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流淌，每一秒都像是在马里诺紧绷的神经上用锉刀来回摩擦。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能感觉到冷汗沿着脊柱沟壑蜿蜒而下的粘腻触感。他死死盯着越前龙雅那双毫无温度的金色眼眸，那里面没有审讯者的急切，只有一片沉淀了太久、即将喷发出的毁灭性熔岩。

突然，马里诺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如同破风箱般扭曲的怪响，这怪响迅速放大，变成了一种歇斯底里的、充满嘲讽和绝望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呃啊——”

他笑得前仰后合，连束缚着他的椅子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笑到剧烈咳嗽，笑出了眼泪。

“完美武器……咳咳……你懂什么！”

他猛地收住笑声，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剜着越前龙雅，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我们给了他存在的意义！剥离了那些无用的、软弱的感情！将他打磨成了最精准、最强大的……容器！他的存在，就是为了承载……为了被使用！直到……耗尽最后一丝价值，这才是他……最完美的归宿！”

“归宿？”

越前龙雅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是叹息。

他脸上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情绪消失了，他没有再看迪诺或者门口的队员，只是微微偏了下头，一个极其细微的眼神示意。

一名队员立刻上前，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用特制的切割器咔哒一声，精准地切断了反绑着马里诺右手的塑料束带。

右手骤然恢复自由，血液回流带来的针刺般麻痒感让马里诺闷哼一声，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关节，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属于野兽本能的凶光，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明知必死也要撕下对方一块肉的疯狂。

他看出来了，眼前这个疯子，不要情报，只要他的命。而且，要亲手来取。

“呵……呵呵……”马里诺低笑着，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体因为麻醉剂的残余效应和长时间的束缚而微微晃动，但他很快稳住了重心，那双属于老牌清道夫的眼睛，重新锐利起来，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锁定在越前龙雅身上。

几乎在身体站稳的瞬间，马里诺动了。

他并没有扑向近在咫尺的越前龙雅，而是猛地一脚踢向身旁沉重的实木书桌，巨大的力量让书桌带着刺耳的摩擦声撞向越前龙雅的胫骨，同时他借力向后急退，左手闪电般探向刚才队员清理桌面时、无意中扫落到地毯边缘的一支沉重的黄铜钢笔。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狠辣、老练，完全不像一个刚刚从麻醉中苏醒、被囚禁许久的人。这是数十年游走于生死边缘积累下的、刻入骨髓的本能。

然而，越前龙雅的速度更快。

在书桌撞来的瞬间，他甚至没有后退，只是左脚为轴，身体如同鬼魅般不可思议地一个小幅度旋转，右腿如同钢鞭般凌厉抽出，后发先至，砰地一声精准地踢在书桌侧面。

沉重的实木书桌被他这一脚硬生生改变了方向，带着更猛烈的势头，轰然撞向旁边的墙壁，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木屑纷飞。

而马里诺抓向钢笔的手，才刚刚触及冰凉的笔身。

下一刻，一道阴影已经笼罩了他。

越前龙雅不知何时已经欺近他身前，速度快得超出了马里诺动态视力的捕捉极限！一只手如同铁钳，死死扣住了他刚刚抓住钢笔的手腕，另一只手的手肘，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狠狠砸向他的太阳穴。

马里诺心中大骇，仓促间只能抬起刚刚获得自由的右臂格挡。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马里诺整条右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软软垂下，剧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但他毕竟是彭透斯，在手臂骨折的瞬间，他借着这股冲击力猛地向后仰倒，同时被越前龙雅扣住的左手手腕以一种近乎脱臼的方式诡异一扭，指尖夹着的黄铜钢笔如同毒蛇吐信，直刺他的咽喉。

越前龙雅眼神一凛，扣住他手腕的手指骤然发力，如同液压钳般狠狠一捏，马里诺左手腕骨应声而碎，钢笔脱手落下。

但越前龙雅也被他这亡命一击逼得微微后撤了半步。

马里诺如同没有骨头的泥鳅，忍着双臂传来的钻心剧痛，身体借着后仰之势猛地向侧后方翻滚，试图拉开距离，寻找下一个机会或者……冲向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哪怕是从这数十米的高空坠落，也比落在这个疯子手里要好。

可他刚刚滚出半米，一只穿着战术靴的脚，就如同早已等待在那里的磐石，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踩在了他的后腰脊椎上。

“噗——”

马里诺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一口鲜血混合着胃液不受控制地喷了出来，身体被死死地钉在地毯上，动弹不得。

胜负已分。

马里诺的脸被死死压在地毯纤维里，鼻腔里充斥着血腥味和羊毛的腥膻气，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断裂骨头和内脏的剧痛。失败的耻辱和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越前龙雅缓缓俯下身，膝盖顶住他的背，一只手抓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沾满血污和冷汗的脸，那双眼眸近在咫尺，里面翻滚的熔岩似乎平息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

“还有什么遗言。”

越前龙雅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决书。

马里诺看着这双眼睛，看着这张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孩童面容依稀重合，却充满了毁灭性力量的脸，死亡的逼近和剧烈的痛苦，如同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他脑海中尘封最深的一个保险箱。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旋转，奢华套房的金碧辉煌褪色、剥落，仿佛时光倒流，将他猛地拽回了七年前，洛杉矶那个阳光过分灿烂的午后。

