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凤殒

第一百五十二章 凤殒

黎卿阳的心，自养心殿那场锥心刺骨的争执后，便彻底沉入了寒潭深处。宁时辰那番将灾祸源头归咎于她与宸儿的诛心之言，如同最锋利的冰刃，不仅斩断了她最后一丝幻想，更将她对未来的所有期许碾得粉碎。她不再流泪，不再悲伤，甚至不再感到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决绝。

必须离开。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生根发芽，迅速长成了参天大树，再无动摇的可能。

接下来的日子，凤仪宫表面平静如水。黎卿阳“遵医嘱”静养，深居简出，连每日的晨昏定省都因“凤体违和”而免了。她对宁时辰派来的御医和赏赐，恭敬却疏离地接受，再无多余一言。宁宸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心境的剧变，变得异常安静乖巧，只是那双酷似宁时辰的乌黑眼眸里，时常会流露出不符合年龄的、带着一丝不安的沉寂。

宁时辰来过凤仪宫几次，皆被黎卿阳以各种理由挡在了宫门外。起初，他心中烦躁愠怒，认为这是黎卿阳在使性子、挑战他的帝王权威。但接连被拒后，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与不安，开始在他心底滋生。他站在宫门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黎卿阳教导宁宸读书的平静声音，竟第一次感到这九重宫阙是如此冰冷，那扇门，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陛下，娘娘凤体需要静养，御医说忧思过度，不宜见客，以免情绪激动，动了胎气。”云舒跪在宫门前，语气恭谨，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

胎气……宁时辰的目光落在云舒低垂的头上，又望向那紧闭的宫门，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拂袖而去。他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冷静期，待漕运案风波过去，待她想通，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他是天子，天下之主，岂能被儿女情长所困？

他却不知，宫门之内，他以为正在“静养”的皇后，正以惊人的冷静与缜密，策划着一场足以颠覆他世界的“死亡”。

密室中，灯火如豆。黎卿阳面前摊开着白芷留下的那卷深奥的毒经医典，玄参则在一旁，面色凝重地调配着几种气味奇特的药材。

“娘娘，‘龟息散’的药方，老臣已反复推演，药性猛烈，可令人心跳呼吸俱停，脉息全无，状若真正死亡。但……但此药对母体及胎儿损害极大，即便有老臣金针护住心脉，也恐有万一之险！且药效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时辰一过，若不能及时服下解药，便……便假死成真了！”玄参声音发颤，老眼含泪。他一生忠于皇室，如今却要协助皇后诈死欺君，这无异于将他置于忠义两难的绝境。

黎卿阳面色苍白，却异常平静，她轻轻抚摸着微隆的小腹，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玄参，本宫心意已决。留在这里，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这孩子……既然选择此时来到世间，便要与本宫一同搏这一线生机。本宫信你医术，也信天命。开始吧。”

她转向侍立一旁的云舒和几位隐羽阁核心老人：“宫外接应，可安排妥当了？”

“娘娘放心。”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沉声道，“药王谷那边，已由老谷主亲传弟子慕容羽接应。此人医术高超，性情温和，值得信赖。离宫路线、沿途关卡、新的身份文牒，均已安排就绪。只待娘娘‘薨逝’消息传出，宫中大乱之际，我们便可趁乱将娘娘与殿下移出皇宫，由密道离京。”

“慕容羽……”黎卿阳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白芷师姐信中曾提及此人，赞其“心怀仁术，性如暖玉”，是可信之人。她点了点头，“一切按计划行事。时机，就定在……三日后的中秋宫宴。”

中秋之夜，月圆人“难”圆。

紫禁城内张灯结彩，笙歌宴舞，一派盛世繁华。宁时辰在太和殿设宴，款待宗室勋贵、文武百官。他高踞龙椅，接受着山呼万岁的朝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身旁那个空置的凤座。黎卿阳依旧称病未至。殿内的喧嚣与奢华，反而衬得他心头那份空落愈发清晰。

而此时，凤仪宫内却是一片死寂。

黎卿阳已换上一身素白中衣，遣散了所有不相干的宫人。她将宁宸紧紧抱在怀中，最后一次亲了亲儿子熟睡的小脸，将他交到云舒手中，哑声道：“照顾好宸儿……等我。”

“娘娘……”云舒与玄参等人跪地，泣不成声。

黎卿阳最后看了一眼这生活了数年的宫殿，眼中无悲无喜，唯有决绝。她接过玄参递来的那碗漆黑如墨、散发着奇异腥香的药汤，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如同岩浆滚过，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她闷哼一声，软软倒在地上，意识迅速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玄参急刺而下的金针寒光，以及云舒等人惊恐悲痛的面容……

