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校生沈鸢

下午第一节课预备铃响了。

教室里乱糟糟的。

有人聊天。

有人照镜子。

有人趴着睡觉。

有人吃包子。

有人传纸条。

有人对着窗外发呆。

赵娜娜坐在第二排，手里拿着小镜子，正在补口红。

她每天早上要花二十分钟化妆，课间还要补三次。

她妈的经典评价是：“你涂那个口红像刚啃完死孩子。”

赵娜娜不听，照涂不误。

张包子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桌上摆着一个包子——猪肉大葱馅的，还冒着热气。

他咬了一大口，汁水差点飙到前排颜妍的头发上。

颜妍猛回头：“张包子！你汁儿溅我头上了！”

张包子嘴里塞满包子：“对不起对不起！我下次注意！”

“你每次都这么说！”颜妍翻了个白眼，转回去继续照镜子。

张包子挠挠头，吃掉最后一口包子，又从桌洞里掏出一包饼干。

易响天开坐在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高高瘦瘦，长得有点像某个明星。

他正在照镜子，一边扒拉刘海一边端详自己。

旁边的李浩然凑过来：“老易，你今天照几次了？”

“二十八次。”易响天开头也不抬。

李浩然沉默了。

庞光坐在第五排，个子不高，圆滚滚的，像颗丸子。

他正在吃零食，是一包薯片，嘎嘣嘎嘣地嚼着。

他的桌洞里塞满了零食，薯片、辣条、饼干、糖果、巧克力，甚至还有一包螺蛳粉。

张包子吃包子，庞光吃零食。

两人并称“高一七班两大美食家”。

范统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瘦得像根竹竿，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他正在看书，书名是《时间简史》。

他喜欢物理，虽然成绩一般，但就是喜欢。

“范统，你看得懂吗？”旁边的周宇问。

“看不懂。”范统老实地说，“但我觉得很酷。”

周宇无语。

陈思雨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桌上堆了一堆小说。

《见春天》《他从火光中走来》《告白》《难哄》《偷偷藏不住》《偏偏宠爱》《黑月光拿稳BE剧本》《长月烬明》……书堆得比她的头还高。

她刚才还在看《见春天》的最后一章，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纸扔了一地，旁边的垃圾桶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韩璐坐在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扎着低马尾，穿着干净的校服，领口整整齐齐。

她是班里的卫生委员。

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低头写着什么——是这周的值日安排表。

写完之后，她满意地看了看，工工整整，分毫不差。

她抬头扫了一眼教室，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张包子，你吃完包子的袋子能不能扔垃圾桶？别塞在桌洞。”

张包子愣了一下，从桌洞里掏出一个油腻腻的塑料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哦哦，马上扔。”

韩璐又看向庞光：“庞光，你的薯片渣掉地上了。”

庞光低头一看，果然有一堆碎渣，赶紧用脚踩了踩，又觉得不对，弯腰用手捡起来。

韩璐这才满意地坐回去。

她的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林杰坐在最后一排正中间。

他旁边围着三个男生——赵磊、周宇、吴昕。

赵磊坐在他左边，周宇坐在他右边，吴昕坐在他前面。

“杰哥，”赵磊凑过来，“今天中午吃啥？”

“食堂。”林杰说。

“二楼的红烧肉不错，去二楼？”周宇说。

“行。”林杰说。

吴昕也凑过来：“杰哥，下午体育课打篮球不？”

“打。”林杰说。

“好嘞！”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各自散开了。

林杰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转得飞快。

他歪着头，笑嘻嘻的，看着教室门口。

“杰哥今天心情不错？”赵磊问。

“那必须的。”林杰说，“我哪天心情不好？”

“上次月考你心情就不好。”

“那是因为月考不好。”林杰理直气壮，“今天没有月考，所以心情好。”

