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歧途

第一百六十三章 歧途

寂灭海眼边缘的雾气，似乎比来时更加粘稠阴冷，带着一种不祥的死寂。慕容羽背着昏迷不醒的宁时辰，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宁时辰身材高大，加之伤势沉重，气息微弱，慕容羽不仅要承受其重量，还需时刻运转内力护住其心脉，额上已渗出细密汗珠。黎卿阳抱着曦儿，云舒牵着安儿，紧随其后，一行人在这片绝地中沉默前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黎卿阳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一次次掠过慕容羽背上那个毫无声息的身影。宁时辰的头无力地垂在慕容羽肩侧，俊美无俦的脸上毫无血色，剑眉紧蹙，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玄色衣袍上的血迹已变成暗褐色，但新的鲜血仍不断从慕容羽封住的伤口处缓缓渗出，滴落在灰暗的礁石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每看到一滴血落下，黎卿阳的心就仿佛被针扎一下。她恨他，恨他的专横，恨他的猜忌，恨他将彼此逼到如此绝境。可看着他如今这般奄奄一息、任人宰割的模样，那刻骨的恨意之下，翻涌着的却是更让她恐慌的、尖锐的刺痛与……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恐惧他真的就此死去。

“娘亲……”安儿的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怯怯地小声问，“父皇……他会死吗？”

黎卿阳喉咙一哽，几乎无法回答。她只能更紧地抱住怀中的曦儿，仿佛要从女儿温软的小身体里汲取一丝力量，艰涩地低声道：“不会的……慕容叔叔在救他。”

走在前方的慕容羽似乎听到了他们的低语，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夫人，需尽快找个更稳妥的地方为陛下施针用药，此处时空乱流不稳，恐生变故。”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黎卿阳知道，宁时辰的伤势，恐怕远比看起来更重。

又艰难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在慕容羽的带领下，他们终于在海眼边缘一处背风的巨大礁石后，找到了一个更深的、入口被茂密毒藤遮掩的天然石缝。缝隙内空间狭小，但比之前的洞穴更为隐蔽干燥。

慕容羽小心翼翼地将宁时辰平放在铺了干草的地面上，立刻再次为他诊脉。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愈发凝重。

“如何？”黎卿阳将曦儿交给云舒，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慕容羽收回手，神色严峻：“情况很糟。外伤失血过多还是其次，关键是内腑受创极重，经脉有多处断裂，更有一股极其阴寒邪异的内息盘踞心脉，不断侵蚀生机……像是……像是‘星槎’的独门邪功‘蚀骨幽寒’！”

“蚀骨幽寒？”黎卿阳虽不通武功，但也听白芷提及过，此功阴毒无比，中者如受寒冰地狱之苦，生机会逐渐被冻结消磨。

“是。”慕容羽点头，“应是之前与‘星槎’高手交手时所中。此伤寻常药物难医，需以至阳至刚的内力辅以特殊针法，方能驱散寒毒，续接经脉。但……”他顿了顿，看向黎卿阳，眼中带着一丝无奈与决然，“我内力偏于阴柔，虽可暂保其性命，却无法根除寒毒。为今之计，或可尝试以金针渡穴，激发陛下自身残存真龙之气，或有一线生机。但此法凶险万分，施针者需对经脉穴道了如指掌，稍有差池，陛下立时毙命。且……需辅以我药王谷秘传的‘九阳回魂丹’，此丹……谷中仅存最后一粒。”

最后一粒！激发真龙之气！黎卿阳的心沉入谷底。这意味着，机会只有一次，失败，宁时辰必死无疑。而施针之人，显然只能是精通医理、内力深厚的慕容羽。

“慕容先生……”黎卿阳看着慕容羽，眼中情绪复杂万分。要救宁时辰，需要慕容羽耗尽心力，甚至可能损耗自身修为，去救一个曾兵临谷下、险些毁了他师门基业的人。

慕容羽读懂了她的眼神，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宁时辰，最终落在黎卿阳苍白的脸上，平静道：“医者父母心。他是伤者，我是医者。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况且，他若死在此地，天下必乱，药王谷……乃至夫人与孩子们，恐永无宁日。”

黎卿阳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是啊，他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死在这里。为了孩子，为了这摇摇欲坠的安稳，她必须救他，哪怕救活之后，是更深的纠缠与痛苦。

