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四

“深蓝之心”号上有一处特殊区域——仿古地球生态园。这是为了研究古生物圈及为舰员提供有限的心理舒缓而设立的，内部模拟了多种早已消失的地球生态环境。顾星痕认为，让苏婉接触这些环境，或许能触发更多关于古人类行为模式的数据。

他亲自带她前往。生态园内光线柔和，空气湿润，与战舰其他区域的冰冷干燥截然不同。高大的仿真树木，潺潺的溪流，甚至还有模拟的昆虫鸣叫。

苏婉踏入园内的瞬间，脚步明显轻快了一些。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眼中流露出一种顾星痕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怀念与新奇的微光。她不再需要刻意表演，这具身体和残留的记忆，对类似故乡的环境有着本能的亲近。

顾星痕跟在她身后，如同一个沉默的观察者，记录着她对不同区域的反应。她在一小片模拟的温带草原前停留最久，那里生长着一种叫做“蓝铃草”的仿生植物，开着星星点点的蓝色小花。

苏婉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那些柔软的花瓣，指尖传来模拟的、略带凉意的触感。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捕捉那并不存在的、记忆中的芬芳。

“数据显示，你的心率趋于平稳，脑波中的阿尔法波增强。”顾星痕在一旁陈述着他的观察结果，“这种环境能有效降低你的应激水平。”

苏婉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在我的时代，我们相信草木有情。它们虽然沉默，却能抚慰人心。”她睁开眼，看向那片蓝铃草，“看着它们，我会觉得……自己还活着，真实地活着，而不是一个被数据测量的标本。”

顾星痕沉默着。他的数据库里有关于“草木有情”的哲学记载，归类为原始泛灵论，一种已被科学证伪的朴素世界观。但此刻，看着她和那些仿生植物之间仿佛存在的、无形的联结，他第一次没有立刻用逻辑去否定。

就在这时，生态园的智能管理系统发出警报，显示一小块区域的温湿度调控系统出现细微紊乱，可能导致几种娇贵植物的衰亡。机械维护单位正在赶去。

苏婉却忽然指向那片区域旁边，一个没有任何特色、只有普通苔藓和石块的角落。

“那里，”她眉头微蹙，带着不确定，“感觉……更‘难过’一些。”

顾星痕调出那块区域的实时数据——一切正常，甚至比报警区域还要稳定。维护单位的检测也证实了这一点。

“你的判断与数据不符。”他陈述事实。

苏婉却坚持地看着那个角落，眼神笃定了几分：“数据也许没错。但……‘感觉’告诉我，问题的根源可能在那里。就像人体，有时候疼痛的地方，不一定是病灶所在。”

这种基于“感觉”的、毫无逻辑支撑的判断，再次挑战了顾星痕的认知。他本可以完全无视。

但鬼使神差地，他下令让维护单位优先检查那个看似正常的角落。

几分钟后，结果传来——在那个角落的地下模拟土层深处，一条极其微小的、负责基础水分渗透的毛细管网路发生了隐性堵塞，这种堵塞非常隐秘，常规检测难以发现，但其造成的影响会缓慢波及到旁边的区域，正是导致调控紊乱的根源！

维护人员都感到惊讶，这种问题通常需要大规模排查才能定位。

顾星痕看着光屏上传来的报告，又看向身旁因为“猜中”而微微松了口气、露出些许腼腆笑容的苏婉，久久无言。

逻辑失效了。

又一次。

她凭借那种无法量化的“感觉”，找到了数据无法直接指出的问题核心。

他看着她蹲在蓝铃草旁的侧影，看着她与这片仿生环境自然融合的样子，忽然意识到，她或许不仅仅是一个“研究样本”。她本身，就代表着一种与数据和逻辑并行的、古老而神秘的认知体系。

而这种认知体系，正在他绝对理性的世界里，证明其“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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