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鲈香馆

说是北去八百里至黑风岭，实际上这一路粗算下来行了八九日就到了，不过五六百里左右路程。

看着远处被黑雾笼罩的山岭，楚砚二人也不停顿，打算趁着现在日头正高，赶紧穿了过去。

黑风岭里的林子密得能挤出水，老胡的嘴却比林子还密。

“楚小哥可知，这岭子为啥叫黑风岭？百年前有个妖魔在这儿练功走火，呼出的气都是黑的！后来从仙城里路过的一位剑仙，一剑劈了山……”

“又劈了一副棋盘？”楚砚挑眉。

“不，不，哪儿有次次都劈成棋盘的……”

“不过这位剑仙本事倒委实不小，一剑之下不仅劈开了高山，竟连藏身其中的妖魔都给劈的粉身碎骨，化作这漫山的黑烟、阴风，经年不散。”

“做了此等除魔善事后，剑仙飘然离去，没有任何人知道他老人家的仙人仙貌，当真是事了拂衣去的大慈悲仙家做派……”

“他要真大慈悲，为何不捎带手将这黑烟、阴风给驱除了，平白留下这黑风岭来祸害人！”楚砚揶揄道。

“嘿嘿，也许是仙人他老人家以为这黑雾不过是妖魔身死后所剩的废气，不日就会消散呢。”

“却没想到这是妖魔临死一击崩出的一个绝顶黑屁，能‘臭’这么多年！”楚砚还作态捂了捂鼻子。

“哈哈，楚老弟你当真是口无遮拦。对了，我还听说这位剑仙他老人家最爱扮乞丐游戏人间，没准咱俩路上还能撞见……”

话音未落，林间忽地卷起一阵阴风。

老胡“嗷”地一嗓子缩进车底：“瘴、瘴气来了！”

楚砚摸出竹筒石灰喷雾器，对着雾气一通狂喷。

白烟迅速腾空而起与那片黑瘴绞作一团。

片刻后二者融合竟凝成个近乎骷髅头的模样，龇牙咧嘴扑了下来。

“闭气！”

楚砚反手将老胡的脑袋按进装艾草馍的布袋，自己屏息甩出三枚特殊的铜钱——

铜钱沾过尸气，专克阴祟，管他有没有效，放了再说。

“骷髅头”触到钱眼，“滋啦”一声开始溃败。

盏茶的功夫，就烟消云散。

一直到再也没有动静，老胡这才顶着满脸馍渣钻了出来：

“楚老弟您这手段……您当真是殡葬师？”

“专业对口。”

前世他当然是没有这能耐的。

不过来到此世界后，特地跟府城里的高人，学过一些驱邪避魔的法子。

此举既是出于好奇，也是出于防备——毕竟这方世界可不讲“子不语怪力乱神”那一套，谁知道自己成天与各种尸身打交道，会不会冲撞什么……

他费了不少心思跟高人兑换来这几枚特制铜钱，有备无患。

而且楚砚还利用前世的一些学识，另辟出驱邪避魔的条条蹊径来。

这石灰破瘴便是其一。

老胡捏着稀疏的胡须，眼珠子滴溜转了三圈。

眼见三枚沾着香灰的铜钱在楚砚指间翻飞，活像戏曲中所说阎王殿里鬼差的引路钱。

“祖传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有祖师爷赏饭吃。”

楚砚手腕轻抖，铜钱叮当落进褪色的腰袋中。

“瘴气这开胃小菜算照顾你老胡，下回可要收买命钱咯。”

“嗬！倒比我这走南闯北的游商更会算计！”

老胡嘴上打着哈哈，袖笼里早摸出个拇指粗的银锭子。

三十年行商练就的毒眼看得分明，那铜钱纹路分明是传闻镇邪避祟的“三皇厌胜钱”。

黑市上能换三五匹良驹的宝贝，在这后生手里竟当石子作耍。

生意人最懂规矩，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老胡暗啐一口，面上却堆起十二分笑纹：“该当的茶钱！楚老弟这一路往后还请多照应我老胡。”

银锭子抛过去时在车板铁皮上特意转了三转——当年跟一个术士学的验金术，但凡掺半点铅，落地声都不脆生。

既为验银，也为现艺。

楚砚也不客气，拾起银锭，深深地看了老胡一眼后，又回复旧态招呼他上了驴车，继续前行。

说起来这驴也是神奇，刚才那瘴气来袭时，竟然没有趁乱逃走。

望着前面赶车年轻人单薄的背影，老胡肚里翻起嘀咕。

要说他是高人，前日路过那片悬崖山路时吓得抱紧自己腰，比那头蠢驴都要害怕万分的怂样做不得假；

可要说是江湖骗子，方才那手石灰破瘴，铜钱克阴的手段也是别出心裁且效用巨大。

“这小子就像庙里抽签的竹筒，摇起来叮当响，倒出来的签文却总教人半信半疑……”

行至一处山谷附近时，日头虽毒，人烟却渐渐多了起来。

又沿着山路前行了一阵后，来到了一个小镇。

老胡抹着汗指向镇口一座木楼：

“楚小哥，前头就是‘鲈香馆’！他家驴肉远近驰名堪为一绝！号称什么……什么‘仙人吃了摔剑，佛陀闻了跳墙’，咱们赶紧去享用一番？”

楚砚抬头一瞥。

楼前酒旗迎风乱抖，旗上“鲈香”二字油渍斑驳，隐隐透着一股腥气。

馆内人声鼎沸，堂倌拎着刀具穿梭桌间，高声吆喝：“客官要吃驴肉吗？现割现烹，包您尝到驴魂鲜！”

老胡咽着口水拽楚砚入座，却见他隔老远盯着后厨帘子皱眉——帘缝间露出部分里面景象，脏污的血水蜿蜒流淌，狼藉不堪。

“造孽啊……”

邻桌一名老道摇头晃脑说道，“养上一头肥美的草驴，先用酒将其灌醉，然后对它满身一阵阵排打。用开水去毛后，再以特殊手法取食，想要吃哪部分，各随客便……”

“这鲈香馆的驴肉为何鲜美？皆因取肉食之际驴未死透，怨气凝在血肉里，最是勾人馋虫！若不是这家的酒酿颇有些风味，老道是绝不会来此吃食的！”

楚砚闻言沉思片刻后，突然起身，抽出柳叶刀“嗡”地敲在桌上喊道：“掌柜的，在下要吃驴肉。”

堂倌闻言急忙过来，引着楚砚去往后厨。

后厨热雾蒸腾，一头草驴正被巨木压住脊背，四蹄钉在铁桩上。

驴眼浑浊含泪，喉中“嗬嗬”作响。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