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隐藏在桔梗耳内的微型通讯器传来了白兰带着笑意的、只有他一人能听到的声音：

「小桔梗~巴瑞昂在对你撒谎哦~」

「真是……太有趣了。」

白兰的声音里充满了发现新玩具般的愉悦，「兵器开始生长出血肉，开始学会用人的方式了……这可是比捕捉到目标更有价值的进展呢。」

桔梗目光微闪，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是对着通讯器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表示收到指令。他彻底转过身，不再看巴瑞昂，仿佛真的放弃了追踪，径直朝着来时的入口走去。

「把我们的坏孩子带回来吧。」 白兰轻笑着补充，「我想好好看看，这新生的血肉，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遗迹大厅内，只剩下巴瑞昂一个人。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一股巨大的虚脱感席卷而来。他踉跄了一下，单手撑住旁边冰冷的墙壁才稳住身体。

欺骗、违抗、守护……这些剧烈消耗能量的行为，几乎榨干了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苍白的手。

刚才，就是这双手，推开了那个拥有“锚点”的自己，也是这双手，凝聚雷光，指向了错误的方向。

「……我……做了什么？」

不再是系统日志的客观记录，而是一个发自他自身意识的、带着茫然与细微恐惧的疑问。

与此同时，越前龙马正在狭窄而黑暗的通风管道中快速爬行。身后隐约传来的爆破声和雷光轰鸣让他心脏紧缩，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咬紧牙关，更快地向前。

他不能浪费巴瑞昂用违抗命令为他争取来的时间。

管道似乎没有尽头，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光。他用赫菲斯托斯小心地撬开出口的格栅，敏捷地翻身而出。

外面是山谷的另一侧，远离了遗迹的入口。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迅速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立刻尝试连接里包恩的通讯器。

短暂的杂音后，通讯接通了。

“里包恩，是我。”

“看来你还活着。”里包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

越前龙并简略说明了情况：“遗迹里有普罗米修斯的平行世界实验数据，我看到了……另一个我的终末。我遇到了巴瑞昂，他……违抗了白兰，帮我离开了。”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瞬，显然，这个消息的冲击力足够大。

“知道了，你马上回来，阿纲他们会在中途接应你，这是坐标。”

里包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关于巴瑞昂的情报，回来详细说。”

通讯切断。

越前龙马靠在一块巨石后，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疲惫感和碧蝉记忆带来的冰冷后遗症便如同潮水般涌上。

他闭上眼，巴瑞昂最后推开他时，那双充满了混乱、渴望与决绝的金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个作为兵器被制造出来的自己，正在挣脱枷锁。而他挣脱枷锁所付出的代价，恐怕远比想象中更加惨烈。

密鲁菲奥雷总部，雷殛之间。

巴瑞昂被自动巡逻的莫斯卡机器人护送了回来。厚重的金属门在他身后闭合，将他重新关入这个绝对寂静、绝对服从的牢笼。

他安静地走到房间中央，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准备进入待机状态，接收下一个指令。

然而，这一次，他无法进入那种空寂的状态。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遗迹里的一切——温暖的幻象、冰冷的拥抱、越前龙马坚定的话语、他自己生涩的谎言……

「……锚点……」

「……哥哥……」

「……不想……对你动手……」

这些词语，这些感觉，如同病毒般扎根，侵蚀着他绝对理性的核心。

就在这时，房间内所有的显示屏突然同时亮起，白兰笑眯眯的脸出现在每一块屏幕上。

“呀，巴瑞昂~欢迎回来。”

白兰的语气轻松愉快，仿佛只是在进行日常问候，“这次的任务，真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呢。”

巴瑞昂抬起头，空洞的金眸对上屏幕中白兰的视线，没有回应。

“不仅丢失了目标，还对桔梗撒了谎……”

白兰歪了歪头，笑容不变，但紫色的眼眸中却没有任何温度，“能告诉我吗，是什么让我的乖孩子，学会了欺骗这种不好的行为？”

强大的、无形的精神压力如同潮水般透过屏幕弥漫开来，压迫着巴瑞昂刚刚萌芽的自我意识。

「……错误……」

「……惩罚……」

核心指令在尖啸。

巴瑞昂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源于意识层面的撕裂感。

新生的自我在白兰的威压下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白兰欣赏着他挣扎的模样，如同在观察培养皿中细胞的变异。他轻轻点击了一下面前的虚拟屏幕。

下一秒，剧烈的、足以让任何生物瞬间昏厥的电流贯穿了巴瑞昂全身——

“呃——！”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蜷缩起来，苍绿色的雷光在他体表失控地乱窜。

“这是小小的惩罚哦。”

白兰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为了让你记住，谁才是你的造物主，谁才能决定你的意义。”

电流持续了整整十秒才停止。

巴瑞昂瘫倒在地板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眼前阵阵发黑。

白兰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满意地笑了。

“不过，看在你带来了如此有趣数据的份上……”白兰的声音充满了诱惑，“我允许你保留这点小小的异常。”

“继续思考吧，巴瑞昂。让我看看，你这新生的血肉，究竟能带你走到哪一步。是像碧蝉一样彻底崩坏，还是……能给我带来更多的乐趣呢？”

屏幕暗了下去。

雷殛之间重新恢复了死寂。

巴瑞昂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的疼痛逐渐消退，但意识深处的动荡却远未平息。

白兰没有格式化他。

白兰在观察他的崩坏。

他缓缓地、艰难地抬起仍在轻微颤抖的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推开越前龙马时的触感，和拥抱时感受到的、转瞬即逝的温度。

