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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那个母猪精，就必须从村东头那座废弃的砖窑讲起！

那地方，偏僻得连野狗都不愿多待一会儿。大地主胡德坤家的地，原本是块金不换银不换的好田——土黑如墨，踩上去松软得像踩在棉花上，种啥长啥，收成年年压过十里八乡。可就因为挨着那一片乱坟岗子，硬生生荒了下来。

那片坟地，没人说得清是从哪朝哪代开始的。听我爷爷说，打他记事儿起，方圆三里五村，凡是暴病身亡、横死街头、无主尸骨、夭折早亡的，统统往那儿一埋，连口薄棺材都未必有。久而久之，那地方就成了阴气沉沉的“弃命之地”，白日里风声呜咽，夜里常有鬼火飘荡，连最胆大的猎户也不敢轻易靠近。

胡德坤心疼啊！这么一大片良田，就这么撂了荒，草长得比人高，兔子打洞，狐狸做窝，简直糟蹋祖宗留下的风水宝地！他一次次降租子，低到几乎白送的地步，只求有人肯来耕种，哪怕每年交几斗麦子也好过空守着一片死地。

终于，村里最穷的佃户阿翔咬牙接下了这块地。阿翔一家七口，老的老小的小，常年吃不上一顿饱饭。这回听说租金极低，还带一间破茅屋住，心想：天赐良机啊！只要勤快些，熬过一年，说不定就能让娃们穿上新鞋、喝上米粥了。

可谁也没想到，刚种下春麦没多久，怪事就来了。

那天中午太阳毒辣，阿翔锄完草还没回家，他婆娘李氏越等越心慌，便带着大儿子小柱去地里寻人。远远望见田中央蹲着个身影，两只手不停地往嘴里塞东西，动作机械，像是疯了一样。

“爹！”小柱喊了一声。

那人没应，依旧低头猛吃。

走近一看，李氏当场瘫软在地——阿翔满嘴沙土，嘴角裂开渗着血丝，指甲缝里全是泥渣，一边嚼一边喃喃：“甜……真甜……再吃一口……” 那眼神空洞得不像活人，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魄。

母子俩吓得魂飞魄散，合力将他拖回茅屋。灌了姜汤，掐人中，折腾半宿，阿翔才悠悠醒转。他说自己干活时，忽然看见几个穿旧式衣裳的人走过来，笑呵呵地说：“歇会儿吧，别累着。” 还递来一包黄澄澄的砂糖，“尝尝，上好的江南糖呢。”

他接过就吃，入口虽粗粝，却莫名觉得香甜无比，根本停不下来。直到吃到喉咙发呛、牙齿咯吱作响，才发现手里攥的根本不是糖，而是湿漉漉的黑泥混着碎石！

这事一传开，谁还敢去那块地？租子再低也是拿命换的！眼看田要彻底荒废，胡德坤只好另想办法——干脆建个砖窑场，雇人挖土制坯烧砖，反正那里的黏土质地极佳。

起初还算顺利，接连烧了几窑青砖，质量上乘，卖到了县城去。可到了第三个月，夜里守窑的人接连出事。

先是老赵头，值夜时听见窑后传来婴儿啼哭，一声比一声凄厉，夹杂着女人呜咽、男人哀嚎，吓得他抄起扁担冲出去，却什么也没看见。第二天就病倒了，嘴里直念叨：“他们不肯走……他们在下面喊我下去……”

换了年轻力壮的王二虎去守，当晚不到三更就狂奔回来，裤裆湿透，脸色惨白如纸，只会重复一句话：“它来了……它从坟堆里爬出来了……眼睛亮得像灯笼！”

此后再无人敢值夜，砖窑渐渐熄火，工具锈烂，窑门塌陷，最终沦为一座真正的废墟。后来胡德坤也懒得管了，只让人在周边种了些红薯，任其自生自灭。

可关于“母猪精”的传说，却越传越邪乎。

听老辈人讲，那不是普通的野猪，也不是山精狐魅，而是一头修行多年的母猪精。它白天隐匿无形，夜晚现身作祟，尤其喜欢在雷雨交加、电闪雷鸣之时出没。有人说它能说人话，两眼放光，嘴巴一张就是腥风扑面；有人说它曾在月下显形，身形庞大如牛，耳朵扇动时能掀起尘土旋风。

