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互思对策

夜，监军行辕。

刘永屏退左右，只留柳三娘在房中。烛火跳动，将他苍白的面孔映在墙壁上，晃动如鬼影。房中暖如春日，四个炭盆烧得通红，但他仍披着那件黑貂大氅，似乎这西凉的寒意已渗入骨髓，再旺的火也驱不散。

“那个瘸子，真是当年那个‘开山拳’曲震？”他沉声问。

“是。”柳三娘道，“十二年前，他拳法已入化境，我鬼影门三位‘月’字刺客联手，才将他重创，伤他左腿，但还是让他逃脱。没想到，竟一直藏在凉州。”

刘永缓缓道：“今日校场之事，你们都看到了——西凉军看似疲敝，实则暗藏锋芒。那个叫铁铮的箭手，那个曲震，还有那个来历不明的苏清雪……冷锋身边，能人不少。你怎么看？”

柳三娘沉吟道：“冷锋在藏拙，又在示威。”

“藏拙？示威？”刘永冷笑，笑声短促而尖锐，像夜枭的啼叫，“他摆出些老弱病残，装出一副孱弱模样，以为就能糊弄我？叫曲震、铁铮这些人炫耀武技，就能吓到我？哼，毕竟是年轻人。”

柳三娘道：“那个阿史那木，确是北漠战俘。我查过，冷铁心每次与北漠交战，俘虏皆充入战俘营劳作，又挑其中勇悍者充入屯田军，补充生产兵力。”

“倒是个法子。”刘永在椅上坐下，指节无意识地轻敲着光滑的扶手，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像在敲打什么算盘。

“冷锋这个人，比我们预想的更难对付。”他面容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无奈，“他对西凉军的掌控，远比我们预期的牢固。铁衣、朔风、黑甲三个老营的统领看样子不是因感恩冷铁心而愚忠于他，是因心服而效忠他。”

柳三娘站在他对面，她左眉处那颗朱砂痣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她接着刘永的话道：“冷锋表面上对朝廷极为恭顺，对公公也十分敬重，好像对他父亲的死，完全不怀疑朝廷。但公公有没有注意，他从不主动提及朝廷，也从不主动问及陛下？一个真正忠顺的边将，见到监军，第一反应应该是问‘陛下可安好’、问‘朝廷有何训示’。冷锋不问。他对朝廷的恭顺是礼节性的，不是对权力的认同和畏惧。这意味着什么，公公应该比属下更清楚。”

刘永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停止了敲打，停在榻边，指节微微泛白。

炭火噼啪，烛芯炸了个灯花。

刘永端起茶盏，浅啜一口，道：“你们一定要密切监视凉州城中的一举一动。冷锋、杨镇山、诸葛文等每一个重要人物明里暗里的活动，都要牢牢盯紧，大小事情，都要随时告诉我。

柳三娘躬身道：“属下明白。”

刘永从袖中取出一枚乌木令牌递给柳三娘，“你把此令交给五月，叫她连夜出城，去兰州见张焕，将凉州城中的一切见闻，全都告诉他，让他的军队随时整装待命，咱家随时都可能需要他的援助。也叫他随时派兵各处‘巡边’，制造些动静，显示一下他兰州的军威。”

柳三娘接过令牌：“公公是要……”

“敲山震虎。”刘永起身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火焰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表情在光影中显得异常难看，“冷锋不是要表现他的军队很弱吗？不是绵里藏针的向咱家示威吗？嘿，他软硬兼施，想糊弄咱家？让他看看，张焕手下也有兵，而且是魏相的人。在这边关，不是他冷锋一个人的天下，不是只有西凉一支军队。张焕在兰州的二万五千军队，咱家随时可调动。”

柳三娘不再多言，躬身一礼，退出房去。

炭火噼啪，烛芯炸了个灯花。刘永走到窗边，望着节度使府的方向——那里灯火稀疏，在沉沉的夜色中，如几点倔强的星子。

“冷锋啊冷锋，”他低声自语，声音飘散在风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要识相，就交出兵权，做个富贵闲人，或许还能安渡余生。你要倔强，非要坐这个位置，非要查你父亲的死因，非要守着这西凉……”

他喃喃着道：“这潭水太深了。深到你无法想象，不是你能玩得转的。你父亲冷铁心，老谋深算，老成持重，守了西凉三十年，结果怎么样？你才二十多岁……”

他关上窗户，走回书案后，铺纸，提笔。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工整严谨。

*

冷锋坐在父亲生前的书案后，面前摊着那卷《尉缭子》。书是旧书，边角磨损，页眉页脚有父亲用朱笔写下的批注，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甚至批中夹批，由此可见父亲研读之深、思虑之切。

