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并盛的混乱随着指环战的落幕与叛徒的清算，逐渐沉淀下来，如同波涛汹涌后的海面，暂时回归了平静，秘密医疗点也随之转移至一处适宜休养的日式庭院内。

越前龙马的复苏进入了缓慢但稳定的新阶段。

晴属性死气之火是最耐心的工匠，日夜不息地滋养着他破损的躯体，腹部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

恶魔之吻残留的毒素多少还在影响他的感官，不过随着【自己】的一点点重建，视觉不再是偶尔闪过的模糊色块。

他能够分辨出窗户的轮廓、移动人影的大致形态，甚至能看清坐在他身边、始终握着他手的越前龙雅脸上那模糊却关切的线条。

只是细节依旧缺失，色彩饱和度很低，整个世界像是笼罩在一层永恒的晨雾里。

听觉的恢复更清晰一点，他已能分辨出不同的声音——越前龙雅带着磁性的沙哑声线、迪诺温和的意大利口音、巴吉尔恭敬的语调，以及医生检查时器械的轻微碰撞声。

虽然远方的声音和过于复杂的对话仍是一片混沌，但近处清晰的语句，他已经能够捕捉。

语言功能也在笨拙的重启，他能发出一些简单的音节，但更长的句子依旧困难，思维的速度远超过他能组织语言的速度。

他不再完全被动，越前龙雅将温水递到他唇边时会尝试自己抬手去接，尽管手指依旧无力颤抖；当复健医生引导他进行简单的腿部活动时，也会因疼痛而蹙眉，发出不适的闷哼，表达自己的抗拒。

这一点一滴的进步让守在他身边的人看到了希望。

只是阿尔莫尼奥植入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

在某些夜晚，他依旧会被无形的噩梦攫住，身体僵硬，冷汗涔涔，空洞的金眸在黑暗中圆睁，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敌人对抗。

有时，他会无意识地重复某些词语，如指令、报告，声音冰冷而机械，与他平日挣扎学语的笨拙判若两人。

每当局时，越前龙雅会紧紧抱住他颤抖的身体，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没事了小不点，都过去了，你在这里很安全。”

迪诺和巴吉尔则会沉默地守在门外，用他们的存在构筑一道坚实的物理屏障。

这是一个破碎的灵魂正在艰难粘合自己的过程，充满了希望，也布满了痛苦的拉锯。

这天阳光正好，为了让他换换环境，呼吸新鲜空气，巴吉尔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到轮椅上，在他膝上盖了一条薄毯，推着他来到了庭院缘侧的走廊下。

越前龙雅则抱臂靠在一旁的廊柱上，看似慵懒，金色的眼眸却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庭院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喧闹。越前龙马安静地坐着，失焦的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棵姿态优美的樱花树上，似乎在努力对焦，又似乎只是在单纯地感受着阳光的暖意。

然而，这份宁静被不速之客打破了。

先是院墙外传来一阵少年们充满活力的争论声，由远及近。

“喂喂，赤也，都说肯定是你看错了！越前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

“就是啊，他当初退学退得那么干脆……”

“可我明明看到一个很像的人被推进来了！虽然就一眼！”

声音在院门外停下，紧接着是门铃被按响的声音。

巴吉尔脸色微变，看向越前龙雅。

他皱了皱眉，对巴吉尔使了个眼色，巴吉尔会意，立刻转身走向大门，准备应付来人。

门外站着的，正是立海大网球部的几位正选——真田弦一郎、柳莲二、切原赤也，以及幸村精市，他们似乎是刚结束训练路过此地。

“抱歉，这里是私人宅邸，不接待访客。”

巴吉尔挡在门口，语气礼貌而疏离。

“失礼了。”真田沉声开口，“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我的部员坚称在此处看到了我们一位旧识，那位少年曾在我立海大就读，名为越前龙马。”

柳补充道：“越前退学后便彻底失去踪迹，如果他真的在此处，并且需要帮助，立海大网球部不会坐视不理。”

切原则踮着脚，试图从巴吉尔身侧往里看：“我就说没看错！”

巴吉尔心中暗叫不好，正想强硬拒绝，一个声音却从他身后响起。

“让他们进来吧，巴吉尔。”

是越前龙雅，他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

他看着门外的几个少年，尤其是那位气场沉静、眼神锐利的幸村精市，忽然改变了主意。隔绝或许能带来安全，但也可能加深他的封闭。这些来自过去世界的人，或许是一剂意想不到的催化剂，无论是好是坏。

