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白庭昭

那跪地的锦衣卫背影，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了所有人的目光与呼吸。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那些无孔不入的低语哭啸也退避三舍，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绝对的寂静。

这不是安宁，而是暴风雨前，绷紧到极致的弦。

何有哉的独臂肌肉贲张，指节因用力握住刀柄而发白。他身经百战，直面过尸山血海，却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的、由绝望与疯狂凝结而成的威压。

这威压并非针对他们，仅仅是其自然的存在，就已让久经沙场的玄甲卫们汗毛倒竖，几乎要控制不住拔腿逃跑的冲动。

苏怀瑾上前一步，与何有哉并肩，拂尘低垂，周身泛起一层微不可见的清光，将队伍笼罩其中，勉强抵御着那无形意志的侵蚀。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将军，此物……已非生灵，亦非寻常残响。其执念之深，与这片赤潮领域几乎融为一体，不可力敌。”

默站在最前方，他的感受最为清晰，也最为痛苦。在那跪地身影的方向，他读到的不是混乱的碎片，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的悲伤之海。

那悲伤如此沉重，夹杂着无尽的悔恨、扭曲的忠诚，以及一种……对某个身影刻骨铭心的守护意志。无数的画面和信息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击着他的意识：

——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笑着叫他爹爹，递上一支歪歪扭扭的毛笔……

—— 火光冲天，妻子苍白而痛苦的面容，产婆惊恐的尖叫……

—— 道士玄阳子蛊惑的低语：“白大人，凿子之力，可逆生死……”

—— 婴儿凄厉非人的啼哭，触手破开襁褓，自己挥刀时撕心裂肺的痛楚……

—— 最后一眼，是长女姊芸惊恐含泪的眼，和她怀中紧抱的幼女钰儿，以及那声被他推入深渊前的呐喊：“带钰儿走！”

白庭昭！

这个名字如同烙印，烫在默的心头。这是他的名字，这是他守护于此的理由——为了他记忆中那个需要守护的陛下，为了那份在疯狂中依旧燃烧的、对大明王朝的忠诚，也为了……弥补那份对家庭、对女儿永远无法偿还的愧疚。

默的身体微微颤抖，他强行从这片情感的漩涡中挣脱出来，脸色苍白了几分。

他急速地打着手势，指向白庭昭，又指向自己的太阳穴，最后指向森林出口的方向，做了一个绕行和极度危险的动作。

他的意思明确：此人执念深重，陷入疯狂回忆，不可惊扰，必须绕路！

何有哉看懂了，他当机立断，独臂一挥，示意队伍缓缓后撤，试图从侧面一片更加密集、更加扭曲的怪树林中寻找出路。

然而，就在第一名玄甲卫的脚步刚刚挪动，踩断一根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轻微脆响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一直如同石雕般跪地的白庭昭，头颅猛地抬起！没有想象中的面孔，他头盔下的阴影中，只有两点骤然亮起的、如同烧红炭火般的猩红光芒！

“擅闯……禁地者……死！！”

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金属摩擦与野兽咆哮的怒吼，如同惊雷般炸响！恐怖的声浪裹挟着实质般的赤汞能量，如同血色冲击波向四周扩散！

“结阵！”何有哉暴喝，独臂长刀悍然出鞘，刀身暗红纹路亮起，劈出一道凝实的刀罡，堪堪抵住冲击！

苏怀瑾拂尘急舞，清光大盛，化作一道光幕护住众人：“小心！他醒了！”

几乎是同时，白庭昭动了！他并未转身，而是以那把倒插在地的绣春刀为支点，整个身体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方式，如同鬼魅般原地旋转，面向了队伍！

他身上的飞鱼服早已破烂，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如同被灼烧过的金属色泽，布满了扭曲的血管状凸起。

他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但那只空着的、覆盖着暗色甲壳的右手，猛地向前一抓！

嗡——！

众人脚下的地面剧烈震动，无数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的血肉触须破土而出，带着刺鼻的腥风，缠向所有人的脚踝！

“斩断它们！”何有哉命令道，长刀翻飞，将靠近的触须斩断，被斩断的触须喷出浓稠的赤黑色液体，落地后仍如蚯蚓般扭动。

玄甲卫们奋力劈砍，但他们发现，这些触须坚韧异常，而且仿佛无穷无尽。更可怕的是，每一次斩击，似乎都更加激怒了那个守护者。

白庭昭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咆哮，他插在地上的绣春刀发出一阵嗡鸣，猛地从地面弹起，落入他手中。刀身上的锈迹片片剥落，露出下面如同浸血般的暗红刃光。

他终于站了起来。

身形高大，近乎两米，残破的飞鱼服下是膨胀扭曲的肌肉，与那暗金属色的皮肤结合，宛如一尊从地狱归来的魔神。

他那双猩红的眸子，死死锁定了何有哉——或许是因为何有哉身上那属于军人的煞气，或许是因为他感知到了最大的威胁。

“保护将军！”一名玄甲卫队长怒吼着，带着两名部下，挺起长枪主动冲向白庭昭，试图为队伍争取时间。

“回来！不可！”苏怀瑾疾呼，但为时已晚。

白庭昭甚至没有看他们，只是随意地一挥绣春刀。

一道半月形的、凝练到极致的暗红色刀气横扫而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空间被割裂的细微声音。

三名玄甲卫连同他们手中的精铁长枪，以及身上坚固的玄甲，如同被热刀切过的黄油，瞬间断成两截！伤口处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一片焦黑，以及迅速蔓延的、如同血管般的赤红纹路！