赵磊笑了。

王凯坐在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

他是班长，坐得端端正正，手里拿着考勤本，正在核对人数。

他一个个对过去，赵娜娜、张包子、易响天开、庞光、范统、陈思雨、林杰、周宇、李浩然……

数到第三十四个的时候，他忘了前面数到哪儿了。

他皱了皱眉，从头再来。

张家伟坐在第六排靠墙的位置，低着头看书。

他不太爱说话，平时也很少有人注意到他。

但他一直在偷偷看赵娜娜。

赵娜娜在照镜子，他在看。

赵娜娜在笑，他也在笑。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耳朵红了。

“娇姐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教室瞬间安静。

赵娜娜手一抖，口红画到了嘴角外面。

张包子赶紧把辣条塞进抽屉里，嘴角还挂着辣椒油。

庞光把瓜子往桌洞里一推，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易响天天猛地合上镜子。

范统啪地合上《时间简史》。

陈思雨把小说往课本里一夹，鼻涕还没来得及擦。

韩璐合上她的值日本，坐直了。

王凯合上考勤本，坐直了。

张家伟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林杰从椅子上坐直了，二郎腿放了下来。

他歪着头，笑嘻嘻地看了一眼门口。

“娇姐来了。”赵磊小声说。

“我知道。”林杰说。

“你笑什么？”

“我高兴。”林杰说。

赵磊不说话了。主要是这哥们哪天不高兴？

班主任徐娇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嗒嗒嗒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走到门口，侧身让了让，露出身后跟着的一个女生。

“来，大家欢迎一下，”徐娇的声音清亮，“这是新来的转校生。”

“鸢鸢，做个自我介绍吧。”

沈鸢站在讲台上。

高马尾，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流畅的下颌线。

八字刘海慵懒地垂在额角两侧，既不遮眼也不刻意，恰到好处地修饰着脸型。

丹凤眼微微上挑，眼尾细长，带着一股天生的冷清劲儿。

鼻梁高挺，鼻尖小巧，侧面看线条利落又精致。

皮肤白得透亮，在教室的日光灯下泛着瓷一样的光。

穿着一套深灰色西式校服——小西装外套，白衬衫，藏青色领带，百褶短裙，白色长筒袜，小白鞋。

整个人站在那里，不笑，也不怯场，安安静静的，却让人移不开眼。

全班安静了三秒。

赵娜娜嘴上的口红还没擦，嘴巴张着。

张包子嘴巴也张着，嘴角的辣椒油亮晶晶的。

庞光嘴里的瓜子没来得及咽，鼓着腮帮子瞪着讲台。

易响天开的镜子在手里攥着。

范统推了推眼镜。

陈思雨从小说堆里抬起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好漂亮……”

韩璐看了一眼沈鸢，低头在值日本上记了一笔。

王凯看了沈鸢一眼，在考勤本上记了一笔，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他的笔尖顿了一下。

张家伟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林杰歪着头，看着沈鸢，嘴角挂着笑。

然后他转头对赵磊说：“汇金的校服比咱们的好看。”

赵磊：“杰哥你就关注这个？”

“不然呢？”林杰说，“还能关注什么？”

赵磊不说话了。

“大家好，”沈鸢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我叫沈鸢，之前从汇金中学转过来的。”

班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汇金？！”

“那个中英联合的市重点？！”

“我表姐就在那读，说是卷疯了！”

“那她为什么来咱们星源中学？”

“星源这种普通学校……她咋想的？”

“汇金的人跑来星源？这是什么操作？”

张包子手里的饼干掉了。

庞光嘴里的瓜子终于咽了下去。

易响天开的镜子在手里滑了一下。

范统推了推眼镜。

王凯在考勤本上记了一笔，但笔尖顿了一下。

韩璐在值日本上又写了一笔。

张家伟又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

林杰歪着头，看着沈鸢，笑嘻嘻的。

“汇金的。”他说。

“杰哥，你又在想校服？”赵磊问。

“这次不是。”林杰说。

“那是什么？”

“我在想，”林杰说，“汇金的学生来咱们这儿，会不会觉得咱们食堂的饭难吃。”

赵磊沉默了。

“安静。”徐娇拍了拍手。

“鸢鸢，跟大家说说，为什么转来咱们星源？”

沈鸢低下头，满脸尴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声音依旧清清冷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因为……因为我在汇金的时候，次次都是年级倒数第五……实在学不动了。”

“我妈说，再这样下去我要抑郁了，就让我换个轻松点的环境。”

“刚好家离星源这边近……就转过来了。”

一片死寂。

窗外的鸟叫声清清楚楚地传进来，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赵娜娜的口红还在脸上糊着。

