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殿选之日，初露锋芒

晨钟悠悠，回荡在紫禁城的上空。

数百名从各地精心挑选出来的秀女，身着统一的浅粉色宫装，如同含苞待放的花朵，汇聚于储秀宫外的长廊下，等待着决定她们命运的时刻。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待的气息，混合着各色名贵的香氛，形成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甜腻。大部分秀女都难掩脸上的激动与忐忑，她们或低声与相熟的人交谈，或紧张地整理着自己的云鬓珠钗，唯恐有一丝一毫的失仪。

在这群人中，沈清漪显得格外不同。

她安静地站在一株玉兰树下，身姿挺拔，神情淡然，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她的目光越过眼前一张张年轻稚嫩的脸庞，落在那朱红色的宫墙与层层叠叠的殿宇之上。

这里，是她前世埋葬了所有青春、爱情和希望的地方，也是她血泪流尽、含恨而终的囚笼。如今故地重游，那刻骨的恨意非但没有被岁月冲淡，反而在灵魂深处发酵，变得更加浓烈、更加冰冷。

“姐姐，你瞧，那就是坤宁宫的方向吧？好气派啊。”沈清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向往与憧憬，“将来，不知是哪位姐姐有福气，能住进那里，母仪天下。”

沈清漪收回目光，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那自然是要德才兼备、能为陛下分忧的女子，方能居于此位。”

前世，沈清月便是踩着她的尸骨，坐上了那个位置。她永远也忘不了，当自己被囚于冷宫时，沈清月身着凤袍，是如何居高临下地告诉她，是她亲手在她的安胎药里加了料，又是如何与萧承泽一起，设计了一场又一场的“意外”，让她失去了那三个无辜的孩子。

想到此处，沈清漪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尖锐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这痛楚让她保持清醒，也让她牢记血海深仇。

“清月妹妹说的是。”一个略带骄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姐妹二人的对话。

沈清漪抬眸看去，只见兵部尚书之女李嫣然正用一方绣帕掩着唇，一双吊梢眼带着几分轻蔑，上下打量着她们。这位李嫣然，前世便是沈清月的死对头之一，仗着家世显赫，在宫中嚣张跋扈，最终却因为愚蠢，被沈清月轻易地当了替罪羊，下场凄惨。

“原来是李姐姐。”沈清月连忙福身行礼，态度谦卑。

李嫣然却看都未看她一眼，目光直直地落在沈清漪身上，语气里满是挑衅：“早就听闻沈大小姐才冠京华，一曲剑舞惊为天人，怎么今日瞧着，气色这般憔悴？莫不是听闻今年殿选人才济济，心生畏惧，竟不慎摔伤了？若真是如此，倒不如趁早回家休养，何必来此强撑场面。”

她的话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周围的秀女都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无数道幸灾乐祸的、好奇的、同情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清漪身上。

丹朱气得脸色通红，正要开口反驳，却被沈清漪一个眼神制止了。

面对这毫不客气的挑衅，沈清漪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温和而无奈的笑容。她对着李嫣然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多谢李姐姐关心。只是小妹以为，女子之美，在于端庄娴雅，而非争强好胜。所谓才华，若不能为君分忧，为国增辉，不过是些许微末伎俩，又何足挂齿？今日能有机会面见天颜，已是天大的福分，至于其他，清漪不敢奢求。”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暗暗将李嫣然的“争强好胜”与自己的“端庄娴雅”做了对比，高下立判。

李嫣然没想到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被暗讽了一句，顿时气得柳眉倒竖。可沈清漪的态度实在太过谦和，让她找不到任何发作的理由，只能恨恨地“哼”了一声，扭头不再看她。

周围的秀女们看在眼里，心中对沈清漪的评价又高了几分。这位沈家大小姐，不仅才华出众，心胸气度更是非凡。

就在这时，一名小秀女端着茶盘路过，不知被谁绊了一下，惊呼一声，整个人朝前扑去，手中的茶水眼看就要洒在旁边一位衣着朴素的秀女身上。

说时迟那时快，沈清漪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伸出手轻轻一带，恰好扶住了那名小秀女的手腕，让她稳住了身形。茶水晃了晃，最终只洒了几滴在地上。

“小心些。”沈清漪温声提醒，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那名险些被泼湿衣衫的秀女吓得脸色发白，回过神来，连忙对着沈清漪感激地福身：“多谢沈姐姐援手。”

沈清漪认得她，她是前世在宫中郁郁而终的陈贵人，吏部侍郎之女陈柔。性子软弱，不善争斗，入宫后备受欺凌，最终染上风寒，无人问津，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

“举手之劳，陈妹妹不必客气。”沈清漪回以一个安抚的笑容。这一世，若有机会，她不介意随手拉她一把。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要好。

陈柔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而方才伸腿绊人的，正是李嫣然身边的一个小跟班，此刻见计谋未成，还让沈清漪出了风头，只能悻悻地收回了脚。

