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话说全村老小为老鳖窝的邪事，搞得实在是焦头烂额、走投无路，只得请张法师出马。

那老鳖窝原是村东头一处低洼积水之地，方圆不过几十亩，平日里水色青黑，浮萍密布，偶有蛤蟆跳跃，野鸭惊飞，倒也算不得什么凶地。可自打三年前一场暴雨过后，坑中便时常在子夜时分升起一股灰白水雾，如烟似瘴，弥漫四野。更诡异的是，每逢月圆之夜，雾中必传出凄厉笑声，尖锐刺耳，仿佛无数冤魂齐哭，又似恶鬼狂笑，听得人毛骨悚然。牲畜靠近即暴毙，鸡犬不宁，孩童夜啼不止，老人梦魇连连。更有几户人家接连病亡，皆面色发青、口吐白沫，死状极惨。

乡民们起初以为是风水出了问题，请了阴阳先生来看。那先生绕坑三圈，脸色骤变，掐指一算，颤声道：“此地阴气冲天，怨念深重，怕是有大物潜伏，非寻常镇煞符能解。”说完撂下罗盘，连夜卷包袱跑了。

无奈之下，众人只得抬着猪羊祭礼，跋山涉水去请早已退隐山林的张法师。

张法师姓张名守真，道号“玄微子”，年轻时曾云游四方，专治邪祟妖孽，在方圆百里赫赫有名。他一手雷法符咒出神入化，曾斩过山魈、镇过河妖、破过百年古墓尸变，堪称一代奇人。如今已年过五十，两鬓斑白，眉宇间透着一股久经风霜的沉肃之气。这些年他闭门修道，不再问尘世纷争。

当村民跪在门外苦苦哀求时，张法师正于堂前焚香打坐。他缓缓睁眼，目光如电扫过众人，轻叹一声：“我早知会有今日。”

原来近来他夜夜梦见一位白衣老者立于云端，手持玉笏，冷冷告诫：“汝杀伐太重，虽除邪卫正，然戾气积身，若再妄动神通，恐遭反噬。”每梦至此，他便惊醒冷汗淋漓，心口隐隐作痛。

他本欲推辞，但见乡亲们眼中绝望之色，又念及幼时曾在村中受恩多年——当年饥荒，是他饿得昏倒在路边，被村中王婆婆一碗米汤救活性命。这份情义，岂能忘怀？

况且，这次带来的酬金也着实丰厚：黄金二十两、白银百锭，外加良田三十亩的地契。这几乎是他半生所未见的厚礼。

“罢了。”张法师终是长叹，“就当我还这一方百姓的情债吧。此番出手，无论成败，从此封坛断剑，再不沾因果。”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张法师便背起桃木剑、黄布包，带着弟子三人，踏着露水来到老鳖窝。

晨风拂面，草木低语。远远望去，那水坑静得如同死镜，唯有中央一丝薄雾缓缓升腾，宛如一只无形巨口正在呼吸。四周鸦雀无声，连虫鸣都仿佛被吞噬了一般。

张法师眉头紧锁，缓步绕坑而行，脚步极轻，每一步落下，脚底竟泛起淡淡金光，显然是在运功探查地脉阴气。他口中默念《太上洞玄灵宝赤书玉诀妙经》中的净土地咒，手中铜铃轻摇，声如细雨洒竹林。

一圈走完，他停下脚步，脸色凝重至极。

“不对……太不对了。”他喃喃道，“这坑中冤魂不下数百，怨气交织成煞，按理说已是极凶之地。可真正让我心悸的，并非这些游魂野鬼——而是坑底深处，有一股气息，古老、幽邃、冰冷……它不动则已，一动便是翻江倒海之势。我的符箓感应不到它的形貌，甚至连它是妖是魔、是灵是怪都无法判定！”

众人闻言无不胆寒。连张法师都说看不透，那究竟是何等存在？

思忖良久，他决定试探一二。

从黄布包中取出一张泛黄的黄裱符纸，轻轻展开，里面赫然躺着五颗鸡蛋。蛋壳表面绘满了朱砂书写的符文，弯弯曲曲，似龙蛇盘绕，隐隐透出一股血腥之气——这是他压箱底的“五雷拘魂蛋”，以童子血混合辰砂绘制，专用于引动邪物现身。

“这是我最后一次用这道术了。”他说着，将五颗蛋置于掌心，闭目凝神，口中念起一段晦涩难懂的密咒。音节低沉，如雷滚地底，周围的空气竟随之震颤起来。

猛然间，他双目怒睁，大喝一声：“起！”

话音未落，五颗鸡蛋竟如活物般腾空而起，划出五道弧线，直射向水雾中心！

刹那间，天空乌云密布，一道紫电撕裂苍穹，轰然炸响！五雷齐发，正中水雾！

“轰隆——！”

水雾剧烈翻腾，笑声戛然而止，整个老鳖窝像是被巨锤砸中，水面炸开五朵巨大的浪花。村民们激动得欢呼起来：“成功了！法师降妖成功了！”

可就在众人拍手相庆之际，张法师的脸色却越来越白，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仿佛被无形之力钉在原地。

“不好！”他嘶声低吼，“快跑！全都给我跑！！”