冯清清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王凯的考勤本从手里滑落，他弯腰去捡。

韩璐在值日本上写下一行字，然后抬起头，多看了沈鸢一眼。

所有人都张着嘴。

张包子的饼干碎了。

庞光嘴里的瓜子壳卡在了牙缝里。

易烊十玺的镜子掉在桌上。

范统推了推眼镜，小声说了句：“倒数第五？”

陈思雨从小说堆里抬起头，鼻头红红的：“这也太惨了吧……”

然后低头继续看小说，又开始掉眼泪。

张家伟愣住了。

林杰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倒数第五？”他转头对赵磊说，“那她比我还惨。”

“杰哥，你是倒数第几？”赵磊问。

“你杰哥我从来不会掉年级前两百。”林杰说。

赵磊沉默了。

是的，他说的是实话。

别看林杰平时上课不咋听，但是他年级排名从来不会掉年级前两百。

徐娇也笑了：“好了，大家别这么惊讶。鸢鸢之前压力大，转来咱们星源，大家多帮助她。”

她指了指冯清清旁边的空位：“鸢鸢，你先坐那儿吧。”

沈鸢拿起书包走过去。

她坐下后，冯清清侧过头对她笑了笑：“你好，我叫冯清清，是班里的学委。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你好，谢谢你。”沈鸢微微弯了弯嘴角。

赵娜娜立刻转过来，整个人都快趴在桌上了，激动得不行：“鸢鸢你好！我叫赵娜娜！是文艺委员！你的校服真的太好看了！我跟你说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沈鸢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愣了一下：“……谢谢。”

“不用谢不用谢！”赵娜娜摆摆手，眼睛亮晶晶的，“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我跟你说咱们班特别好玩，有好多奇葩，你慢慢就知道了！”

旁边的几个女生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开始问。

“汇金是不是真的特别恐怖？”

“你们是不是每天学到凌晨？”

“听说食堂都要抢饭是真的吗？”

“你们老师是不是特别凶？”

沈鸢被问得有点晕，偶尔回一两句。

赵娜娜挥手赶人：“行了行了，人家刚来，你们吓到她了。”

女生们嘻嘻哈哈地散开了。

沈鸢松了口气，小声问赵娜娜：“那个……班里同学都叫什么名字啊？我还不太认识。”

赵娜娜眼睛一亮，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往前凑了凑：“来来来！我给你介绍！咱们班可有意思了！”

她先指了指前排正在照镜子的易响天开：“那个是易响天开！响声的响！明天的天！开门的开！他每天照镜子至少五十次！”

沈鸢：“……五十次？”

“对！他桌洞里除了课本就是镜子！”

沈鸢震惊了。

赵娜娜又指向庞光：“那个叫庞光！庞大的庞，光明的光！”

沈鸢：“……膀胱？”

“对！你耳朵真好使！”赵娜娜笑得直拍桌子，“每次老师点名，全班都憋笑！”

沈鸢整个人都傻了。

赵娜娜又指向张包子：“那个叫张包子！包子的包，子子的子！他生下来就胖，他爸一拍大腿说‘这孩子像个包子’！你看看他，确实像个包子！”

沈鸢看着张包子圆滚滚的背影，好吧，一点都没毛病。

赵娜娜又指向范统：“那个叫范统！模范的范，统一的统！”

沈鸢：“饭桶？！”

“对！跟庞光一样，点名必笑！”

沈鸢嘴角抽了抽。

“还有还有！”赵娜娜指着角落里一个正在发呆的男生，“那个叫夏雨！夏天的夏，雨水的雨！他爸妈结婚那天正好下雨！”

沈鸢点了点头：“这个还好……”

“还好什么呀！”赵娜娜说，“他姐姐叫夏雪，他弟弟叫夏冰雹！”

沈鸢瞪大眼睛：“夏冰雹？！”

“对！冰雹的冰雹！”

沈鸢已经晕了。

“还有！”赵娜娜随手一指靠窗的方向，“那个叫周雨彤！”

话音刚落——

前排一个女生猛地转过头：“谁叫我？”

后排一个女生也抬起头：“谁叫我？”

左边靠墙一个女生放下笔：“是我吗？”

右边靠窗一个女生差点呛到：“周雨彤？谁喊周雨彤？”

四个人齐刷刷地转头，异口同声：“谁叫我？！”

沈鸢懵了。

“她们……都叫周雨彤？”

