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千里墨途

刺目的白光散去，程墨发现自己跪在一条泥泞小路上。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灌入衣领，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寒颤。身侧的苏挽晴同样狼狈——素白长裙沾满泥浆，湿漉漉的长发紧贴着她苍白的脸颊。

“这是何处？”程墨挣扎起身，环顾四周。天色阴沉如墨，雨幕中远山轮廓模糊，全然陌生的景象。

苏挽晴抹去脸上雨水，凝神细察：“山河图的传送被干扰了……我们本该直达墨城郊外。”她抬手指向远处隐约的城池轮廓，“那应是洛城，距墨城尚有八百里之遥。”

程墨心头一沉。父亲与柳轻烟正与影画门厮杀，他们却被抛到千里之外。他下意识探手入怀——幸好，造化笔与点睛砚安然无恙。

“先寻个避雨处。”程墨脱下外袍撑在苏挽晴头顶，“你伤势未愈，不宜久淋。”

苏挽晴欲要推拒，却因寒意打了个哆嗦，只得微微颔首。二人沿小路前行，不久便见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庙宇虽破败，屋顶尚算完整，堪堪遮得住瓢泼大雨。

庙内阴冷潮湿，程墨拾来干茅草铺在角落，又以造化笔画就数支蜡烛。烛光驱散些许黑暗，却驱不散二人心头的阴霾。

“令尊……定会无恙。”苏挽晴轻声道，嗓音里带着罕见的柔软，“他是画圣后裔，又有山河图护身……”

程墨默然点头，取出《墨灵引路图》。画卷边角被雨水浸湿，所幸无碍根本。他试图通过画卷感应父亲踪迹，却只见一团模糊灰影，生死难辨。

“必须尽快赶往墨城。”苏挽晴检视着自身伤势，“影画门不惜动用‘裂空术’，说明他们已接近目标。”

程墨忆起父亲所言：“他们欲解放画心，借其力量……”

“不止如此。”苏挽晴摇头，“我怀疑他们知晓画界秘辛……姑姑这些年来一直在研读画圣晚年手稿，认为画界中藏着某种终极力量。”

窗外雨势渐弱，天色却愈发昏暗。程墨以茅草与破木板生起篝火，二人围坐烘衣。跃动的火光映照下，苏挽晴面色苍白如纸，唇瓣隐隐发青。

“你在发热。”程墨伸手探向她额头，触手滚烫。

苏挽晴欲要闪躲，却因眩晕身形微晃：“无妨……神魂离体太久的后遗症……”

程墨不容分说扶她躺下，从行囊中取出柳轻烟所赠药丸：“服下。”

苏挽晴罕见地未再争辩，顺从咽下药丸。火光中，她长睫在脸上投下细影，平日的清冷自持尽数褪去，显出几分易碎的柔弱。

“程墨……”她忽然轻声唤道，“若我……被画心操控……答应我，莫要犹豫……”

“休得胡言。”程墨截断她的话语，声音异常坚定，“我绝不会让此事发生。”

苏挽晴似还想说什么，终究只是阖上眼眸。不多时，她的呼吸渐趋均匀绵长。程墨轻轻为她覆上余下的干草，自己持笔守在门边。

夜阑人静，唯闻檐角雨滴坠落的清响。程墨凝视熟睡的苏挽晴，心中五味杂陈。短短数日，他从籍籍无名的画师成为画圣后裔，肩负着连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使命。而身旁这个曾救他性命的女子，也从陌路人变成了……

远山传来的一声狼嚎打断思绪。程墨警觉起身，透过破败窗棂向外望去。雨已停歇，月光偶尔从云隙洒落，照亮泥泞小径。起初不见异样，但很快，几个移动的黑影自远处逼近——是人！且正朝土地庙而来！

程墨迅疾熄灭火堆，轻推苏挽晴：“有人来了。”

苏挽晴瞬时清醒，虽面色依旧苍白，眸光已恢复锐利。二人隐于门后，自缝隙窥视外界。

黑影渐近，借着月光，程墨看清来人装束——竟是玄天宗弟子！一行五人，为首的正是林霄！他们虽满面倦容，眼神却仍狠厉如狼。

“那小子定未逃远。”林霄嗓音传来，“赵长老下了死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师兄，前方有座破庙。”一弟子指向土地庙，“可要搜查？”

林霄冷笑：“自然要搜。那小子带着伤员，能逃多远？”

程墨与苏挽晴对视一眼，默契退至庙内最暗的角落。程墨紧握造化笔与点睛砚，苏挽晴也摸出数枚墨钉，但她的手微微发颤——高烧显然影响了她的状态。

脚步声渐近，就在玄天宗弟子即将推门的刹那，远处突然传来尖锐哨响！

“是影画门的信号！”林霄咒骂，“这群阴魂不散的家伙……先隐蔽！”

出乎意料，玄天宗弟子未入土地庙，反而迅速隐入周边灌木。程墨刚松半口气，却见另一队人马自相反方向逼近——正是影画门杀手！为首的仍是那个银白瞳孔的面具人，只是面具已裂开细缝，露出底下苍白的肌肤。

“感应到此地墨韵波动。”面具人嗓音嘶哑，“搜！”

土地庙被两股势力夹击，退路已绝。程墨紧握苏挽晴的手，在她掌心写下：“备战。”