“有劳先生……尽力施为。”她哑声道，对着慕容羽，深深一礼。

慕容羽侧身避开，没有受她这一礼。“请夫人与云舒姑娘在外守候，切勿让任何人打扰。”

黎卿阳和云舒带着孩子退到石缝入口处，将狭小的空间留给慕容羽施救。

石缝内，慕容羽不再犹豫。他先取出那枚龙眼大小、赤红如血、散发着灼热药香的“九阳回魂丹”，撬开宁时辰的牙关，以内力助其服下。丹药入腹，宁时辰冰冷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紧接着，慕容羽取出随身携带的、以玄铁打造、细如牛毛的金针。他凝神静气，指尖如电，一根根金针精准无比地刺入宁时辰周身大穴！手法之快，认穴之准，令人叹为观止。每一针落下，都伴随着他精纯内力的渡入，引导着丹药的热力与宁时辰体内那微弱却霸道的真龙之气，冲击着盘踞的阴寒邪毒。

石缝内，温度时高时低，时而炽热如熔炉，时而冰寒如地窖。慕容羽额头汗如雨下，脸色渐渐发白，显然消耗极大。宁时辰的身体则不时剧烈抽搐，发出痛苦的闷哼，嘴角不断溢出带着冰碴的黑血。

黎卿阳守在入口，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石缝内的异象渐渐平息。慕容羽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

“慕容先生！”黎卿阳连忙上前扶住他。

“无妨……力竭而已。”慕容羽摆摆手，声音虚弱，“陛下……性命暂时无碍，寒毒已驱散大半，但经脉之伤非一日可愈，需静养数月。何时能醒……看造化吧。”

黎卿阳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她走进石缝，只见宁时辰依旧昏迷，但脸色不再那么死白，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只是眉心依旧紧蹙，仿佛在沉睡中也在与什么痛苦抗争。

她默默打来清水，拧干布巾，轻轻擦拭着他脸上、颈间的血污。动作间，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冰冷的皮肤，那熟悉的轮廓，让她心中百感交集。

“辰郎……”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复杂情绪的叹息，逸出唇瓣。恨他，怨他，可当他真的濒死，她才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决绝。那些被伤害、被辜负的痛楚，与过往相依的片段，此刻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娘娘，”云舒抱着睡着的曦儿，低声道，“陛下既已无性命之忧，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黎卿阳动作一顿。是啊，接下来该如何？宁时辰重伤未醒，外面“星槎”势力虎视眈眈，药王谷情况不明。带着一个昏迷的皇帝，他们能去哪里？

慕容羽调息片刻，脸色稍缓，走过来道：“此地不宜久留。‘星槎’的人虽暂退，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为今之计，需尽快离开寂灭海眼，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让陛下养伤。我知道一处地方，或许可行。”

“何处？”黎卿阳问。

“药王谷禁地，‘先祖药冢’。”慕容羽沉声道，“那里是历代谷主安息之地，有最强阵法守护，且存有诸多珍稀药材，便于陛下疗伤。只是……禁地从不允许外人踏入。”

黎卿阳明白了慕容羽的用意。那是药王谷最核心、最隐秘的所在，也是最后的安全屋。但带宁时辰进去，无疑是对药王谷祖规的极大挑战。

“慕容先生，此恩……”黎卿阳不知该如何言谢。慕容羽为他们做的，早已超出了医者本分，甚至是违背了师门规矩。

慕容羽摇摇头，目光掠过黎卿阳疲惫却依旧清丽的侧脸，望向石缝外诡谲的雾气，轻声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先离开这里再说。”

计议已定，众人不敢耽搁。慕容羽稍作恢复，便再次背起宁时辰。黎卿阳看着慕容羽背负着宁时辰的沉重背影，看着他为自己和孩子们所做的一切，心中那根名为“信任”的弦，被轻轻拨动。与宁时辰带来的伤害与逼迫相比，慕容羽的守护，如同这绝望沼泽中唯一的光。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动身之际，石缝外，原本死寂的海眼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厉啸！紧接着，整个地面开始剧烈震动，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巨响，仿佛天塌地陷！

“不好！海眼暴动！”慕容羽脸色剧变，“快走！”

他一把拉起黎卿阳，云舒抱起孩子，几人不顾一切地冲出石缝！只见远处那巨大的寂灭海眼漩涡，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卷起滔天黑浪！天空中那些时空裂隙疯狂闪烁、扭曲、撕裂！整个绝地，仿佛即将崩溃！

他们的生路，再次被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截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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