“对！四个都叫周雨彤！”赵娜娜笑得直拍桌子，“字不一样！第一个，语文的语，桐树的桐——语桐；第二个，下雨的雨，桐树的桐——雨桐；第三个，下雨的雨，红彤彤的彤——雨彤；第四个，语文的语，青铜的铜——语铜！发音一模一样！字完全不一样！”

沈鸢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她看了看那四个女生，她们已经各自转回去了。

“每次有人喊‘周雨彤’，她们四个就会同时转头，”赵娜娜笑得前仰后合，“比军训还整齐！上次老师点名‘周雨彤回答问题’，四个人全站起来了！老师说‘我只叫了一个人’，四个人又同时坐下了！”

沈鸢笑得趴在了桌子上，手不停的捶着桌子。

“还有那个叫吴笛！无敌的迪！”赵娜娜继续，“那个叫魏来！未来的来！那个叫程序！程序的序！还有那个叫许可！可以的可，许愿的许！他爸他妈都喜欢喝酒，别人问他‘你叫什么’，他说‘我叫许可’，别人说‘许可是吧’，他又回一句‘可以’！”

沈鸢笑得直不起腰：“你们班……到底还有多少奇葩名字？”

“多了去了！”赵娜娜自豪地说，“等你慢慢认识！”

赵娜娜又指了指第一排的王凯：“那个是王凯，咱们班班长。特别负责，每次考勤都数两遍，因为第一遍总是数忘。”

王凯听到自己的名字，回头点了点头，目光在沈鸢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转回去了。

赵娜娜又指了指第六排靠墙的张家伟：“那个是张家伟，特别安静，不怎么说话。”

张家伟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红了，赶紧低下头。

“那个是韩璐，”赵娜娜指了指第五排的韩璐，“咱们班卫生委员。她特别认真，每天都检查卫生，谁桌洞有垃圾她都知道。你别看她这样，她人挺好的，就是管得严。”

韩璐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沈鸢一眼，点了点头。

“最后一排，”赵娜娜压低了声音，指了指最后一排正中间翘着二郎腿的林杰，“那个是林杰，咱们班校霸。旁边那三个赵磊、周宇、吴昕是他小弟。”

林杰正翘着二郎腿转笔，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朝这边咧嘴笑了一下。

他笑的时候，目光越过沈鸢，在冯清清身上停了一拍，然后又笑嘻嘻地收回去了。

赵磊在旁边小声说：“杰哥，新同学在看你。”

“我知道。”林杰说。

“你笑什么？”

“我高兴。”林杰说。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再说一次不行吗？”

赵磊不说话了。

沈鸢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班，真的太奇葩了。

但是，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周扒皮走进教室。

他姓周，因为每次考试都扒一层皮，所以外号周扒皮。

他手里拿着教案，脸上带着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笑。

“上课。”

“起立。”

“老师好——”

“坐下。”

周扒皮翻开课本：“今天我们讲三角函数。”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单位圆。

“三角函数，是整个高一下册的核心内容。”

“我们先从任意角的概念开始讲。”

“什么是任意角？就是角可以无限大，也可以无限小，不局限于0到360度。”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射线，然后开始旋转。

“逆时针旋转为正角，顺时针旋转为负角。”

他讲得很慢。很慢很慢。一道例题讲了十五分钟。

沈鸢坐在座位上，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听不懂。是因为太简单了。

任意角的概念，她在汇金第一节课就讲了。

老师用了五分钟带过，然后直接做题。

她当时完全看不懂。

而现在，周扒皮在黑板上画的图，一步一步转，一步一步解释，连最基础的“顺时针逆时针”都讲了三遍。

沈鸢看了看周围的同学。

赵娜娜在照镜子。

陈思雨在看小说。

张包子在偷吃饼干。

庞光在偷吃薯片。

范统在发呆。

易响天开在照镜子。

那四个周雨彤——一个在画圆，一个在传纸条，一个在发呆，一个在喝奶茶。

韩璐在认真听课，她的值日本已经合上了，面前摊着数学课本，笔记也做得很工整。

王凯在认真听课。

张家伟也在认真听课。

只有冯清清在认真记笔记。

林杰在转笔，翘着二郎腿，歪着头看着窗外。

赵磊坐在他旁边，也在看窗外。

周宇在发呆。

吴昕在传纸条。

沈鸢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听课。

她突然觉得，星源中学好像也没那么差。

至少，这里的课她能听懂。

下课铃响了。

赵娜娜立刻转过来：“鸢鸢，听懂了吗？”

