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乱世之中的一丝纯真

葬礼最重要的环节到来。首席内侍官在万众瞩目下，请出先王遗诏，当众宣读。殿内鸦雀无声，空气凝固得能滴出水来。

诏书前半部分，追述先王功绩，言辞恳切。到了最关键处——“传位于太子秦峥，然因其年幼，特命厉王秦烁、丞相吕奢、太尉徐琰三人为辅政大臣，共理朝政，直至新王加冠……”

“辅政大臣”四字一出，殿内气氛瞬间微妙。厉王赢烁率先叩首，声音洪亮：

“臣，领旨！必竭尽全力，辅佐新王！”

他刻意加重了“辅佐”二字，目光却带着一丝挑衅扫过跪在前方的秦峥。

丞相吕奢（文官之首，可能更倾向于礼法正统）和太尉徐琰（军方重臣，态度不明）也随后领旨。

这遗诏，看似稳固了秦峥的继位权，实则将实权交给了以厉王为首的辅政班子。尤其厉王，名为辅政，实为摄政。

秦峥面无表情地叩首谢恩，仿佛这一切早已在他预料之中。但白溯看到，他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葬礼在一种表面肃穆、内里暗潮汹涌的气氛中继续进行。公子瑜似乎被这沉重的氛围吓到，一直紧紧挨着秦峥。趁无人注意时，秦峥用极低的声音对弟弟说：“瑜儿，以后要更听话，不要乱跑。”

这话，是说给弟弟听的，更是说给隐在暗处的白溯听的——他在告诉她，要保护好这个宫中唯一的软肋。

葬礼终于结束。各国使节带着复杂的心思退去，准备将秦国权力交接的详细情况汇报国内。宗室大臣们也各怀鬼胎地散去。

厉王赢烁在经过秦峥身边时，停下脚步，俯下身，用一种看似关切实则充满压迫感的语气说：

“峥儿，节哀。以后有王叔在，你不必忧心国事，好生读书便是。”

他的手，重重地拍在秦峥尚且瘦弱的肩膀上。

秦峥身体微微一沉，却依旧挺直，抬头迎上赢烁的目光，黑眸深不见底：“有劳王叔费心。”

连日的阴霾后，难得一个午后有了些许暖阳。秦瑜蹲在东宫偏僻小院的石阶上，胖乎乎的小手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个已经有些融化的、造型简单的燕子糖人——这是昨日一个老内侍偷偷塞给他的，在如今肃杀的宫里，算是难得的稀罕物。

秦峥从书房窗口望出去，看到弟弟对着糖人小声嘀嘀咕咕，脸上是这几日来未曾有过的、属于孩童的纯粹笑容。他沉默片刻，放下手中的竹简，走了过去。

“王兄！”

秦瑜看到他，眼睛一亮，献宝似的举起糖人。

“你看，小燕子！它会不会飞走？”

秦峥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那粗糙的糖人，语气依旧平淡，却放缓了许多。

“糖做的，飞不走。”

“哦……”

秦瑜有点小失落，但很快又高兴起来，把糖人递到秦峥嘴边。

“王兄你舔一口，可甜了！”

秦峥看着那沾了点灰尘的糖人，微微蹙眉。他素来不喜甜食，更讲究洁净。但看着弟弟那双充满期待、亮晶晶的眼睛，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极快地、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

“甜吗？”

秦瑜急切地问。 一股过于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秦峥面不改色地点点头。

“嗯。”

秦瑜立刻满足地笑了，自己珍惜地舔了一小口，然后依偎到秦峥身边，小脑袋靠着他单薄的肩膀，看着天空喃喃道。

“王兄，父王是不是变成星星了？那他是不是就能一直看着我们，保护我们了？”

秦峥身体微僵，伸手揽住弟弟小小的、温暖的身体，没有回答。阳光将兄弟俩的身影拉长，在这冰冷宫墙的一角，构成一幅短暂却珍贵的静谧画面。隐在暗处的白溯看着这一幕，心中某处也不自觉地柔软了一下。

连续几个夜晚，秦峥书房里的烛火都亮到深夜。他需要快速阅读、理解那些原本不属于他这个年龄应该处理的、由“辅政大臣”们送来的繁杂文书。压力肉眼可见，他本就清瘦的脸颊更显轮廓分明，眼下也带着淡淡的青影。

白溯在梁上看着他强打精神的小小身影，眉头微蹙。她能提供武力保护，却无法替他分担这些精神上的重压。

这夜，秦峥伏在案上，似乎是因为过度疲惫而短暂地睡着了。初春夜晚寒意仍重，他身子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白溯无声无息地滑下房梁，如同真正的影子。她解下自己那件制式统一的、带着体温的暗卫外袍，动作轻缓地披在了秦峥的肩上。她的动作极轻，几乎没有触动空气。

就在她准备退回阴影的刹那，秦峥原本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黑眸清明，没有丝毫睡意。他抓住了她即将抽离的衣袖衣角。

两人皆是一顿。

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他没有回头，只是抓着那片衣角，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白溯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地松开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下巴往那件带着清冷气息的外袍里埋了埋，含糊地低语了一句，像是梦呓，又像是清醒的陈述。

“……梁上风大，小心着凉。”

说完，他便不再有动作，似乎真的睡去了。 白溯退回梁上，看着下方披着她外袍、呼吸逐渐均匀的秦峥，心中泛起一丝奇异的波澜。他知道了，他一直都知道她在哪里。

这句“小心着凉”，是他笨拙的、属于上位者的、却也是真心实意的关怀。

她摸了摸紫水晶，那缕深紫仿佛也随着她微快的心跳，柔和地流转着。在这杀机四伏的深宫里，这一点点超越主仆的默契与温暖，显得如此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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