝仅用一支简单的玉簪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平添几分随意。

她的眼眸，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其中情绪翻涌，阴晴不定。

“小姐，夜深了，您也该休息了。”

“你退下吧，这一路上你也费心了。现在进城了 你也早些休息。”老妇人微微欠身，然后退出了厢房，连日来的赶路确实让她也有一些疲乏。

·····

第二日，天光未大亮，。顾小六依照马小军事先的吩咐，早早便从军营出发，一路步履沉稳地来到了城主府。在正式启程前，必须亲自面见此次需要护送的贵人，这是规矩。

入略显空旷却庄严肃穆的大厅，顾小六的目光立刻被主位上的身影吸引。昨夜只在厢房窗边留下一个朦胧背影的宫装女子，此刻正端坐于上首。她并未盛装，依旧是一身素雅却难掩华贵的宫装长裙，面容平静，眼神深邃，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雍容气度。

顾小六不敢怠慢，快步上前数步，在距离数步之遥处站定，右手握拳捶击左胸甲胄，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礼节，声音清朗却不失恭敬：

“卑职顾小六，参见大人！”

侍立一旁的马小军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向主位介绍道：“大人，这位便是我们张掖边军中最得力的斥候队长，顾小六。他对凉州地形、风物乃至关外情况都极为熟悉，身手胆识皆是上佳。后续南下雁门的路途，便由他及其麾下精锐负责护送大人周全。也是我们张掖参与“青藤宴”的人员。”

"青藤宴"三字一出，原本神色平静的宫装女子与侍立的老妇人都不约而同地抬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重新打量起顾小六来。

半响之后，老妇人微微颔首，开口道：“有劳马将军费心安排。既然如此，接下来的路程，便要辛苦顾小将军了。”她的声音平和，却又保持着明显的距离感。

“职责所在，定当竭尽全力，护送大人平安抵达雁门！”正坐的女子点了点头。

正坐的女子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既已见过，想必马将军应该还有公务要忙。"老妇人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之意。

马小军闻言，立刻满脸堆笑："近来确实有些军务亟待处理，下官这就退下了。"说着，便示意顾小六一同离开了大厅。

在他们走后，大厅里面响起了主仆二人的对话声。

"小姐，我们这一路出来本就不太平，现在又碰上了青藤宴。每次青藤宴期间，异族对我大周英才的觊觎之心不死，刺杀事件频发。柴关主这样安排，将您与青藤宴的队伍同行，是不是有些冒失？要不要再派人跟柴关主沟通一下？毕竟小心为上。"

“我相信柴关主的安排，通知下去，两日后出发。”

“可是小姐·····”老妇人欲言又止

女子灿然一笑，“没事的！”

······

从大厅退出后，顾小六立即拉着马小军走到廊下僻静处，压低声音问道："老马，这到底是哪位世家的小姐？看这排场，来头不小啊。"”

马小军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具体来历看不出来。不过看这架势，绝非寻常人物，我观察了一下，两个都是练家子。你一路上务必小心伺候，万万不可出差错。看来此行凶险。到时候打不过就跑，这些贵人的事情少掺和。"他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些："今天就留在府里用饭吧，你婶娘昨日回来，还在念叨着你。"

那还得是老马你够意思！"顾小六笑着拍了拍马小军的肩膀。

“小子皮痒了是不是？”

马家的宴席，菜肴虽不奢华，却也是顾小六喜欢吃的菜。马夫人柳红坐在主位，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手里的筷子却几乎没停过，一个劲儿地往顾小六碗里夹菜。

“小六啊，多吃点这个羊肉，婶娘特意让人炖得烂烂的，你在外面风吹日晒的，可得补补身子。”一块肥瘦相间的羊肉落入顾小六已经堆成小山的碗里。

还有这野菌，今早才从附近山上采来的，鲜着呢！”又是一筷子菌菇。

“这饼子也趁热吃，凉了就硬了。”

顾小六的碗里眼看着就要满溢出来，他连忙摆手：“婶娘，够了够了，我自己来，您也吃，再夹我这碗都快装不下了。”

柳红这才满意地笑了笑，转头看向自己亲生儿子马南山时，眉头却微微蹙起。

“吃饭小点声！”

马南山正埋头小心翼翼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闻言动作一僵，脑袋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碗里，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从小到大，似乎只要有顾小六在的场合，他就成了被数落、被比较的那个反面教材。顾小六身手好，他就是文弱；顾小六机灵，他就是呆板；连吃饭，顾小六都显得比自己香。父亲马小军坐在一旁，对此情景早已见怪不怪，只是默默地喝着酒，偶尔嘴角还会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习惯的家庭戏码。

顾小六察觉到马南山的窘迫，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递给他一个“习惯就好”的眼神。

马南山心里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埋头，化悲愤为食量，只是这饭，吃着总觉得没那么香了。这顿家宴，就在柳红对顾小六的嘘寒问暖和对马南山的日常数落中，热热闹闹地进行着。

·····

两日后，晨光熹微，东方的天际才刚泛起鱼肚白，。张掖城在晨曦中缓缓苏醒，现在还是早春，空气中还带着夜露的凉意。

城北校场，人马肃立。

顾小六早已收拾停当，他换上了一套干净的墨色军服，外罩轻甲，背负行囊，腰挎横刀，身姿挺拔地站在一队精悍的斥候面前。这些斥候个个眼神锐利如鹰，神情肃穆，一看就是战场下来的好手。

在他身侧，马南山的打扮则截然不同。他穿着一身天青色的文士长衫，头发用同色发带整齐束起，腰间悬着一柄佩剑，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出门游学的士子，与周围肃杀的军旅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校场的的台阶上，马小军与夫人柳红并肩而立。马小军罕见得一身戎装，身姿笔挺，。柳红夫人挽着马小山的手，紧抿的嘴角和深邃的目光泄露内心的不平静。

“出发！”

令下如山。车队缓缓启动，精锐斥候们动作整齐划一地翻身上马，分成前后两队，将中间的马车严密护卫起来。马蹄踏在的土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车轮滚滚，碾过地面，扬起细细的尘土。

待到城门处，顾小六与马南山回头望了望还在站在校场的马小山夫妇，挥了挥手。马小山夫妇也向着他们挥了挥。

马车缓缓驶出沉重的张掖城门，将那熟悉的土黄色城墙和城楼上飘扬的旗帜渐渐甩在身后。

马小军伸出手，轻轻揽住夫人微微颤抖的肩膀，目光却依旧深远地望向南方那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慨：

"他们都长大了，该去见见外面的世界了。"他的语气里有关切，有骄傲，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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