子时刚过，凤仪宫突然传出云舒凄厉的哭喊：“娘娘！娘娘您怎么了？！快传御医！快传御医啊！”

整个皇宫，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撕裂！

宁时辰正在宴席上心不在焉地应付着敬酒，闻讯手中玉杯“啪”地摔得粉碎！他猛地起身，脸色煞白，甚至来不及摆驾，便踉跄着冲向凤仪宫！

当他冲进寝殿时，看到的是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云舒，是跪在一旁、老泪纵横、连连叩首称“臣无能”的玄参，以及……龙榻之上，那个面色青灰、唇无血色、气息全无的黎卿阳！

“卿阳——！”宁时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扑到榻前，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一片冰冷！再去摸她的脉搏——死寂无声！

“不！不可能！御医！所有御医都给朕滚进来！”宁时辰状若疯魔，厉声咆哮！

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连滚爬爬地进来，轮番诊脉，结果却让所有人如坠冰窟——皇后娘娘，脉息已绝，凤驾……薨了！

“废物！一群废物！”宁时辰一脚踹翻跪地的太医，双眼赤红，猛地揪住玄参的衣襟，“玄参！你告诉朕！她到底怎么了？！早前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是不是漕运案的流言？是不是朕……”他声音哽咽，无法成言。

玄参重重叩头，额上鲜血淋漓：“陛下节哀！娘娘……娘娘是郁结于心，伤了心脉，又兼之……兼之龙胎不稳，气血逆冲，导致……导致猝然薨逝！臣……臣已尽力回天啊陛下！”他演技逼真，将一切归咎于“忧思过度”，完美契合了之前黎卿阳“静养”的缘由。

宁时辰如遭雷击，踉跄后退，看着榻上那张毫无生气的容颜，巨大的悔恨与悲痛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是他！是他那些混账话！是他逼死了她！是他害死了他们未出世的孩子！

“噗——！”急火攻心之下，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向后栽倒！

“陛下！”

“快救陛下！”

养心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而就在这帝崩天塌般的混乱中，玄参与云舒交换了一个眼神。 按照计划，玄参需留下“抢救”皇帝，稳住大局。云舒则趁乱，与隐羽阁高手，用一具早已备好的、身形相似的宫女尸体偷梁换柱，将真正处于“龟息”状态的黎卿阳，以及被喂下安神药熟睡的宁宸，装入运送杂物的箱笼，通过一条仅有历代皇后才知的废弃密道，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了紫禁城。

宫外，早有接应的马车等候。 车厢内，一名身着青衫、气质温润的年轻男子（慕容羽）早已准备妥当。他仔细检查了黎卿阳的状况，迅速施针用药，护住其心脉与胎儿。看着黎卿阳苍白却依旧难掩绝色的容颜，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惜与坚定。

“快走！必须在明日辰时前赶到第一个安全点，给娘娘服下解药！”慕容羽沉声吩咐。

马车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帝都，向着遥远的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夜，紫禁城天塌地陷。 景和帝宁时辰吐血昏迷，皇后黎卿阳“忧思成疾，猝然薨逝”的噩耗，如同最寒冷的冰雨，浇灭了中秋佳节最后一丝喜庆。白幡瞬间取代了红绸，哀钟响彻九重宫阙。

当宁时辰从昏迷中醒来，面对的是满殿跪伏的、惶恐的臣子，是空中弥漫的浓郁药味，是……龙榻旁那具冰冷僵硬的“皇后”遗体。

他挣扎着坐起，扑到那具尸体前，死死盯着那张与黎卿阳一模一样的脸，指尖触及那冰冷的肌肤，心中却涌起一股巨大的、不真实的荒诞感。

她就这么……死了？因为他的猜忌和言语，死了？

不……不可能！

他猛地攥紧拳头，眼中血丝密布，对着空寂的大殿，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查！给朕查！朕不信……朕不信她会这么容易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墨夜！”

“臣在！”墨夜如鬼魅般现身，脸色同样凝重。

“封锁消息！皇后薨逝之事，暂不外传！给朕掘地三尺，也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帝王的直觉，让他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死亡”。

然而，玄参的医术天衣无缝，那具精心准备的替身毫无破绽，整个“死亡”过程合乎情理。宁时辰的怀疑，在“铁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但他不知道，他真正要寻找的人，早已在另一个男人的护送下，踏上了远离他的新生之路。而他的“追妻火葬场”，才刚刚点燃第一缕绝望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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