秒杀！

强大的玄甲卫，在他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剩下的玄甲卫们目眦欲裂，却也被这恐怖的实力差距所震慑。

白庭昭迈开脚步，一步踏出，地面便微微一震。他无视其他人，猩红的目光只盯着何有哉，绣春刀直指而来，那意思很明显——挑战强者！

何有哉知道，避无可避。他深吸一口气，那口吸入的赤汞尘雾仿佛在他体内燃烧，独臂持刀，眼神锐利如初：“苏道长，带默和其他人找路！我来挡住他！”

“将军！”苏怀瑾急道。

“执行命令！”何有哉厉声道，同时身形暴起，主动迎向白庭昭！他知道，只有他，或许能凭借修为和战斗经验，短暂缠住这个怪物，为其他人争取一线生机。

刀光与暗红刀气瞬间碰撞在一起，金铁交鸣之声刺耳欲聋，能量冲击波将周围的怪树都震得簌簌发抖，落下无数黑色的骨质叶片。

而此刻，默却站在原地，没有跟随苏怀瑾后撤。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柄被白庭昭握在手中的绣春刀。

在他的感知中，那柄刀上，除了滔天的煞气与疯狂，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白庭昭本人的，清醒的、属于父亲的温柔印记。

那是……关于他女儿的记忆！

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在默的心中升起。他猛地转头，看向正在焦急寻找出路的苏怀瑾，又看向那激战正酣、明显处于下风的何有哉，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一直背在身后的、那柄用粗布包裹的家传宝刀上——那是红烛在他出发前，不知从何处找来给他防身的，说是僰人古物，似乎能一定程度上安抚赤汞的躁动。

不，不是这个。

他需要的，是能直接触动白庭昭内心深处那唯一软肋的东西！

他急速地四下搜寻，目光最终定格在刚才白庭昭跪拜之处，那插过绣春刀的地面旁边。那里，半掩在暗红色的泥土中，有一小块不起眼的、已经褪色严重的蓝色碎布，上面似乎还用更浅的线绣着半个模糊的字。

那是一个……芸字？还是钰？

默不再犹豫。他趁着何有哉拼死一刀暂时逼退白庭昭半步的间隙，如同猎豹般窜了出去，目标直指那块碎布！

“默！回来！”苏怀瑾大惊失色。

白庭昭的猩红目光瞬间被这个敢于靠近他的人吸引，他发出一声怒嚎，舍弃何有哉，绣春刀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朝着默当头劈下！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默。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默没有试图躲避或格挡，他只是拼尽全力，弯腰，伸手，一把抓住了那块蓝色的碎布！

然后，他猛地转身，将那块碎布，连同上面残留的、属于一个女儿对父亲的、最纯粹的记忆与情感，高高举起，直面那劈落的、足以斩断一切的绣春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蕴含着恐怖力量的绣春刀，在距离默额头不足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了下来。

刀身上沸腾的暗红光芒剧烈地闪烁、明灭不定。

白庭昭那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他猩红的双眸，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那无尽的疯狂与杀戮欲望，如同潮水般退去了一丝，露出了底下深藏的、原本的意识。

他死死地盯着默手中那块蓝色的碎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损风箱般的声音。那猩红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默，看到了很久以前，那个会笑着扑进他怀里，用稚嫩声音喊着爹爹的小小身影。

“……芸……儿……？”

一个模糊不清的、带着无尽痛苦与迷茫的音节，从他口中艰难地挤出。

就是现在！

默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块碎布朝着远离队伍、远离森林出口的另一个方向，用力抛了出去！

那小小的蓝色布片，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

白庭昭的目光，下意识地跟着那片蓝色移动。他眼中的猩红再次被混乱取代，但那股锁定众人的、不死不休的杀意，却明显消散了。

他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低吼，竟然不再理会近在咫尺的默和何有哉，而是如同追逐幻影的野兽般，踉跄着、朝着那片碎布落下的方向，一步步追了过去。

压迫感骤减。

“快走！”何有哉强忍着体内气血翻涌，低喝道。

苏怀瑾立刻带领惊魂未定的玄甲卫，扶着受伤的同伴，沿着默之前指示的、通往出口的方向，发足狂奔。

默最后看了一眼白庭昭那逐渐被林木吞没的、孤独而疯狂的背影，转身汇入队伍。

他们终于冲出了哭啸林。

身后那令人窒息的哭啸声再次变得清晰，仿佛一道无形的边界，将他们与林中的那个守护者，隔绝开来。

阳光再次洒落在身上，虽然依旧压抑，却让人有种重获新生的恍惚感。

何有哉以刀拄地，微微喘息，看着默，眼神复杂。这个沉默的少年，又一次用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救了所有人。

苏怀瑾看着默，又回头望了望那片诡异的森林，长长叹了口气：“无量天尊……赤潮之秘，深不可测。一个守护者尚且如此，那核心之处……”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未尽之语。

前路，只会更加艰险。

而此刻，在他们前方，赤潮领域的深处，那扭曲的、如同无数脏器与建筑残骸融合而成的诡异景观之后，一座若隐若现的、由巨大血肉与苍白骨骼构成的宫殿轮廓，仿佛海市蜃楼般，在弥漫的赤红尘雾中，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

那里，就是信号源指示的方向。

那里，就是他们必须前往的下一站——宫廷幻境。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