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囚心

第一百七十三章 囚心

江南潮湿的晨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带着隔夜雨水的微腥和墙角青苔的涩味，却吹不散此刻凝滞在巷口那方寸之地、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

黎卿阳（素问）僵立在原地，怀抱中曦儿的温热，手边辰儿小手的冰凉，与对面那人目光中灼热到近乎焚毁一切的痛苦偏执，形成冰火交织的酷刑，将她牢牢钉死在这污水泥泞的后巷出口。

宁时辰。

他还是来了。以这样一种形销骨立、摇摇欲坠，却偏执疯狂到令人心寒的姿态，堵住了她所有的去路。他站在逆光里，玄色斗篷更衬得脸色惨白如鬼，嘴角那抹未擦净的血痕，刺目惊心。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眸，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狂喜、被欺骗的震怒、濒死的脆弱，以及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卑微的乞求。

“卿阳……”他又唤了一声，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带着血沫的嘶哑，“这一次……你还要……逃到哪里去？”

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割在黎卿阳的心上。逃？她还能逃到哪里去？天涯海角，他似乎都能追来，用这残破的身躯和更残破的执念，将她拖回那金色的囚笼。

怀里的曦儿似乎被这压抑的气氛吓到，“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辰儿更是死死抱住母亲的腿，将小脸埋进去，瘦小的身子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孩子的哭声惊醒了黎卿阳，也刺痛了宁时辰。他目光艰难地从黎卿阳脸上移开，落在那一双儿女身上，看到辰儿眼中的恐惧，听到曦儿撕心裂肺的啼哭，他身躯猛地一晃，竟需要伸手扶住斑驳的墙壁才能站稳。那眼神中的疯狂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无措的痛楚。

“辰……辰儿……曦儿……”他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更难看，声音抖得厉害，“是父皇……父皇来了……”

辰儿却哭得更凶，拼命往黎卿阳身后躲。

这时，巷子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刃碰撞声！墨夜带着几名手下摆脱了苏言的纠缠（远处似乎还有打斗声），疾奔而来，看到巷口对峙的帝后，立刻跪倒在地：“陛下！臣等护驾来迟！”

宁时辰却恍若未闻，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黎卿阳身上。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冰冷的眼，看着她将孩子们紧紧护在身后的姿态，那是一种全然抗拒、毫无留恋的防御。巨大的恐慌和绝望，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几乎将他吞噬。

“为什么……”他向前踉跄一步，伸出颤抖的手，似乎想触碰她，却又不敢，“卿阳……告诉朕……为什么……要这样对朕？那血书……是假的，对不对？是慕容羽……是他逼你的，对不对？”他语无伦次，眼中是最后一丝希冀的微光，仿佛只要她点头，他就能原谅所有，当一切从未发生。

黎卿阳看着他那近乎乞求的眼神，心口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恨吗？恨的。可看着他现在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听着他这自欺欺人的追问，那恨意之下，翻涌上的竟是更汹涌的悲凉。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她轻轻拍抚着怀中的曦儿，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陛下在说什么，民妇听不懂。民妇夫家姓苏，在此行医度日，不知何处得罪了贵人，要如此相逼？”

宁时辰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竟连相认都不愿！她竟用如此拙劣的谎言搪塞他！她竟……如此决绝！

“苏？好一个苏！”宁时辰猛地咳出一口血，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毁天灭地的暴怒和委屈，“黎卿阳！你看着朕！你看清楚！朕是宁时辰！是你的丈夫！是这双儿女的父亲！你竟敢……你竟敢说你不认识朕？！”

他状若疯魔，猛地扯下自己腰间的蟠龙玉佩，狠狠摔在泥水里！又指向她耳垂上那枚毫不起眼、却是他当年亲手为她戴上的、内刻凤纹的白玉耳钉：“那是什么？！那也是姓苏的给你的吗？！”

黎卿阳下意识地摸向耳垂，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玉石，心中巨震。她竟忘了这个细节！

“陛下认错人了。”她强压下翻涌的气血，依旧面无表情，“此物乃是先夫遗物。陛下若无事，民妇还要带孩儿去看诊，请让路。”她试图从他身侧硬闯过去。

“不准走！”宁时辰猛地张开双臂，如同护巢的凶兽，死死挡住去路，声音凄厉，“没有朕的允许，你哪里也不准去！你是朕的！孩子也是朕的！你们哪儿也别想去！”

他此刻完全失去了理智，帝王的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害怕被再次抛弃的男人的疯狂与无助。他冲身后的墨夜嘶吼：“给朕拿下！把娘娘和皇子公主……请回别院！”

“谁敢！”黎卿阳厉声喝道，将孩子们紧紧护在身后，目光如冰刃扫过欲要上前的墨夜等人，“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你们要强抢民女、夺人子女吗？！”

墨夜等人顿时迟疑，看向宁时辰。

“朕就是天！朕就是法！”宁时辰彻底疯狂，竟亲自上前，伸手欲要抓住黎卿阳的手臂！

“不要碰我娘亲！”一直瑟瑟发抖的辰儿，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冲出来，狠狠一口咬在宁时辰伸过来的手腕上！

宁时辰吃痛，闷哼一声，却并未甩开儿子，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辰儿眼中那强烈的仇恨和恐惧。这一刻，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黎卿阳趁机猛地推开他，抱着曦儿，拉起辰儿，就要冲过巷口！

“拦住她！”宁时辰嘶声命令，自己却因急怒和虚弱，眼前一黑，直直向后倒去！

“陛下！”墨夜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扶住昏厥的宁时辰。

场面一片混乱。黎卿阳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带着孩子冲出了巷口，混入了清晨渐渐多起来的人流中。她不敢回头，拼命向前跑，泪水模糊了视线，心却冷得像一块冰。

她听到身后传来墨夜焦急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但她知道，宁时辰昏厥，墨夜必以救护皇帝为先，这是她们唯一的机会！

她拐进一条更狭窄的巷道，七弯八绕，凭借对地形的熟悉，终于暂时甩开了可能的追踪。她躲在一处废弃的宅院门洞后，紧紧抱着哭泣的曦儿和吓傻的辰儿，浑身脱力地滑坐在地，大口喘息。

她逃出来了。再一次，从他眼前逃开了。

可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为什么眼前反复浮现的，是他昏倒前那双充满痛苦、不解、以及……一丝孩子般无助的眼神？

“娘亲……父皇……他死了吗？”辰儿抬起泪眼，怯怯地问。

黎卿阳猛地一颤，将儿子紧紧搂住，声音沙哑：“没有……他不会死的……”

她是在安慰孩子，还是在安慰自己？

而巷口那边，墨夜已将宁时辰紧急送回“听雨轩”。玄参施针用药，忙乱不堪。宁时辰在昏迷中依旧眉头紧锁，呓语不断，反复念着“卿阳”和“别走”。

一场轰轰烈烈的“追捕”，以帝王的当街昏厥和黎卿阳的再次脱逃，暂告一段落。但这场追逐，没有赢家。一个身心重创，困于执念的牢笼；一个仓皇远遁，心若死灰。

江南的天空，依旧烟雨迷蒙。而两颗破碎的心，在这陌生的城池里，各自漂流，不知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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