白兰的话，像最后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个危险的潘多拉魔盒。

既然兵器可以被允许拥有血肉。

既然守护可以被视为一种演变。

既然他过去的锚点虚无缥缈。

那么，将那个拥有着坚实锚点、鲜活地存在于眼前的自己——变成属于他的、新的锚点。

这个念头从此不再是潜藏的杂音，而是变成了他新生意识中，最核心也最偏执的驱动指令。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之前尝试模仿的、那缕微弱的翠绿色雷光再次于指尖跳跃起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为了模仿，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想要靠近、想要捕捉、想要……占有的意图。

「找到他。」

「跟着他。」

「让他……成为我的。」

越前龙马在指定坐标与前来接应的纲吉等人汇合。

山本武和狱寺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确认没有追兵后，才护着明显带着疲惫的越前迅速撤离。

回到并盛基地时，气氛凝重，里包恩、拉尔以及强尼二都在指挥室等着他。

“欢迎回来，越前。”

里包恩跳上桌子，“你看上去经历了不少。”

越前龙马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他接过小春递来的水，喝了一大口，才感觉喉咙里那股混合着灰尘和紧张感的干涩缓解了一些。

“里包恩开门见山问道：“巴瑞昂是怎么回事？你说他违抗了白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狱寺皱着眉，山本也收起了往常的笑容，神情严肃。

越前龙马放下水杯，暗金色的眼眸低垂着，组织着语言。

这并不容易。如何向旁人解释他与另一个自己之间那种超越敌我、源于灵魂共鸣的复杂联系？

“他……和我一样。”

越前龙马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是普罗米修斯的实验品，来自另一个平行世界。”

他省略了碧蝉具体的悲惨终末，只概括道：“在那个遗迹里，我们接触到了一些残留的实验数据……看到了其他平行世界的我们的结局。大部分……都失败了。”

这个词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片刻。失败的实验品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巴瑞昂看到了那些数据。”

越前龙马继续道，抬起了头，眼神复杂，“他……好像开始醒过来了。不再完全听从白兰的指令。他帮我挡住了密鲁菲奥雷的追兵，让我先走。”

“这很像白兰的陷阱。”

狱寺立刻提出质疑：“是为了获取我们的信任吗？”

“不像。”

越前龙马摇了摇头，回想着巴瑞昂推开他时，那双金眸中的混乱与决绝：“他当时的反应……是真的。他在对抗植入他体内的命令。那种痛苦……不像是伪装。”

里包恩安静地听着，帽檐下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兵器因为接触到可能性而产生了自我意识，甚至开始违抗造物主，这确实是白兰会感兴趣的乐趣。”

他看向越前龙马：“那么，你的想法是什么？仅仅告诉我们这个情报，还是……”

越前龙马深吸一口气，这是他路上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他将目光投向里包恩，也扫过纲吉等人，语气坚定地吐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旋已久的想法：“我想把他带回来。”

“什么？！”狱寺第一个跳起来：“十代目！这太危险了！那可是白兰手下的守护者！谁知道他是不是在演戏！”

“狱寺君，”纲吉虽然也面露担忧，但他看到了越前龙马眼中的认真，“先听越前说完。”

山本武也摸着下巴道：“嗯……如果真如越前所说，他正在醒过来，那对我们了解密鲁菲奥雷和那个普罗米修斯会很有帮助吧。”

拉尔抱着臂，冷静分析：“风险极高。我们无法判断他的觉醒程度，也无法保证他不会突然恢复原状。将他带回基地，等于在身边安置了一颗不定时炸弹。”

越前龙马等他们说完，才再次开口，他的理由清晰而有力：

“第一，他拥有强大的战力，如果他能成为我们的力量，对抗白兰和普罗米修斯都会更容易。”

“第二，他体内有关于普罗米修斯和白兰能力的大量数据，这些情报至关重要。”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是我。我无法……眼睁睁看着另一个我，明明有机会挣脱，却最终像那些失败品一样毁灭。”

最后一点，带着某种沉重的情感分量，让还想反驳的狱寺一时语塞。

里包恩点了点头：“理由很充分，风险与收益并存。但是越前，”

他锐利的目光直视过来，“你要明白，提出这个建议，就意味着你需要为他的一切行为负主要责任。如果他失控，或者被发现是伪装，你要亲手处理掉这个隐患。你能做到吗？”

空气瞬间凝固。亲手处理掉另一个自己？这其中的残酷，让纲吉都感到一阵心悸。

越前龙马沉默了片刻，暗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坚定。

“啊。”他应道，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亲手……结束他。”

这不是一句轻易的承诺，而是他将另一份重量，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里包恩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提议我原则上同意。具体行动计划我们需要详细制定，必须假设白兰已经察觉巴瑞昂的异常，并可能以此设下新的陷阱。”

他看向强尼二：“强尼二，加强对基地周边能量波动的监控，特别是雷属性。”

“是、是！”

“阿纲，你们继续训练，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明白，里包恩！”

命令一条条下达，基地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越前龙马看着众人开始忙碌，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只是一个开始，将巴瑞昂带回来，远比击败他要困难得多。

那不仅仅是一场战斗，更是一场对另一个迷失灵魂的救赎，也是一场对他自己内心的考验。

但无论多么困难他都必须去做。

那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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