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焚心

第一百六十七章 焚心

药冢石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宁时辰粗重、破碎的喘息声，如同垂死困兽的哀鸣。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那方素帕，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暴起的血管突突跳动。帕上那几行刺目的血字，像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灼烫着他的眼球，灼穿他的理智。

“生死不见……宁辰绝笔……”

每一个字，都化作最恶毒的诅咒，钻心蚀骨。她竟用“宁辰”署名！那是他情浓时，许她独唤的乳名！她竟用此名，写下令他肝肠寸断的绝笔！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最终冲破喉咙的嘶吼，猛地从宁时辰胸腔中爆发出来！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不顾周身撕裂般的剧痛，猛地从石床上翻滚而下，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陛下！”守在屋外的两名幽冥司暗卫闻声冲入，见状骇然失色，急忙上前欲要搀扶。

“滚！都给朕滚开！”宁时辰双目赤红，状若疯癫，猛地挥开暗卫的手，凭借一股悍戾之气，竟单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体内被慕容羽金针暂时封住的真气，因这极致的狂怒竟隐隐有冲关之势，周身散发出狂暴紊乱的气息。

他死死盯着手中的血帕，猛地抬头，充血的眼睛扫过空荡荡的石屋，最终钉在闻讯匆匆赶来的慕容羽身上。

“是你……是你放走了她！是你帮她伪造了这鬼东西！”宁时辰一步步踉跄逼近，每走一步，地上都留下一个血脚印，声音嘶哑如恶鬼，“她在哪里？！说！”

慕容羽静立原地，面色平静地看着近乎崩溃的帝王，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沉的淡漠：“陛下，夫人去意已决，无人可阻。这绝笔，是她的心声。”

“放屁！”宁时辰厉声咆哮，猛地将血帕摔在慕容羽脚下，“她是什么性子朕比你清楚！她若真想走，何必留书？她是在逼朕！是在报复朕！她一定还在这谷中！给朕搜！把这药王谷翻过来！朕不信她真能插翅飞了！”

他对着暗卫嘶声下令，声音因激动和伤势而剧烈颤抖。

两名暗卫面露难色，看向慕容羽。药冢禁地，阵法重重，岂是能随意搜查的？

“陛下，”慕容羽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宁时辰的狂怒，“药冢乃先祖安息之地，不容惊扰。夫人确已离去，陛下若执意要搜，便是与天下杏林为敌，与药王谷千年基业为敌。请陛下三思。”

“三思？朕思够了！”宁时辰疯狂大笑，笑声凄厉，“与天下为敌又如何？朕是天子！朕要的人，上天入地，也必须找回来！慕容羽，你若再敢阻拦，朕现在就焚了你这药冢！让你药王谷千年传承，给她陪葬！”

话音未落，他竟猛地抬起手掌，掌心真气紊乱汇聚，带着一股毁灭的气息，就要向身旁一座存放古籍的药架拍去！他已彻底失去理智！

“陛下不可！”慕容羽脸色终于变了，身形一动，瞬间挡在药架前，“此乃医道瑰宝，关乎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哈哈哈哈！”宁时辰笑声更加癫狂，“朕连自己的女人都留不住，还要这天下何用？！让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名暗卫突然疾步闯入，手中捧着一物，急声禀报：“陛下！谷外阵法边缘发现此物！”

那是一件小小的、鹅黄色的、绣着歪歪扭扭小鸭子的孩童肚兜！正是曦儿平日贴身穿的！

宁时辰的动作猛地僵住，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件肚兜，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他认得这件肚兜！是卿阳一针一线亲手绣的！曦儿出生时，他还曾笑过那鸭子绣得像水瓢……

肚兜上，沾着些许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泥渍，像是匆忙赶路时不小心沾染的。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留言，没有线索，只有这件无声的、属于他幼女的贴身之物。

“在……哪里发现的？”宁时辰的声音陡然变得异常沙哑低沉，仿佛所有的狂怒都在这一刻被抽空，只剩下无尽的空虚。

“回陛下，在通往西南瘴林方向的阵法边缘，一处荆棘丛上挂着的，似是……匆忙间被勾落。”

西南瘴林……那是连药王谷弟子都轻易不敢深入的死亡地带，终年毒瘴弥漫，凶兽横行。

她……竟然带着两个孩子，选择了这样一条绝路？！

是为了彻底摆脱他吗？宁可带着孩子闯九死一生的瘴林，也不愿再与他有半分瓜葛？

这个认知，比那方血帕带来的冲击，更加残忍百倍！像一把冰冷的锉刀，一点点锉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和疯狂的底气。

“呵……呵呵……”宁辰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没有了之前的暴戾，只剩下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悲凉和绝望。他缓缓弯腰，捡起那件小小的肚兜，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仿佛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

指尖触摸到那柔软的布料和干涸的泥渍，一股锥心刺骨的剧痛，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他仿佛看到，在迷雾笼罩的瘴林中，黎卿阳抱着年幼的曦儿，牵着懵懂的安儿，衣衫褴褛，仓皇前行，连孩子的小衣被荆棘勾落都无暇顾及……而那一切的危险和苦难，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是他！是他的猜忌！是他的逼迫！是他那句混账的“祸 国之源”！将她逼上了这条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绝路！

“噗——！”

积压的悔恨、恐慌、绝望终于超出了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宁时辰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手中的肚兜和血帕，随之飘落。

“陛下！”

暗卫惊呼上前扶住。

慕容羽一个箭步上前，指尖连点，封住他心脉要穴，眉头紧锁。宁时辰这次急怒攻心，牵动旧伤，情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险。

看着倒在地上面如金纸、气息奄奄的宁时辰，慕容羽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身为医者的怜悯，有对他偏执的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释然。

他弯腰，拾起那方染血的绝笔帕和那件小小的肚兜，默默收好。

“送陛下回床休息，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慕容羽对暗卫吩咐道，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宁时辰被重新安置回石床，依旧昏迷不醒，但即使在昏迷中，他的眉头也紧紧锁着，仿佛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慕容羽站在床边，看着这个权倾天下、此刻却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男人。他知道，经此一役，宁时辰身体的重伤或许可医，但心里的那道裂痕，恐怕此生都难以愈合了。

而此刻，远在数百里之外，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正行驶在一条偏僻的官道上。马车内，黎卿阳轻轻拍着怀中熟睡的曦儿，安儿靠在她身边，也沉沉睡去。她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与她过去人生截然不同的田野风光，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

她不知道药冢内发生的一切，也不知道那件无意中遗落的肚兜，成了压垮宁时辰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只是遵循着慕容羽安排的路线，向着南方一个远离帝都、远离一切是非的陌生城镇而去。

一场以爱为名的追捕与逃离，似乎以这样一种两败俱伤的方式，暂时落下了帷幕。一个在心死中远走，寻求新生；一个在焚心的悔恨中倒下，困于囚笼。

但命运的丝线，真的就此斩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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