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哭啸林

所有的目光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系在那个走向何有哉的沉默少年身上。石砦里的人们脸上混杂着惊愕、不解，甚至是一丝幸灾乐祸。

深入赤潮？就算是云顶城的将军亲至，这也是九死一生的买卖，这哑巴莫不是疯了？

默的脚步很稳，踏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几乎听不见声音。他走到何有哉面前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抬起头，平静地迎向那道审视的、锐利如鹰隼的目光。

何有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独臂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刀鞘上也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纹路，仿佛浸透了干涸的血。

“你不怕？”他的声音带着沙哑的磁性，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默摇了摇头。怕？他或许不知道这种感觉该如何用表情来表达。赤潮深处的疯狂低语，比起石砦里某些人心底的贪婪与恶意，有时反而显得更“纯粹”一些。

这时，那位站在何有哉身旁，气质儒雅、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的中年人上前一步。

他头戴逍遥巾，手持一柄看似普通的拂尘，但拂尘的玉柄上刻满了细密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符文。他便是来自真武观的修士，苏怀瑾，人称苏先生或苏道长。

苏怀瑾的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他仔细打量着默，仿佛在阅读一本深奥的典籍。“小友，”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人心的力量。“贫道观你气色，似乎……异于常人。这赤汞尘雾，于你竟如无物？”

此言一出，连何有哉的眼神都微微变了。赤汞侵蚀是无差别的，只是程度深浅问题。这少年能在边缘地带活动不奇怪，但若说“如无物”，那便是闻所未闻。

默依旧沉默，但他抬起手，指向不远处寨墙外弥漫的、缓缓流动的暗红色雾气，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最后轻轻摆了摆手。

红烛在一旁看得分明，立刻代为解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他的意思是，他看得见赤汞，也能感觉到，但它不会让他发疯，也不会让他失忆。”

何有哉与苏怀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一丝希望。

“天生免疫？”何有哉低声自语，随即目光灼灼地盯住默。“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默看向红烛。红烛抿了抿嘴，道：“他没名字，我们都叫他默或者哑巴。”

“默……”何有哉咀嚼着这个字眼，点了点头。“好。默，我且问你，你可愿做我云顶城的向导，深入赤潮，寻找一处信号源头？”

他顿了顿，补充道。“并非要你孤身犯险，我会亲自带队，苏道长，以及我麾下最精锐的玄甲卫随行。你只需带路，规避最大的风险，找到地方即可。”

丰厚的报酬之前已经言明，此刻，何有哉给出的是更重要的东西——承诺与保障。

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何有哉，落在了他身后那些沉默的玄甲卫身上。他们的玄甲上沾染着新旧不一的污迹，武器上萦绕着淡淡的煞气。

他能“读”到这些甲胄和武器上残留的集体情绪——纪律、坚韧，还有深埋的恐惧与悲伤。这是一支精锐，但也是一支疲惫之师。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苏怀瑾手中的拂尘上。那拂尘给他的感觉非常奇特，温暖、清澈，像一道微光，驱散了他常年感知到的那些混乱与阴冷。这道士，和赤汞，和这片绝望的土地，似乎截然不同。

苏怀瑾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微微一笑，将拂尘轻轻一晃：“贫道出自真武观，略通一些辟邪净秽、安神定魂的小术，或可助小友一臂之力。”

真武观。

默对这个名字有印象。石砦里一些古老的残破书卷上提到过，是道门正宗，也曾出过像玄阳子那样的叛徒。但眼前这位苏道长，身上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安心。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之前被红烛喝退的刀疤李，带着他那两个跟班，挤到了人群前面，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

“何将军！苏道长！这哑巴他……他脑子不清楚，话都不会说，怎么能当此大任？小的我在这一带混了十几年，熟悉路径，膂力过人，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何有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看着默。

苏怀瑾则淡淡地扫了刀疤李一眼，拂尘轻挥：“阁下煞气缠身，心绪浮躁，恐难抵挡赤潮深处的侵蚀之力，还是留在石砦更为稳妥。”

刀疤李被那一眼看得心底发寒，讪讪地不敢再多言。

默终于有了动作。他抬起手，不是做手势，而是伸出了一根手指，指向何有哉，然后弯曲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接着，他转身，指向寨门外那无边无际的、如同活物般缓缓脉动的赤红色领域。

他的意思很清楚：我，跟你去。

何有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些许他眉宇间的煞气。“好！有胆色！”他拍了拍默瘦削但坚实的肩膀。“准备一下，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发。”

命令迅速下达。玄甲卫们沉默而高效地开始检查装备，分发一种由苏怀瑾提供的、散发着淡淡药草清香的符箓，让他们贴身放好，据说能暂时稳定心神，抵抗低强度的赤汞侵蚀。

红烛走到默身边，眉头紧蹙：“你真要去？那里面的危险，远超你的想象。”

默看着她，点了点头。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赤潮的方向。

那里有他一直在寻找的“答案”，关于这个世界，也关于他自己。何有哉和苏道长的出现，以及那个所谓的“信号源头”，或许就是钥匙。

红烛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一枚用兽骨和彩色丝线编织成的护身符，塞到默手里：“僰人的古老祝福，希望能保佑你。活着回来。”

默握紧了那枚还带着红烛体温的护身符，感受到上面传来的、属于僰人族群的坚韧与一丝神秘的回响，再次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石砦那扇沉重的寨门再次缓缓打开，门外是翻涌的暗红，仿佛巨兽张开的口器。

何有哉一马当先，独臂握紧了刀柄。苏怀瑾手持拂尘，道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神色凝重。十名玄甲卫紧随其后，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

默走在何有哉身侧稍后的位置，他最后回望了一眼石砦，看了一眼站在寨墙上、身影模糊的红烛，然后毅然转回头，蒙好面巾，踏出了寨门。

第一步踏入那浓郁的赤汞尘雾中，粘稠窒息的感觉瞬间包裹而来。光线变得昏暗扭曲，远处嶙峋怪石的轮廓仿佛在微微蠕动，低语声、哭泣声、狂笑声……种种幻听开始侵袭耳膜。

玄甲卫们明显呼吸急促了一些，靠得更近，依靠彼此的体温和苏怀瑾偶尔响起的清心咒文来稳定心神。

只有默。

他的步伐依旧稳定，眼神依旧沉寂。他像一条潜入混浊水底的鱼，敏锐地感知着周围能量流动的细微变化，规避着那些让他“感觉”到强烈危险和混乱的区域。

他抬起手，指向一个方向。那里，隐约可见一片扭曲的、如同巨大黑色珊瑚般的树林，林中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哭啸林……”何有哉低声念出了那片死亡地域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按他指的方向走。”

这支由将军、道士、失语少年和精锐士兵组成的队伍，一步步消失在了赤潮那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暗红之中。

石砦的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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