两年前，村里的“三只手”胡得财就撞上了它。

那晚乌云蔽月，伸手不见五指。胡得财饿得前胸贴后背，老婆病在床上哼哼唧唧，三个孩子哭闹不止。实在没法子，他就摸黑去了废窑附近想刨几个红薯充饥。

刚扒了两棵，忽觉背后一股浓烈的腥臭味袭来，像是腐烂的肉掺着粪水，熏得他头晕目眩。紧接着，身后响起一阵低沉的哼叫声——不是家猪那种温顺的哼唧，而是浑厚、粗重，带着某种压抑的愤怒。

他猛地回头，整个人瞬间僵住。

一头巨猪立于十步之外，体型比母牛还大！嘴长逾尺，獠牙外翻，双耳如蒲扇般抖动，最骇人的是那双眼——幽绿发光，宛如两盏吊死鬼提的灯笼，在黑暗中死死盯着他。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怪物竟张开大嘴，瓮声瓮气吐出两个字：“滚——开——！”

胡得财腿一软，当场跪倒，连滚带爬逃回家中。此后整整三个月卧床不起，逢人便说：“那不是畜生，那是妖！它会说话！它知道我在偷它的地！”

没人怀疑他的话。因为类似的事，不止一次发生。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我也成了亲眼见过它的人之一。

那是五月黄六月天，小麦收割的季节。那时候哪有什么收割机？全靠一把镰刀、一身力气。割完麦子运到打麦场晒干，再用石磙一圈圈碾压脱粒。为了防贼偷粮，每晚都得有人守场。

那年轮到我和狗蛋值夜。

狗蛋是我从小玩到大的伙伴，胆子比我大多了。我们俩躺在打麦场中央搭的草棚里，头顶星空璀璨，耳边虫鸣窸窣，凉风吹过麦垛，沙沙作响，像在讲故事。我们聊着村里的八卦，说着将来娶媳妇的梦想，笑着笑着就困了。

迷迷糊糊间，一声炸雷劈开长空！

我和狗蛋同时惊醒。只见天空乌云翻涌，暴雨倾盆而下，闪电一道接一道撕裂夜幕，雷声滚滚而来，仿佛天地都在震怒。

“快！盖雨布！”我俩翻身跳起，正要去搬防雨的油布，忽然看见一团巨大的黑影从东边疾驰而来，速度快得不像活物，眨眼间已冲至麦垛前停下。

那东西浑身湿透，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骚臭味，像几十年没清理过的猪圈混合着腐尸的气息。它喘着粗气，鼻孔喷出白雾般的热气，庞大的身躯紧贴麦垛，似乎在寻求庇护。

我和狗蛋吓得魂飞魄散，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我们扯过一张蒙蚊子的旧床单，裹住脑袋蜷缩在一起，冷汗浸透衣衫，牙齿咯咯打颤。

更诡异的是，雷声竟围着我们所在的麦垛不断炸响！每一次闪电亮起，都能看清那黑影模糊的轮廓——四蹄粗壮，脊背隆起，耳朵宽大，分明就是一头巨猪！

但它怕雷。

它在发抖。

它嘴里低声嘟囔着，声音低沉沙哑，却清晰可辨：“让我躲会儿吧……让我躲会儿吧……求你了……”

我会说人话的猪？！

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疯了。

就在恐惧即将击溃理智的瞬间，我口袋里那颗不知何时掉落的珠子，“叮铃”一声轻响，落在地上。

那声音极小，却像一道惊雷劈中了那头巨猪。

它猛然抬头，绿眼中闪过极度的惊恐，失声尖叫：“哎呀！我命休矣！！”

下一秒，它转身狂奔，四肢腾空般冲入雨幕，速度快得如同幻影。与此同时，雷声骤停，乌云散开，月光重新洒落大地，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噩梦一场。

第二天清晨，村东头的胡长来老汉逢人就说：“昨夜天快亮时，那母猪精跑我柴棚底下避雨来了！一身腥臭熏得我差点晕过去，嘴里一直念叨‘吓死了吓死了’，直到天明才走……”

我和狗蛋从此再也没敢踏进村东头半步。

即便多年过去，每当雷雨来临，我的心仍会不由自主地揪紧。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早已刻进灵魂深处。

我知道，是那头母猪精在我心里种下了对雷电的敬畏。

但我不知道的是——真正让它魂飞魄散的，并非天威，而是我口袋里那颗来历不明的珠子。

那珠子似玉非玉，温润微光，是我某夜做梦时，一位白衣老者亲手交给我的。他说：“此物护你一命，切莫示人。”

醒来时，它就在枕边。

如今我才明白——有些梦，或许不是梦。

有些缘，早已注定。

而那废窑深处的秘密，也许才刚刚揭开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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