巴吉尔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

立海大众人走进庭院，目光瞬间就定格在了缘侧下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尽管他瘦削了很多，脸色苍白，眼神也有些空洞，但那张脸，那墨绿色的短发，分明就是越前龙马！

“越前？！”切原第一个惊叫出声。

真田的眉头死死皱起，眼前的少年与他记忆中那个虽然冷漠却充满锐气的转学生判若两人。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生病或受伤，而是一种……被打碎后重新拼接起来的脆弱。

幸村的目光在越前龙马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膝上的薄毯，以及他无力搭在扶手苍白的手指，最后，落在了他身旁那个散发着不好惹气息的越前龙雅身上。

“他发生了什么事情？”真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上前一步问道。

越前龙雅懒洋洋地挡在轮椅前：“都过去了，倒是你们，吵吵嚷嚷的，吓到我家小不点了怎么办？”

他的语气带着维护，也带着毫不掩饰的排外。

就在这时，轮椅上的越前龙马似乎被真田那中气十足的声音惊扰，身体几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原本落在樱花树上的目光收了回来，有些茫然地转向吵闹的方向。

他的视线模糊地扫过立海大几人，在看到那一抹熟悉的土黄色队服时，似乎停滞了一下。那身队服，似乎触动了某个遥远的、被尘埃覆盖的角落。

柳捕捉到了这一细微的变化，他上前一步，语气尽量平和：“越前同学，你还记得我们吗？立海大网球部。”

网球……部……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越前龙马尚未完全平静的意识湖面，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绿色的球场、黄色的网球、对面看不清面容的、穿着土黄色队服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立……海……？” 他极其缓慢、带着不确定的语调，吐出了这两个字。

“对！立海大！我是切原赤也啊！我们打过球的！”切原激动地指着自己。

切原……赤也……

又一个名字，带着些许熟悉的烦躁感，浮现在脑海。

越前龙马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从一片混沌中打捞更多的碎片，他看着切原，眼神依旧空洞，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全然陌生。

真田和幸村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越前龙马的状态，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糟糕，但他的确对他们有反应。

“他的情况很复杂。”

越前龙雅开口，打断了他们的观察，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你们看到了，需要绝对静养。叙旧等他好了再说吧。”

他的逐客令下得明显。

真田还想说什么，幸村却轻轻抬手制止了他。幸村上前一步，目光温和却坚定地看向越前龙雅，又看了看轮椅上重新将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刚才的交流耗尽了力气的越前龙马。

“我们明白了。”幸村的声音如同春风，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越前是我们的朋友，也是立海大曾经的一员。看到他安然……我们暂且放心。我们不会打扰他休养，但请记住，如果有什么是立海大能帮上忙的，我们义不容辞。”

这番话，既是表态，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他们并未完全置身事外。

说完，幸村对着越前龙马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便率先转身离去。真田深深看了一眼越前龙马，紧抿着唇，也跟着离开。

柳默默记下所有观察到的细节，切原则是一步三回头，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困惑。

立海大众人的来访，如同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在平静的湖面吹起了涟漪，然后迅速离去。

庭院重新恢复了安静。

越前龙雅低头，看着弟弟。发现他并没有因为外人的离开而放松，反而微微偏着头，仿佛还在努力回想什么。

“想起什么了吗？小不点。”

越前龙雅蹲下身，与他平视，轻声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越前龙雅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用一种极其缓慢、带着不确定的语调，模糊地吐出了几个字：

“……他们……很强……吗？”

他问的是立海大网球部。

越前龙雅愣了一下，随即，一个复杂而欣慰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他的弟弟，在破碎的记忆深处，首先打捞起来的，依然是关于强大的本能。

“啊，”越前龙雅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带着他特有的嚣张，“还差得远呢。”

这句久违的、专属于越前龙马的话，仿佛一个神秘的开关。

轮椅上的少年，那空洞的暗金色眼眸里，似乎极快地闪过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类似于“不服气”的光芒。虽然转瞬即逝，却清晰地落入了始终紧紧关注着他的越前龙雅眼中。