就在影画门杀手破门而入的瞬间，程墨猛力推开后窗，同时将墨雾弹掷向前门！黑雾轰然爆发，笼罩整座庙宇。他抱起苏挽晴跃出窗外，朝着最近的山林疾奔！

“在那里！”林霄的怒吼自身后传来。

箭矢破空声起，程墨只觉左肩锐痛——一支箭擦过皮肉，带出串串血珠。他咬牙继续狂奔，怀中的苏挽晴试图挣脱：“放我下来……你自己走……”

“噤声！”程墨罕见地厉声呵斥，手臂却收得更紧。

林深处愈发昏暗，荆棘灌木划破衣衫肌肤。追兵的呼喝虽暂被甩远，脚步声却始终如影随形。

“这般逃不掉的……”苏挽晴气若游丝，“画些什么……”

程墨这才想起自身优势。他寻了处稍开阔的地界放下苏挽晴，迅速取出两件圣物。这次他画的是匹骏马——非寻常马匹，而是传说中日行千里的龙驹！

最后一笔落下，墨马仰首长嘶，栩栩如生。更神奇的是，马身自动浮现鞍鞯缰绳，仿佛知晓主人所需。

“上马！”程墨扶苏挽晴跨上马背，随即翻身而上，双臂环住她握住缰绳，“抱紧我！”

墨马如离弦之箭冲出山林，速度惊如疾电。追兵的呼喝声迅速被远远抛离。程墨不敢松懈，驭马向北疾驰。

苏挽晴偎在程墨胸前，身躯滚烫却仍不住颤抖。程墨能嗅到她发丝间淡淡的药草清香，混着雨后湿润的草木气息。这般亲近令他心跳失序，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程墨……”苏挽晴忽轻声提醒，“看前面……”

程墨抬头，只见远处山道赫然立着三道黑影——既非玄天宗也非影画门装束！这些人全身笼罩黑袍，脸上戴着毫无特征的纯白面具，静默如幽冥鬼魅。

“第三股势力？”程墨心头一紧，急转马头欲要绕行，却发现左右两侧也现出同样装束的黑衣人！他们已被合围！

黑衣人同时抬手，每人掌中各执一面铜镜。镜面反射月华，织成一张光网，将墨马困在中央。墨马痛苦嘶鸣，速度骤减。

“来者何人？”程墨厉声喝问，手中造化笔握得愈紧。

黑衣人默不作声，同时自袖中抽出一支奇特画笔——笔杆墨黑，笔尖却泛着银光。他们在空中齐整作画，绘出的竟是张巨网！

“是‘无面阁’！”苏挽晴惊呼，“墨阁叛徒所建的组织……专司猎杀艺术修真者！”

巨网当头罩落，程墨仓促间画出一道墨刃斩向光网，却只劈开细小缺口。眼看无面阁的网也要落下，千钧一发之际，苏挽晴突然挣脱他的怀抱，双手结印，诵出晦涩咒文。

“墨爆！”

她胸前悬挂的墨玉令牌应声炸裂，释放出圈圈黑色波纹。波纹所过之处，光网尽碎，无面阁杀手亦被震退数步！

“走！”苏挽晴虚弱地倒回程墨怀中，“这只能暂阻片刻……”

程墨立即催动墨马自光网破口冲出。身后传来无面阁杀手诡异的吟唱，但他无暇回顾，只死死护住怀中的苏挽晴，任墨马载着他们奔向未知的前路。

天际泛起鱼肚白时，他们终于甩脱所有追兵。墨马速度渐缓，墨色身躯开始透明——它即将消散。

前方现出座小村庄，炊烟袅袅升起。程墨决意冒险一试，收起圣物，扶着苏挽晴步行进村。

村口老槐树下，早点摊刚支起。摊主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妪，见两个浑身湿透、伤痕累累的年轻人，忙招呼他们落座，端来热粥与馒头。

“小两口闹别扭了？怎弄得这般狼狈？”老妪关切相询。

程墨正要否认，苏挽晴却虚弱一笑：“遇着山匪……多谢婆婆。”

二人狼吞虎咽用完早膳，程墨用最后几枚铜钱买了匹老马与些许干粮。老妪好心赠了他们两套干净粗布衣裳。

“往前三十里有处驿站。”老妪遥指北方，“可去那儿寻个大夫瞧瞧。”

谢过老人，程墨扶苏挽晴跨上老马。这马虽年迈，步履却稳健，比靠墨韵维持的墨马可靠得多。

离村之后，苏挽晴靠在程墨背上，声若游丝：“为何……要否认……”

“嗯？”程墨未曾听清。

“无甚……”苏挽晴似轻轻叹息，随即沉入梦乡。她额温仍高，呼吸却平稳许多。

程墨小心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适些。老马不疾不徐前行，晨光渐次驱散薄雾。此刻的宁静如此珍贵，恍若昨夜生死追杀仅是噩梦一场。

但程墨深知，危机远未终结。玄天宗、影画门、无面阁……三方势力皆在追捕他们。前路尚有数百里，父亲下落不明，墨城境况未卜……

正当此时，怀中《墨灵引路图》突然微微发烫。取出展看，画卷墨迹正凝聚成一行小字：“父未死……困于画牢……”

程墨心头剧震，几欲惊呼出声。父亲尚在人间！可“画牢”是何地？又是何人囚禁了他？

苏挽晴在睡梦中呢喃呓语，无意识地将程墨搂得更紧。程墨轻轻握住她环在自己腰际的手，于心中立誓：无论前路何等艰险，他定要救出父亲，护苏挽晴周全，完成画圣后裔的使命。

老马踏着稳健的蹄音，载着二人向北而行，向着墨城，向着未卜的命运行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