“听懂了。”沈鸢说。

“真的？”赵娜娜惊讶，“我第一次见有人能听懂周扒皮的课。”

“他讲得很清楚啊。”沈鸢说。

赵娜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冯清清在旁边笑了：“鸢鸢是从汇金来的，基础肯定比我们好。”

“那你会做题吗？”赵娜娜问。

“什么题？”

赵娜娜把自己的练习册推过来。

上面写着：已知角α的终边经过点P(3,4)，求sinα、cosα、tanα。

沈鸢看了一眼，拿起笔，唰唰唰写了几行。

“sinα=4/5，cosα=3/5，tanα=4/3。”

赵娜娜瞪大眼睛：“你怎么算出来的？”

“先求r=√(x²+y²)=√(9+16)=5，然后sinα=y/r=4/5，cosα=x/r=3/5，tanα=y/x=4/3。”

赵娜娜沉默了。

张包子凑过来：“我好像也会……”

庞光也凑过来：“我也会……”

范统也凑过来：“这是三角函数的定义，基础中的基础。”

赵娜娜觉得自己受到了暴击。

林杰从最后一排慢悠悠地走过来，双手插兜，歪着头，笑嘻嘻的。

他走到冯清清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冯清清正在刷的题。

冯清清正在写一道三角函数的大题，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着，草稿纸已经写了半页。

林杰看了两秒，说：“这一步你化简错了。”

冯清清抬头看他：“什么？”

林杰指了指她草稿纸上的一个步骤：“这里，符号反了。负号要变正号。”

冯清清愣了一下，低头重新算了一遍，还真是。

她抬头看了林杰一眼：“你会做？”

“会一点点。”林杰笑嘻嘻地说，“倒数第一也是会一点的。”

冯清清笑了——那种很淡的笑，但还是笑了。

“那你帮我看一下最后一步。”她把草稿纸推过去。

林杰接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说：“你这里代入错了，应该代负二分之一，不是正二分之一。”

他指了指关键步骤，然后把草稿纸推回去。

“谢了。”冯清清说。

“不谢。”林杰说，然后转身走了，双手插兜，笑嘻嘻的。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最后别忘了写定义域。”

冯清清愣了一下，低头一看——确实忘了写。

她抬头想说谢谢，林杰已经晃悠着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草稿纸，嘴角又弯了一下。

韩璐坐在前排，正好目睹了这一幕。

她在值日本上写了一行字——“林杰教冯清清数学题。”

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冯清清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林杰的方向，若有所思。

赵磊跟过来，小声问林杰：“杰哥，你怎么突然去指导人家做题？”

“顺手。”林杰说。

“你之前怎么不顺手？”

“之前没看到。”林杰说，“刚才刚好看到了。”

“那你怎么知道她做错了？”

“我看了她的草稿纸。”

“你看了几秒？”

“两秒。”

“两秒就看出来错了？”

“嗯。”林杰说，“那题不难。”

赵磊不说话了。

林杰回到最后一排，又翘起二郎腿，继续转笔。

他歪着头，笑嘻嘻的，目光又往冯清清的方向扫了一眼。

冯清清正在重新算那道题，低头写着什么，没看他。

林杰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

教室里一片热闹。

赵娜娜还在震惊沈鸢的做题速度。

张包子在吃饼干，庞光在吃薯片，两个人咔嚓咔嚓的，像两只仓鼠。

易响天开在照镜子，左照右照，确认自己的刘海没乱。

范统又翻开《时间简史》，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了。

陈思雨还在看小说，看着看着，眼眶又红了。

她抽了一张纸巾，擤了擤鼻子，纸巾扔进垃圾桶。

那座“鼻涕纸山”又高了一层。

韩璐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拿起黑板擦，把黑板上周扒皮画的图擦干净了。

她擦了擦手，又坐回去了。

王凯在整理考勤本，看了两遍，确认人数没错。

张家伟偷偷看了赵娜娜一眼，又低下头。

沈鸢坐在座位上，看着这一切。

吵吵闹闹的。

乱七八糟的。

但是，好像也不讨厌。

中午放学铃响了。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教室。

赵娜娜拉着沈鸢和冯清清的手：“走！去食堂！”