话音未落，坑中骤然沸腾！

原本平静的水面像被煮开了锅，污浊的黑水冲天而起，高达数丈，夹杂着腐臭腥气扑面而来。那水柱越升越高，竟在空中扭曲变形，隐约现出一张狰狞巨脸——双眼如灯笼，嘴角裂至耳根，露出森然獠牙！

笑声再度响起，比之前更加狂躁、更加邪恶，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最深处！

张法师踉跄后退，手中铜铃碎裂，桃木剑脱手飞出，插入泥土三寸。他满脸惊骇，嘴唇哆嗦：“千年……不止千年……它是……是……”

没等他说完，一股强大的吸力自水中爆发，地面龟裂，泥石翻涌，仿佛整片大地都要塌陷进去！

村民们吓得魂飞魄散，抱头鼠窜。张法师顾不得形象，跌倒在地又爬起，连滚带爬地往村口逃去，口中不断念叨：“我不该来的……我不该贪那一笔酬金啊……这是报应……是报应啊……”

那一夜，全村无人入睡。第二天派人去寻张法师，却发现他躺在床上，七窍流血，已然气绝多时。

临终前，他只留下一句话：“那东西……不是我能对付的……它已通灵千年，只差一线便可化龙……切莫招惹……否则全村陪葬……”

自此，村民人心惶惶，家家闭户，夜不敢出。有人提议举村搬迁，正在商议之际，忽有一日，村口来了个云游道长。

此人鹤发童颜，长须飘飘，头戴紫阳道冠，身穿绛色道袍，腰系黄绦，足蹬朱履，手持一柄白玉拂尘，行走之间衣袂无风自动，宛若仙人临凡。

他径直走入村中，求见乡绅长老，言道：“贫道观此地阴云蔽日，煞气冲霄，恐有大祸将至。若诸位信得过，愿助一臂之力，除此祸患。”

众人将信将疑，带其前往老鳖窝查看。

道长伫立坑边，仰望天象，俯察地形，又细细端详坑畔一棵古老的白毛杨树——那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树皮呈银白色，传说已有三百余年历史。

良久，他掐指一算，捻须微笑：“诸位不必惊慌。此坑中怪物，名为‘癞头鼋’，乃鼋类之祖，生于汉末，修行至今，已有近两千年道行。《说文解字》有云：‘甲虫惟鼋最大，故字从元，元者大也。’此物体型庞大如屋，藏身深潭，久欲出世为祸。”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

道长继续说道：“然其多年来不敢妄动者，盖因此地原有高人种下白毛杨，借天地清气镇其头顶命门。如今树上那位仙家离去，禁制松动，故它蠢蠢欲动矣。”

说到此处，他忽然看向人群中一名青年，正是我。

“你昨夜可是梦见一人赠你明珠二颗，嘱你护村安民？”

我心头一震，连忙点头。

原来前几日，我确实梦到一位青袍老者，手持玉匣，赠我两颗莹润珠子，说是“镇村之宝，危急时自有妙用”。醒来后枕边果然多出一颗明珠，温润生辉，寒暑不侵。因怕人不信，一直藏于家中，未曾示人。

此时听道长点破，我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我急忙回家取来明珠，双手奉上。

道长接过一看，抚掌而笑：“果然是‘玄阴定魂珠’，乃上古修士炼制，专克至阴至秽之物。想必那离去的仙家料到日后有此劫难，特意留下此宝，托梦于你，实乃慈悲之举。”

当下，道长命人摆下香案，供奉三牲祭品，点燃香蜡纸炮，亲自诵读《太上救苦拔罪妙经》，超度坑中枉死冤魂。

随着经文声声入耳，只见那常年不散的水雾渐渐稀薄，不再凝聚成团，而是如烟消散，随风飘远。空中似有哭泣之声，继而转为轻吟，仿佛无数灵魂终于得以解脱轮回。

待冤魂尽散，道长神色一凛，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太极符印，与那颗明珠一同高举头顶，朗声道：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敕令——镇！”

双手猛地一掷，符印与明珠化作两道流光，直坠入坑中！

霎时间，湖水如沸，巨浪滔天！咕嘟嘟的声响震耳欲聋，水柱冲天十余丈，仿佛整座湖泊都要喷发而出！

众人吓得面无人色，以为又要重演张法师那一幕。

却不料片刻之后，轰然一声巨响，湖水竟如漏斗般急速下泄！仿佛坑底突然裂开一个巨大口子，湖水争先恐后向下倾泻！

不到半个时辰，偌大的老鳖窝竟干涸见底！淤泥裸露，青苔萎缩，昔日幽深恐怖的水坑，如今只剩下一汪浅塘，清澈见底。

阳光洒落其上，波光粼粼，竟显得几分宁静祥和。

道长负手而立，望着坑底模糊的影子，悠悠道：“那老鼋已被明珠镇住元神，符印封其精魄，永世不得翻身。它将在泥底沉眠千年，直至业障洗净，方可重见天日。”

村民们喜极而泣，纷纷跪拜叩谢。

自此，老鳖窝恢复平静，鸡犬复宁，孩童欢笑，老人安眠。人们都说，那是神仙显灵，救了一村人性命。

然而谁也不曾想到，几十年后，在那个风雨如晦的特殊年代，一群红袖章闯进村子，指着那棵白毛杨说是“封建残余”，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又有人贪图明珠光芒，挖开旧坑，妄图寻宝……

于是，那一夜，乌云蔽月，水声再起……

此事说来话长，且容我日后慢慢道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