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暗涌

第一百七十一章 暗涌

嘉禾城的春雨，缠缠绵绵下了三日，终于有了渐歇的迹象。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反射着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洗刷后的清新气息，却总也涤不尽那股潜藏在城市肌理下的、无声的紧张。

宁时辰下榻在城东一所看似寻常、实则被幽冥司精锐里外三层严密控制的富商别院“听雨轩”内。连日的舟车劳顿和虎狼药力的反噬，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抵达当日，他便呕血昏迷，玄参（被秘密随行）与墨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再次从鬼门关前拽回。

此刻，他靠坐在铺着软垫的临窗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底却燃烧着两簇幽暗执拗的火焰。窗外是小桥流水的江南景致，但他视若无睹，全部心神都系于墨夜每日呈上的、那些看似琐碎却可能暗藏线索的密报上。

“陛下，这是今日排查的城西、城北区域所有医馆、药铺及近期租赁宅院的外来户名录，共三十七处，暂未发现明确异常。”墨夜将一叠纸条恭敬呈上，声音低沉。他知道，这些枯燥的信息是陛下此刻唯一的寄托。

宁时辰伸出枯瘦的手指，近乎急切地抓过纸条，一行行仔细看去，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纸背。每一个带有“素”、“问”、“宁”、“安”、“曦”甚至谐音的字眼，都会让他瞳孔微缩，呼吸急促几分，但随即又因信息模糊或明显不符而黯淡下去。

“城南呢？”他沙哑地问，将看完的纸条揉成一团，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嘉禾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般排查如同大海捞针，时间的流逝每一刻都在煎熬着他的神经。

“城南区域人口最稠密，医馆药铺也最多，排查尚需时日。”墨夜谨慎回道，“已加派了人手，但为避免打草惊蛇，进展稍慢。”

“慢？”宁时辰猛地抬眼，目光如冰锥刺向墨夜，“朕等得起吗？！咳咳……”情绪激动引动内息，他又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

“陛下保重！”墨夜急忙上前，却被宁时辰挥手制止。

“去！亲自去城南！给朕盯紧了！”宁时辰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尤其是……携幼童、深居简出、医术尚可的陌生女子！听到没有？！”

“臣遵旨！”墨夜不敢怠慢，躬身领命，匆匆退下。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宁时辰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他疲惫地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黎卿阳的身影，时而对他冷若冰霜，时而与慕容羽并肩而立，时而抱着孩儿温柔浅笑……每一个画面都像淬毒的针，扎得他心口剧痛。

“卿阳……你到底在哪……”他无意识地喃喃低语，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方血帕，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她存在过的凭证。

与此同时，城南“素心堂”内，却是一派与这暗流汹涌格格不入的、小心翼翼的平静。

黎卿阳刚刚送走一位前来看风寒的老妪，仔细净了手。窗外雨歇，阳光透过格栅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宁辰在院子里跟着云舒认草药，宁曦在摇篮里咿呀学语。一切看起来安宁而寻常。

然而，黎卿阳的心却并未真正放松。这几日，她总觉有些异样。巷口似乎多了些陌生的面孔，虽作寻常商贩或路人打扮，但那偶尔投来的、过于锐利的审视目光，让她心生警惕。是宁时辰的人已经摸过来了？还是她太过疑神疑鬼？

“素问娘子。”温和的嗓音在门口响起，是苏言。他今日穿着一袭月白长衫，更显清雅，手中提着一小坛酒，“今日雨霁，家酿的梅子酒正好开坛，送来给娘子尝尝，祛祛湿气。”

黎卿阳敛起心神，迎了上去：“苏大夫太客气了。”她示意云舒接过酒坛。

苏言并未久留的意思，目光扫过院内玩耍的孩子，微笑道：“令郎聪慧，令爱玉雪可爱，娘子好福气。”

“苏大夫过奖了，顽童罢了。”黎卿阳谦逊道，心中却因他提及孩子而微微一紧。

“近日城里似乎来了些北边的客商，娘子独自带着孩子，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开口。”苏言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语气依旧温和。

黎卿阳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苏大夫挂心，一切尚好。”她试探着问，“北边客商？可是有什么特别？”

“倒也无甚特别，”苏言笑了笑，“只是听药行的伙计闲聊，说码头上多了些生面孔，似是做药材生意的，但行事颇为低调，与往常的商队不太一样。”

药材生意……生面孔……黎卿阳的心沉了下去。难道真是宁时辰？他竟真的找来了江南？还如此之快？！

她强作镇定地与苏言又寒暄了几句，送他出门。转身回到院中，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开来。

“云舒，”她低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几日紧闭门户，非必要不要外出。安儿和曦儿的衣物，也换些更寻常的。”

云舒脸色一白，立刻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不安的气氛，如同蔓延的潮水，悄然浸透了这方小小的院落。

是夜，月黑风高。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过“素心堂”的屋顶，悄无声息地落入后院，正是奉命亲自查探城南的墨夜。他如同暗夜中的猎豹，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间屋子，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动静。

主屋窗棂透出微弱的灯光，隐约传来女子轻柔哼唱摇篮曲的声音，以及幼儿咿呀的学语声。墨夜屏息凝神，试图听清更多，但那声音模糊，难以分辨。他悄无声息地靠近窗边，指尖蘸湿，轻轻点破窗纸，凑眼望去。

只见屋内灯光昏暗，一名身着素衣的女子背对着窗户，正轻轻摇晃着摇篮，哼着江南小调。背影纤细，气质沉静，但仅凭一个背影，根本无法确认身份。女子身旁，还有一个稍大些的男童坐在地上玩着布偶，同样看不清面容。

墨夜眉头紧锁。这户人家确有幼童，女子深居简出，也与目标部分吻合。但……太普通了，普通得没有任何破绽。他没有感受到任何内力波动，也没有发现任何与药王谷或皇室相关的物品气息。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冒险潜入屋内查看时，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猫叫——是手下发出的警戒信号，示意有巡夜人靠近。

墨夜不再迟疑，身形一闪，如轻烟般消失在夜色中。他需要更多确凿的证据，不能打草惊蛇。

然而，就在墨夜离去后不久，主屋内，原本轻轻哼唱的黎卿阳，声音戛然而止。 她缓缓转过头，望向刚才被窥视的窗户方向，美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

她习武出身，灵觉远超常人，方才虽未回头，但那股如同实质的、充满审视与压迫感的视线，以及窗外那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如何能瞒得过她？！

有人夜探！是宁时辰的幽冥司！他们果然找来了！而且已经盯上了这里！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决绝所取代。她轻轻拍醒摇篮边假寐的云舒，用眼神示意。云舒瞬间清醒，脸色煞白，却紧紧捂住了嘴。

黎卿阳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冰凉。躲，是躲不掉了。那么，就只能……面对了。

只是，她该如何面对那个偏执成狂的帝王？如何保护她的一双儿女？

这一夜，“素心堂”内的灯光，久久未熄。

而“听雨轩”内，听完墨夜禀报的宁时辰，枯坐至天明。那个模糊的背影，那些寻常的日常，无法让他死心，反而像投入干柴的火星，点燃了他心中更炽烈的、名为“希望”的毒焰。

“继续盯紧那里……”他对着窗外泛白的天光，嘶哑地下令，眼中是毁天灭地的偏执，“朕……要亲自去看看。”

嘉禾城平静的表象下，暗涌已化为惊涛，即将破水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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