希望的种子，正在一片荒芜中，顽强地探出头来。

此刻在遥远的意大利，彭格列最深层的地牢里，对亚伦的审讯，正在以一种超越常规的方式进行着。

彭格列最深层的审讯室，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隔绝了一切光与声的金属立方体。空气冰冷，带着铁锈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亚伦被特制的锁链禁锢在房间中央的金属椅上，他考究的三件套西装依旧平整，仿佛置身于某个无聊的会议室，而非阶下之囚。

XANXUS坐在他对面的阴影里，如同蛰伏的凶兽，斯库瓦罗剑站在一旁，贝尔把玩着小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玛蒙则漂浮在亚伦的侧上方，兜帽下的面孔看不清表情，但一股无形的、冰冷的精神力场早已将亚伦牢牢笼罩。

“垃圾，” XANXUS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普罗米修斯，赫卡忒，卡俄斯……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亚伦微微抬眼，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堪称礼貌的弧度：“XANXUS，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家族筛选、保留最有价值的资产。”

“资产？”斯库瓦罗怒吼道，“你把我们瓦里安的云守当成什么了？！”

“他是最完美的作品。”亚伦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平静：“他的价值远超你的想象，可惜，阿尔莫尼奥的调试被意外干扰了。不过他体内残留的恶魔之吻，除了我们特制的血清外无人能彻底清除，任何强行解毒的尝试，都只会加速他大脑的永久性损伤。”

他抛出了这个致命的诱饵，他知道，这是他现在最重要的筹码。

贝尔指尖的小刀停顿了一瞬，诡异的笑声响起：“xixixi……老狐狸，你以为王子会信吗？”

“信不信由你。”亚伦坦然地看着几人，“你们可以赌，赌那个少年的意志，赌彭格列医疗部的技术，赌输了，你们失去的，将是一件足以改变未来格局的……神器。”

“xixixix……” 贝尔嗤笑出声，“真是令人作呕的谎言，那种东西早在晴之炎苏醒时就被代谢得差不多了。”

亚伦的脸色微不可查地一变，但他迅速恢复了镇定。

然而，就在他心神因这意外介入而产生一丝波动的瞬间——

“嗖！”

一道银光闪过！

贝尔的飞刀精准地擦着亚伦的脸颊飞过，深深钉入他身后的金属墙壁，刀锋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血痕。

“啊！” 亚伦痛呼一声，鲜血顺着他的下颌线流下，染红了他洁白的衣领。

“手滑了。”贝尔歪着头笑出声来：“老狐狸，你刚才害怕了吧？”

就是这瞬间的疼痛与受袭的羞辱，让亚伦一直严密防守的精神壁垒，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

一直沉默的玛蒙动了。

他的精神力瞬间凝聚成一根无形的、无比尖锐的探针，趁着亚伦因疼痛和愤怒而心神失守的千分之一秒，猛地刺入了那道裂缝。

“呃啊——！”

亚伦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双眼翻白，大量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被玛蒙强行抽取、阅读。

景象飞速闪烁——错综复杂的欧洲地下管网地图、加百罗涅总部古老的纹章、一个背影挺拔、穿着加百罗涅高级制服的男人正在下达指令、被称为彭透斯大人的恭敬称谓……

玛蒙的精神力如同最高效的筛子，快速过滤着这些碎片，记忆里没有提及彭透斯的具体姓名，所以他重点锁定那个权限等级上。

几秒钟后，玛蒙的精神力如同潮水般退却，兜帽下的脸色难看几分，强行突破这个老狐狸的精神防御对他来说确实不简单。

不过找到了一些他想要的信息。

亚伦如同被抽走了骨头般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他的西装，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狼狈与惊恐。

玛蒙漂浮回XANXUS身边，兜帽下的声音冰冷而确定：

“彭透斯，已确认。”

“加百罗涅高层，权限极高，疑似直属前任首领。”

虽然还不知道真实姓名，但给出的信息已经足够精准——权限极高，直属迪诺的父亲。

范围已经被缩小成了一个很小的圈子。

XANXUS缓缓从阴影中站起身，猩红的眼眸中燃烧着实质般的杀意。

“加百罗涅……”他低沉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迪诺那个垃圾，该好好清理一下门户了。”

他看了一眼瘫软的亚伦，对斯库瓦罗吩咐道：“看好他，别让他死了。”

并盛那边，越前龙马或许正在阳光下午睡，浑然不知，一场针对庇护着他的加百罗涅家族，以及藏身其中终清道夫彭透斯的暴风雨，已经由瓦里安亲手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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