“我跟你说，咱们星源的糖醋排骨超级好吃！”

沈鸢被拉着往前走，有点无奈，但也没挣脱。

陈思雨还在看小说，根本不知道放学了。

“思雨，吃饭了！”赵娜娜喊她。

“你们去吧，我不饿。”陈思雨头也不抬。

“你包里那个面包过期四天了。”赵娜娜说。

陈思雨愣了一下，翻了翻书包，找出一个面包，看了看生产日期，默默扔了。

“走吧，吃饭。”沈鸢说。

陈思雨犹豫了一下，合上小说，跟她们一起走了。

张包子也跟上了，怀里揣着一包饼干。

庞光也跟上了，手里抓着一包薯片。

范统也跟上了，手里拿着《时间简史》。

易响天开也跟上了，手里拿着镜子。

韩璐走在后面，手里拿着值日本，正在检查教室的卫生情况。

她看到张包子的桌洞里塞着一个塑料袋，走过去敲了敲他的桌子：“张包子，垃圾带走。”

张包子回头一看，连忙掏出来：“哦哦，马上扔。”

韩璐点了点头，又检查了一遍教室，确认没有问题，才合上本子走出教室。

林杰走在最后面。

他走得很慢，双手插兜，歪着头，笑嘻嘻的。

赵磊、周宇、吴昕跟在他旁边。

“杰哥，今天中午去二楼？”赵磊问。

“行。”林杰说。

“二楼的红烧肉确实不错。”周宇说。

“那必须的。”林杰说。

四个人慢慢悠悠地往食堂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鸢被台阶绊了一下，身体往前倾。

“小心！”冯清清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赵娜娜也赶紧扶住她另一边。

“没事吧？”赵娜娜问。

“没事，没注意看路。”沈鸢站稳了。

林杰正好走在后面，也伸手扶了她一把，然后又迅速松开。

“看着点路。”他说。

“谢谢。”沈鸢说。

林杰看了冯清清一眼，又看了沈鸢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经过冯清清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小声说了一句：“那道题的第二种方法其实更简单。”

冯清清侧头看他：“什么？”

“用单位圆，直接画图，不用算那么多。”林杰说，“你试试。”

他说完就走了，头也没回。

冯清清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从书包里掏出草稿纸，边走边画。

她画了一个单位圆，比划了一下，眼睛亮了。

赵娜娜凑过来：“清清，你在画什么？”

“林杰说这题还有第二种方法。”冯清清说。

“他又教你了？”

“嗯。”

赵娜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林杰的背影，嘿嘿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冯清清问。

“没什么。”赵娜娜说。

食堂里人山人海。

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

赵娜娜发挥她的抢饭技能，挤进人群，很快端着四个餐盘回来了。

糖醋排骨、番茄炒蛋、红烧肉、炒青菜。

“来，尝尝！”赵娜娜把餐盘分给大家。

沈鸢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好吃。”

“那当然！”赵娜娜得意地说，“咱们星源食堂的师傅手艺可棒了！”

“我以前在汇金吃的，又贵又难吃。”沈鸢说。“一道才30多块，还不合口味，问题是中餐只有这个价，其他都是西餐，吃不习惯。”

“那你以后天天来咱们食堂吃！”赵娜娜说，“我带你吃遍所有的菜！”

沈鸢笑了。

林杰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一碗米饭。

他没有立刻吃饭，先跟赵磊他们聊天。

“杰哥，你刚才跟冯清清说什么了？”赵磊问。

“没什么。”林杰说，“教她做题。”

“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我一直都好心。”林杰理直气壮。

赵磊笑了：“行行行，你好心。”

林杰开始吃饭。

他把米饭堆成小山，从山顶开始一口一口啃平。

吃到一半，他往冯清清的方向看了一眼。

冯清清正在跟赵娜娜说话，笑了一下。

林杰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下午的课很快就结束了。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赵娜娜拉着沈鸢的手：“鸢鸢，你家住哪儿？”

“阳光花园。”

“真的假的？！我家也住阳光花园！”

“太巧了吧！”沈鸢也愣了一下。

冯清清笑着说：“那你们可以一起上下学了。”