这一切，都被沈清漪用余光尽收眼底。她心中冷笑，这后宫还没进，腌臜的手段就已经开始了。

“肃静！皇上、太后娘娘驾到——”

随着太监一声高亢的唱喏，所有秀女立刻噤声，垂首肃立，整个储秀宫变得落针可闻。

沈清漪随着众人一同跪下，眼帘低垂，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滔天的恨意。

萧承泽。

这个名字，曾是她少女时期最甜蜜的梦，也是她生命终结时最恶毒的咒。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正从高高的殿宇之上投射下来，缓缓扫过她们每一个人。那目光中带着审视、探究，以及一丝属于帝王的、漫不经心的威严。

“平身。”

一个温润悦耳，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男子声音响起。

沈清漪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就是这个声音，曾无数次在她耳边许下山盟海誓；也正是这个声音，最终冰冷地吐出“善妒无子，赐白绫一条”的圣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随着众人缓缓起身。

殿选正式开始。

太监按照名册，依次唱名。被叫到名字的秀女，便上前展示自己精心准备的才艺。

琴棋书画，歌舞绣工，各有千秋。

萧承泽高坐于龙椅之上，身着明黄色龙袍，面如冠玉，俊美无俦。他看起来温和而专注，时不时会对表现出色的秀女点头示意，或与身旁的太后低语几句。

然而沈清漪知道，这温润如玉的表象之下，藏着的是一颗何等凉薄、何等善于算计的心。他此刻的每一次点头，每一次微笑，都带着明确的目的。他是在为他的后宫，为他的朝堂，挑选着不同用途的棋子。

太后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凤袍，神情雍容，目光却十分锐利。她更看重秀女的家世和品性，对那些过于妖娆或锋芒毕露的，都只是淡淡一瞥。

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太监高声唱道：“吏部侍郎之女，陈柔。”

陈柔紧张地走了出去，她准备的是一曲古筝。或许是太过紧张，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开头的几个音符甚至有些许不稳。

殿上的萧承泽微微蹙了蹙眉。

沈清漪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微动。她记得前世，陈柔就是因为紧张而出错，最终只得了个末等，入宫后也一直抬不起头。

就在这时，沈清漪像是被旁边秀女的裙摆绊了一下，身体轻轻一晃，手中的一块玉佩“不小心”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叮——”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短暂地被吸引过来。

陈柔也受了这一声惊，猛地回神，看到沈清漪对她投来一个鼓励的眼神。她心中一暖，那股莫名的紧张感竟奇迹般地消散了许多。她定了定神，指尖再次抚上琴弦，这一次，流畅而忧伤的琴声如流水般倾泻而出，竟是超常发挥，引得众人侧目。

一曲终了，太后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许：“小小年纪，倒有几分风骨。不错。”

陈柔又惊又喜，连忙跪下谢恩。

而引起这小插曲的沈清漪，则早已若无其事地捡起了玉佩，重新站好，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一切，都被龙椅上的萧承泽看得一清二楚。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看向沈清漪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

这个沈家大小姐，有点意思。

很快，轮到了李嫣然。她献上的是一段华丽的掌上舞，身段妖娆，舞姿大胆，极尽魅惑之能事，引得萧承泽多看了两眼。然而太后的眉头，却已经紧紧皱了起来。

终于，太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期待：“镇国公府庶女，沈清月。”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

沈清月深吸一口气，款款走出。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舞裙，裙摆上绣着银色的流云，宛如月宫仙子。她对着帝后盈盈一拜，柔声道：“臣女沈清月，献舞一曲，《霓裳羽衣舞》。”

话音刚落，丝竹声起。

沈清月随着音乐翩然起舞。她的舞姿轻灵飘逸，每一个旋转，每一个跳跃，都仿佛带着仙气。宽大的水袖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裙摆飞扬，宛如月下流云。她的眼神时而娇羞，时而灵动，将那仙女下凡的姿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前世，沈清漪便是在这里，看着她一舞动天下。不得不承认，沈清月在舞蹈上的天赋，确实无人能及。

“好！”

一曲舞毕，萧承泽竟忍不住开口赞了一声。他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欣赏。

太后也满意地点了点头：“确有其母当年的风采。”

沈清月心中狂喜，脸上却依旧是羞怯的模样，跪下谢恩。她知道，自己成功了。

满场的秀女，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嫉妒与羡慕。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太监那毫无波澜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要为这场盛宴画上一个句点：

“镇国公府嫡女，沈清漪。”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从沈清月身上，转移到了沈清漪身上。

妹妹已经如此惊才绝艳，那么作为名满京城的嫡姐，又会带来怎样的震撼？

沈清漪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迈开了脚步。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紧张，只有一片沉静。一步一步，她缓缓走向大殿中央，走向那个她恨之入骨的男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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