墙上的舆图上，用朱砂、墨笔标注的山川关隘、兵力部署，如一张巨大的、笼罩整个西凉的网。

杨镇山、诸葛文、王敢、孙烈、赵冲、苏清雪六人先后来到。

冷锋扫了众人一眼，道：“校场点兵的情形大家都看到了，诸位有何想法？”

王敢第一个憋不住，瓮声道：“将军，末将实在憋屈！明明咱们的弟兄个个都能打，却要装成那副熊样，让那些长安来的兔崽子笑话！那熊焕算什么东西，也配在咱们西凉的地界上撒野？”

“憋屈也得憋着。”杨镇山沉声道，“王敢，你还没看出来吗？刘永今日校场点兵，名为检阅，实为摸底。他带来的那些羽林卫，个个眼高于顶，巴不得找个由头打压咱们。咱们现在得先示弱藏锋，让刘永放松警惕。”

诸葛文捋着短须，缓缓道：“刘永身边竟有鬼影门的人为他效力，说明鬼影门与魏甫林之间有很深的勾结。魏甫林身为当朝宰相，竟与江湖上的杀手组织大有关联，他到底想干什么？”

冷锋道：“魏甫林把持朝政二十余年，凡是有与他政见不合的人，就想法除去。他身为宰相，有时候做事需顾及身份，就有了诸多牵制，但他暗中收买鬼影门这样的江湖杀手为自己去做些见不得光的事，就省事多了。他在朝里手握大权，在外有江湖杀手为其效力，这样谁还敢得罪他？谁还敢与他公然作对，唱其反调？当今皇帝痴迷长生，炼丹坐道，不理朝政，一切事情，就老魏一人说了算，他就成了大晏朝实际的当家人，这就是他想要的！”

杨镇山点头道：“确实如此。魏老贼也确实做到了权倾天下，独裁天下。”

冷锋沉吟片刻，道：“刘永今日没有当众宣布裁军事宜，说明他还想深入观察，彻底摸清我们的底，才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但也等不了多久。届时，才是真正的较量。”

“将军有何打算？”诸葛文问道。

冷锋道：“第一，清点库存。把所有粮草、军械、马匹、钱财的实数摸清楚，再作一本假帐，刘永若要查，给他看。第二，整肃军队，安抚军心。各营将领要稳定士卒的情绪，不要被流言流语带偏。凡传播流言和被流言蛊惑者，动摇军心，军法从事，严惩不贷。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魏甫林掌握朝政大权，还培植江湖势力为己用，从事特殊任务，这也启发了我——我也要组建一支特卫队。”

“特卫队？”众人都是一愣。

冷锋点头：“这事我想交给苏姑娘来做。从全军中先挑出五十名最精锐的士兵，编成一个小队，由苏姑娘来训练他们，专司一些特别行动，执行一些特殊任务。各位将军都要配合苏姑娘，无论她挑到谁的兵士，都得给她。”

他目注苏清雪：“不知姑娘可愿担此重任？”

苏清雪一躬身，道：“谨遵将军安排。”

冷锋道：“我会把曲震老前辈调出来做你的副手。此老武功高强，经验丰富，日常强化训练，就交给他。这支特卫我取了个名字，叫“神鹰卫”，希望你和曲老前辈即日起便着手组建，早一点发挥特卫的效用。无论需要什么，你找诸葛先生，也可找各位将领商议，他们都会全力配合你。”

苏清雪点头道：“明白。”

诸葛文捻须说道：“兰州守将张焕是魏甫林一手提拔起来的，对老魏很是忠心，多年来，他一直是。。监视西凉的眼睛，也是悬在西凉头顶、随时听魏甫林之命而挥下的刀，刘永此来，定会与张焕联系，我们得随时掌控兰州的动向，随时做好应对张焕向我们挥刀的准备并制定相应措施。”

就在这时，老仆冷忠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个朴素的梨木盒子。他走到书案前，将盒子轻轻放在桌上。

“少爷，”他低声道，“这是老爷前往长安述职前，亲手交给老奴的。他嘱咐说，若是他老人家……有个三长两短，就把少爷找回来，接这个位置。如果西凉形势有变，境况危急，就叫老奴把这盒子交给您，让您与诸葛先生和几位将军同看里面的东西，共同商议西凉事务。”

他顿了顿，看着冷锋，眼中满是复杂情绪：“老奴看现在……是时候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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