“对啊对啊！”赵娜娜拉着沈鸢的手，“以后七点半小区门口集合，一起上学！我负责叫你起床！”

“好。”沈鸢说，语气依然很淡，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两人一起走回家。

阳光透过香樟树的叶子洒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鸢鸢，你今天第一天来，感觉怎么样？”赵娜娜问。

“挺好的。”沈鸢说。

“你觉得谁最好玩？”

沈鸢想了想：“那四个周雨彤。”

赵娜娜笑疯了：“对吧对吧！她们四个是我见过最离谱的！”

沈鸢也笑了。

“还有林杰。”赵娜娜说，“虽然他怪怪的，但人不坏。”

沈鸢点了点头：“他确实挺怪。”

“但他好像对清清挺上心的。”

沈鸢看了赵娜娜一眼：“你看出来了？”

“那当然！”赵娜娜说，“我眼睛又不瞎。他今天教清清做了两次题，走的时候还回头说了一句‘别忘了写定义域’。你觉得正常吗？”

沈鸢想了想：“好像不太正常。”

“对吧！”赵娜娜说，“不过清清那个木头脑袋，估计还没反应过来。”

沈鸢又笑了一下。

两人在楼下分开。

沈鸢打开家门，屋里空荡荡的。

鞋柜上只有她自己的鞋。

客厅里只有她自己的书包。

餐桌上只有她自己的杯子。

整个屋子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

冰箱里是她昨天买的速冻水饺。

她烧了一锅水，把水饺倒进去。

等水饺煮好的时候，她站在窗前发呆。

窗外是万家灯火，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吃饭、在聊天、在笑。

而她的窗户后面，只有她一个人。

爸爸妈妈都在国外工作。

爸爸在澳大利亚，妈妈在新加坡。

两个人都拿着高薪，月薪加起来有十几万。

所以他们从不担心学费的问题。

汇金也好，星源也好，只要沈鸢愿意上，他们就出钱。

他们唯一的要求就是——沈鸢开心就好，别把自己逼坏了。

沈鸢知道爸妈的想法。

所以她在汇金的时候，从来没跟爸妈说过自己有多难。

每次视频通话，她都说“挺好的”“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然后把摄像头转开，擦掉眼泪，再转回来继续笑。

她觉得自己长大了，不该让爸妈操心。

水饺煮好了。

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

桌上只有她一个人。

她咬了一口水饺，有点咸。

不知道是水饺咸，还是眼泪掉进去了。

她擦了擦眼睛，继续吃。

手机响了。

是妈妈从新加坡发来的消息：“鸢鸢，今天第一天上学，怎么样？”

沈鸢擦了擦手，回复：“挺好的，交到了很多新朋友。”

“真的？太好了！妈妈下个月休假回去看你。”

“嗯，妈你注意身体。”

“你也是，早点睡。有事给妈妈打电话。”

“好。”

沈鸢放下手机，把碗里的水饺吃完。

她洗了碗，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

窗外天黑了。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

她看了一会儿冯清清借她的数学笔记，合上笔记本，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吊扇。

但她莫名其妙想起了林杰。

他看吊扇的眼神，认真得像在看什么宝藏。

她又想起那四个周雨彤同时转头的场面，忍不住笑出声。

还有张包子塞包子的样子，庞光嚼薯片的声音，易响天开照镜子的专注，范统看不懂却坚持看《时间简史》。

夏雨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的样子。

韩璐拿着本子记值日的样子。

王凯一遍又一遍数考勤。

张家伟偷偷看赵娜娜耳朵红了。

还有林杰。

他笑嘻嘻走过来说“这一步你化简错了”。

他走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说“忘了写定义域”。

他经过冯清清身边时小声说“第二种方法用单位圆”。

他教她做题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冯清清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

好奇怪的班。

但是，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她拿起手机，点开赵娜娜的微信头像——是一只粉色兔子。

她给赵娜娜发了一条消息：“娜娜，今天谢谢你。”

赵娜娜秒回：“谢什么！以后咱们就是闺蜜啦！”

沈鸢看着屏幕，嘴角翘了起来。

她又给冯清清发了一条：“清清，你的笔记我看了，写得好详细。”

冯清清回复：“有用就好！明天上课有不懂的再问我。”

沈鸢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七点半，大梧桐树下。

她定了闹钟，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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