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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流寇与生机

出发去围剿流寇的前一夜，关隘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氛。被选中的五十个辅兵，大多是穿着沈墨换来的粗麻棉衣的人，他们心里清楚，这趟差事九死一生。

刀疤脸把沈墨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赵千总那狗东西，让他的亲卫偷偷跟着咱们，说是‘监军’，我看是想等咱们跟流寇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沈墨早有预料，点了点头：“我知道。那几个亲卫，看着精壮，其实都是些只会欺负弟兄的货色，不足为惧。”

“不足为惧？”刀疤脸急了，“他们手里有弓弩！真要背后捅刀子，咱们防不胜防！”

“所以，得先下手为强。”沈墨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明天走山路的时候，找个机会，把他们解决掉。”

刀疤脸吓了一跳：“杀官？那可是灭族的罪！”

“咱们现在的处境，跟灭族有区别吗？”沈墨反问，“赵千总摆明了要咱们死，与其被他算计，不如拼一把。再说，咱们不是杀官，是‘监军’不小心失足坠崖了，谁能说什么？”

刀疤脸沉默了。他看着周围那些眼神惶恐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期待的弟兄，咬了咬牙：“好！就按你说的办！出了事，我顶着！”

“不用你顶。”沈墨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是弟兄，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这句话让刀疤脸眼眶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五十个辅兵背着简陋的兵器和干粮，在赵千总的“勉励”下出发了。三个骑着马的亲卫跟在后面，耀武扬威地吆喝着，时不时用鞭子抽打落在后面的人。

沈墨故意走在队伍后面，装作体力不支的样子，暗中观察着三个亲卫。他们腰间都挎着弯刀，背上背着弓，箭囊里插着十来支箭，看起来确实比普通辅兵装备精良。

走出关隘二十多里，进入一片连绵的山路。这里林深树密，怪石嶙峋，正是动手的好地方。

沈墨给刀疤脸使了个眼色，刀疤脸会意，忽然捂着肚子蹲下来：“不行，昨晚吃坏了，得去方便一下！”

队伍停了下来，三个亲卫不耐烦地骂道：“磨蹭什么！赶紧的！”

刀疤脸刚钻进树林，沈墨忽然大喊一声：“有蛇！”

三个亲卫下意识地朝沈墨指的方向看去，就在这一瞬间，树林里猛地冲出几个手持短刀的辅兵，正是刀疤脸提前安排好的人。

“动手！”沈墨大吼一声，率先扑向离他最近的那个亲卫。

那亲卫反应也算快，拔刀就砍，却被沈墨一个矮身避开，同时沈墨手里的断矛狠狠捅进了他的马肚子。马吃痛狂嘶，将亲卫甩了下来，不等他爬起，小石头已经抱着一块石头砸了下去，顿时脑浆迸裂。

另两个亲卫见状大惊，刚要拉弓，就被刀疤脸带着人扑倒在地。惨叫声很快被树林吞没，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三个亲卫就都成了刀下亡魂。

辅兵们看着地上的尸体，不少人腿都软了。一个年纪稍大的辅兵颤声道：“沈……沈旗官，咱们真杀了官差，这可怎么办啊？”

“凉拌！”刀疤脸抹了把脸上的血，“事到如今，后悔也晚了！咱们杀了监军，回去是死，不回去也是死，不如就跟沈墨干了！”

沈墨走到众人面前，沉声道：“弟兄们，我知道你们害怕。但你们想想，跟着赵千总，有活路吗？冻死、饿死、被鞑子砍死，哪一样不是死？现在，咱们杀了监军，是被逼无奈，也是一条活路！”

他指着遵化的方向：“那支流寇，说白了也是活不下去的百姓。咱们不跟他们打，咱们去找他们，跟他们说，咱们也是活不下去的人，想跟他们一起找条活路！”

“跟流寇合伙？”有人惊讶道，“那不是成反贼了吗？”

“反贼又如何？”沈墨提高了声音，“朝廷不管咱们的死活，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与其做砧板上的鱼肉，不如做提刀的人！”

他的话像一颗火星，点燃了众人心中压抑已久的怒火。是啊，反正都是死，为何不拼一次？

“沈旗官说得对！我跟你干！”一个辅兵喊道。

“我也干！”

“干了！”

响应声越来越多，最后，所有人都看向沈墨，眼神里没了恐惧，只剩下决绝。

沈墨心中一暖，道：“好！从今天起，咱们不再是蓟州镇的辅兵，咱们是自己的主人！现在，把这三个狗东西的尸体处理掉，兵器和马匹留下，继续赶路！”

处理完尸体，队伍的气氛彻底变了。没人再抱怨，没人再退缩，大家都默默地跟着沈墨往前走，步伐虽然沉重，却异常坚定。

三天后，他们到达了遵化地界。这里比蓟州镇更荒凉，沿途能看到不少废弃的村庄，断壁残垣间，偶尔能看到饿死的百姓尸体，景象惨不忍睹。

“这就是朝廷所谓的盛世……”刀疤脸看着眼前的景象，低声咒骂道。

沈墨的心也沉甸甸的。他前世在史料里看到过明末的灾荒和民不聊生，可亲眼所见，才知道这背后的残酷远超想象。

“前面有炊烟！”小石头忽然喊道。

众人精神一振，朝着炊烟的方向走去。那是一个破败的山神庙，庙门口有几个拿着锄头、木棍的汉子在放哨，看到沈墨他们，立刻警惕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领头的汉子喝道，手里的锄头紧紧握着。