他奉大人之命，前去确认一个被标记为高潜力原坯的目标。他记得那是一条安静的、种满棕榈树的街道，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味道。他坐在一辆不起眼的厢式货车里，透过深色的车窗，看到了那个孩子。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抱着一个几乎跟他差不多高的网球拍，正在家门前的车道上，他跑得跌跌撞撞，追着一只滚落的网球。

然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也许是抓住了网球，也许是看到了路过的松鼠，那个男孩忽然停了下来，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

那是一个属于五岁孩童的、最纯粹、最不设防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小小的、洁白的牙齿，整个脸庞都像是在发光，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全然信任和毫无缘由的快乐。

就在那一瞬间，马里诺——当时他还只是马里诺，不是彭透斯——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太像了。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一个被他刻意埋葬在心底最深处、属于更久远年代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个笑容，与车窗外这个追着橘子跑的男孩的笑容，在那一刻，跨越了时空、性别与种族，诡异地重合了。并非一模一样，神韵也截然不同——她的笑是内敛的、带着洞悉世事的早慧，而车外男孩的笑是外放的、充满了生命最原始的活力。

但就在那嘴角扬起的弧度，那眼睛弯成的月牙形状，那瞬间点亮整张脸庞的光彩上……有着至少三分的相似。

那一刻，马里诺明白为什么大人会在看到报告和这张抓拍到的笑脸照片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下达了最高优先级的指令。

这不仅仅是天赋的问题。

从那一刻起，那个在阳光下欢笑的孩子，在他眼中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他成了一个符号，一个承载着上位者疯狂理想与执念的容器。

他身上的那三分相似，成了他悲剧命运的原罪。

现实的剧痛和窒息感将马里诺猛地拉回。

他依旧被越前龙雅死死踩在脚下，濒临死亡。

看着眼前这张因仇恨而扭曲的、与记忆中那张无忧无虑的笑脸有着血缘关联的脸庞，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任务失败的愤怒，有对死亡的恐惧，有对组织信条的扭曲坚持，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源于那段回忆的、微弱的刺痛感。

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但他不能让这个疯子好过，他要在他心里埋下一根刺，一根关于他弟弟命运真相的、永远无法拔除的毒刺。

他死死盯着越前龙雅，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破碎的声音：

“……你弟弟……笑的时候……跟她……有三分……相似……”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裹挟着冰碴与旧日影像的惊雷，毫无征兆地劈入了越前龙雅的脑海，不是关于组织，不是关于阴谋，而是关于……龙马。

关于他……笑的样子和一个……她，那个她是谁？

这太过私密，太过具体，太过超出他所有的预料，它像一把生锈的、却带着诡异温度与画面的钥匙，猛地插进了他紧闭的心门，让他试图维持的、复仇者的冰冷面具，瞬间出现了裂痕。他的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微微收缩，扣着马里诺头发的手指，有那么一刹那，不易察觉地松了一瞬。

马里诺眼中猛地爆发出最后一丝狠厉与决绝，他没有试图反抗，也没有再去摸任何武器。他只是用尽残存的所有意志力，猛地、决绝地，用臼齿狠狠碾碎了那颗早已藏在舌下、包裹着致命神经毒素的微小胶囊。

“咔嚓。”

几乎在同时，马里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一股暗红色的血液瞬间从他口鼻中涌出，速度快得惊人。他死死盯着越前龙雅，灰蓝色的眼眸中，所有的情绪——痛苦、惊骇、嘲弄、以及那源于记忆闪回的复杂刺痛——都在飞速褪去，如同潮水退却，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

然而，在那死寂彻底吞噬他之前，他的嘴角，竟然极其艰难地、缓缓地，向上拉扯出了一个扭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笑容。

随即，他头一歪彻底失去了生机，只有那个凝固在脸上的、仿佛凝结了七年时光与一个巨大秘密的笑容，还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段始于阳光下的、悲剧性的关联。

越前龙雅僵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扣住对方头发的姿势。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不知名的花香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他……死了。

就在他眼前，用一种最决绝的方式，在他刚刚听到那句关于弟弟的、石破天惊的话语之后，自尽了。

复仇……完成了吗？

预期的快意并没有到来。胸膛里充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以及一种更加汹涌、更加冰冷的愤怒和……寒意。

那是什么意思？！“她”是谁？！为什么龙马笑起来会像“她”小的时候？！这和他被选中有什么关系？！这和他遭受的一切又有什么关系？！那个笑容……是他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弟弟小时候的样子吗？

无数个问题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大脑，疯狂啃噬着他的理智。马里诺临死前那恍惚的眼神和诡异的表情，仿佛一个诅咒，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龙雅。”

迪诺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越前龙雅猛地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缓缓松开手，任由马里诺失去支撑的脑袋无力地垂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站起身，看也没有再看那具尸体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件需要被清理的垃圾。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阿尔卑斯山的雪顶已经开始被初升的朝阳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壮丽而圣洁。但这光芒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反而让他觉得格外刺眼。

他背对着房间，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

“他临死前说……”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说出这句话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龙马笑起来，像某个女人小时候。”

迪诺站在他身后，闻言，湛蓝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极大的震惊和错愕。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和更加紧锁的眉头。

这个消息，比找到任何关于“普罗米修斯”的技术文件，都更让人感到……不寒而栗。它指向了一个更加私人、更加扭曲，也可能更加残酷的真相。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剩下窗外愈发亮起的天光，沉默地照耀着地毯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两个站在黎明中，却被更深沉迷雾与一个关于“笑容”的诅咒所笼罩的男人。

复仇的火焰熄灭了，但另一场探寻命运根源的、或许更加艰难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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