沈墨示意大家放下兵器，往前走了几步，朗声道：“我们是从蓟州镇逃出来的边兵，也是活不下去的人，想找你们的头领谈谈。”

汉子们对视一眼，显然有些惊讶。领头的汉子道：“我们头领不在，你们走吧，这里不欢迎当兵的！”

“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沈墨道，“我们带了些干粮，想跟你们换点水喝，顺便问问，你们这里还缺人吗？”

他指了指身后辅兵背上的干粮袋——那是从赵千总那里“借”来的米，还没吃完。

汉子们看到干粮，眼睛都亮了。领头的汉子犹豫了一下，道：“你们等着，我去禀报我们大当家。”

没多久，山神庙里走出一群人，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穿着一件破烂的皮甲，手里握着一把鬼头刀，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个经历过厮杀的人。

“就是你们想找我？”中年汉子声音洪亮，目光扫过沈墨等人，最后落在沈墨身上，“你是头？”

“是。”沈墨点头，“在下沈墨，见过当家的。”

“我叫李虎，别人都叫我虎爷。”中年汉子道，“你们这些边兵，放着好好的兵不当，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兵？”沈墨苦笑，“虎爷怕是不知道，咱们这些边兵，跟路边的野草没什么区别，饿了没人管，冻了没人问，还要被官老爷当炮灰使唤。这次就是被千总逼着来围剿你们，我们不愿意，杀了监军逃出来的，想找条活路。”

李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杀了监军？你们有这胆子？”

“不是胆子大，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沈墨道，“虎爷，我知道你们也是活不下去才聚到一起的。咱们都是苦命人，没必要打来打去。我带了些粮食，想跟你们换个地方落脚，要是你们不嫌弃，我们也想跟着虎爷混，有饭一起吃，有仗一起打！”

李虎沉默了，他身后的人却议论起来。

“大当家，他们有粮食！”

“边兵里也有好汉子，看他们也不像坏人。”

“多些人，咱们也能壮壮声势！”

李虎看了看沈墨带来的粮食，又看了看沈墨身后那些虽然衣衫褴褛却眼神坚定的辅兵，忽然咧嘴一笑：“好！我李虎就喜欢痛快人！既然你们敢杀官，有血性，我就留你们！粮食留下，人跟我进庙！”

沈墨松了口气，朝着李虎拱了拱手：“多谢虎爷收留！”

走进山神庙，沈墨才发现这里藏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大约有上千人，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不安。看到沈墨他们这些带着兵器的人，不少人都往后缩了缩。

“这些都是附近活不下去的百姓，跟着我混口饭吃。”李虎看出了沈墨的疑惑，解释道，“咱们也不想当流寇，可官府把咱们逼得没办法了。”

沈墨点了点头，他注意到庙角落里堆着不少农具，显然这些人以前都是农民。

“虎爷，我看你们不少人都没兵器，这样下去，要是遇到官兵围剿，怕是难挡。”沈墨道。

李虎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可兵器哪那么好弄？咱们上次想抢官府的兵器库，结果折了不少弟兄。”

“我有办法。”沈墨道，“我知道遵化城外有个驿站，那里有不少驿卒，手里有兵器，而且防备松懈。咱们可以去那里‘借’点。”

李虎眼睛一亮：“真的？你没骗我？”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沈墨道，“只要虎爷信得过我，我可以带弟兄们去一趟。”

李虎看着沈墨，沉默了片刻，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信你！需要多少人，你尽管调！”

沈墨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是李虎对他的信任，也是他在这支流民队伍里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夜幕降临，山神庙里燃起了篝火。沈墨和李虎坐在火堆旁，喝着浑浊的米酒，聊着各自的经历。李虎本是个猎户，因为官府逼税，杀了税吏，才被逼上梁山，拉起了这支队伍。

“沈兄弟，我看你不像个普通的小兵。”李虎道，“你懂的东西，比我们这些糙汉子多得多。”

沈墨笑了笑：“以前读过几天书，后来家道中落，才被抓了壮丁。”

他不能说实话，只能编个借口。

李虎也没多问，只是道：“以后，咱们就一起干！等有了地盘，让弟兄们都能吃饱饭，有衣穿，不用再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

沈墨看着篝火旁那些渐渐放下警惕、开始说笑的人们，看着刀疤脸和李虎的手下打成一片，看着小石头正跟几个孩子分享干粮，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或许，这里才是他真正的起点。

流寇也好，反贼也罢，只要能让这些受苦的百姓活下去，能在这乱世中闯出一条生路，那又何妨？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沈墨年轻却异常坚定的脸庞。他知道，前路依旧凶险，官兵的围剿、其他流寇的吞并、后金的威胁，还有那遥远朝堂上的风云变幻，都可能将他们这一点点星火扑灭。

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的身边，有了可以并肩作战的弟兄，有了共同的目标，有了在这乱世中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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