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夜奔

第一百七十五章 夜奔

暴雨如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城南棚户区的废弃窝棚在风雨中摇摇欲坠，漏下的雨水在泥地上积起浑浊的水洼。黎卿阳蜷缩在角落，用身体为孩子们挡住从破败棚顶灌入的冷风。曦儿在她怀中哭累了，沉沉睡去，小脸上还挂着泪痕。辰儿紧紧依偎着她，身体因寒冷和恐惧微微发抖，却不敢再哭出声，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警惕地听着棚外的动静。

每一次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马蹄声，都让黎卿阳的心脏骤然收紧。她屏住呼吸，将孩子们更深地护在怀里，直到那声音渐渐远去，才敢稍稍放松。雨水浸透了她的衣衫，冰冷刺骨，但更冷的是她的心。宁时辰吐血昏厥前那双疯狂而痛苦的眼睛，如同梦魇，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会不会……真的就此一病不起？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她立刻掐灭这丝软弱的念头。他是天子，有天下最好的太医，他不会有事。他若有事，这天下必乱，她和孩子们更无活路。可若他无事……等待她们的，将是更严密、更疯狂的搜捕。这破棚子绝非久留之地，天亮之前，必须离开嘉禾城！

可是，能去哪里？慕容羽留下的唯一联络点是“回春药行”，但那里是否安全？宁时辰的人会不会已经盯上了？她脑海中飞速盘算着每一个可能的方向，每一个微小的希望，又被随之而来的风险压垮。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感，如同这冰冷的雨水，渗透四肢百骸。

“娘亲……”辰儿小声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我冷……曦儿也好烫……”

黎卿阳心中一凛，伸手探了探曦儿的额头，果然触手滚烫！孩子受了惊吓，又淋了冷雨，发起烧来了！她急忙翻找随身携带的小包裹，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少量散碎银两，慕容羽留下的应急药物在匆忙逃亡中早已不知丢在何处。

必须弄到药！必须找个能遮风避雨、生火取暖的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

一个冒险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型——去“回春药行”！那是目前唯一可能获得帮助的地方。虽然风险极大，但为了孩子，她必须赌一把！趁着这夜色和暴雨的掩护！

她轻轻摇醒昏睡的曦儿，小家伙烧得迷迷糊糊，呜咽着。黎卿阳心如刀绞，亲了亲女儿滚烫的额头，低声道：“辰儿乖，再坚持一下，娘亲带你们去找地方取暖吃药。”

她将曦儿重新绑紧在胸前，用干燥的内衫裹好，又脱下自己半干的外衫将辰儿整个包住，只露出一双眼睛。深吸一口气，她再次冲入了茫茫雨幕。

“听雨轩”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屋外的暴雨更加压抑。

宁时辰在高烧和梦魇中反复挣扎。他时而厉声嘶吼“卿阳！回来！”，时而痛苦呓语“辰儿……曦儿……父皇对不起你们……”，时而又陷入昏迷，冷汗浸透中衣。玄参和几名太医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施针用药，忙得团团转。宁时辰的脉象凶险无比，旧伤未愈，又添急怒攻心，风寒入体，几重交攻，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墨夜浑身湿透地站在外间，听着内室帝王痛苦的**，脸色铁青。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统领，城南棚户区已搜查过半，未见踪迹。雨势太大，痕迹冲刷殆尽，搜寻困难。另……‘济仁堂’苏言已暂时收监，其药堂及住所搜检完毕，未发现与……与娘娘相关的线索。”

“继续搜！扩大范围！码头、客栈、车行，所有能藏身的地方，一处都不准放过！”墨夜的声音沙哑冰冷，“加派人手，盯死所有医馆药铺，特别是……慕容羽可能安插的暗桩！”

“是！”暗卫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道：“统领，陛下龙体……是否暂缓搜捕，以免……”

“陛下的旨意，是找到娘娘！”墨夜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语气斩钉截铁，“执行命令！”

内室传来宁时辰一阵剧烈的咳嗽和模糊的呼唤：“水……卿阳……水……”

墨夜拳头骤然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何尝不知陛下此刻需要静养？但找不到皇后，陛下心结难解，只怕……他不敢再想下去。

黎卿阳借着暴雨和夜色的掩护，如同幽灵般在嘉禾城错综复杂的小巷中穿行。 她专挑最阴暗、最泥泞的路径，躲避着偶尔出现的巡逻官兵和更夫。怀中的曦儿体温越来越高，呼吸变得急促，小脸烧得通红。辰儿又冷又怕，走路跌跌撞撞。黎卿阳的心如同在油锅里煎炸，每一声孩子的**都让她痛彻心扉。

终于，她看到了那条熟悉的、挂着“回春药行”灯笼的街巷。雨幕中，灯笼的光晕模糊而温暖，却也可能暗藏杀机。她不敢贸然靠近，躲在对街一处屋檐下的阴影里，仔细观察。

药行大门紧闭，檐下无人，似乎与往常无异。但黎卿阳敏锐地察觉到，斜对面茶馆的二楼上，似乎有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街面。是宁时辰的暗桩？还是她过于紧张产生的错觉？

不能再等了！曦儿的病耽搁不起！

她一咬牙，压低斗笠，将辰儿的小脸按在自己腰间，快步穿过街道，来到药行侧面的一个小角门。这是慕容羽告知的紧急联络通道。她按照约定的节奏，轻轻叩响了门环。

一下，两下，停顿，再三下。

里面一片死寂。黎卿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角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隙。一张警惕的中年面孔探了出来，是药行的赵掌柜。他看到门外淋得透湿、怀抱幼儿、形容狼狈的黎卿阳，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迅速扫视四周，低声道：“快进来！”

黎卿阳如蒙大赦，立刻闪身而入。赵掌柜迅速关上角门，插上门闩。

“夫人！您怎么……”赵掌柜看着黎卿阳和孩子们的模样，脸色大变。

“赵掌柜，长话短说，我们被发现了，孩子病了，急需落脚点和药材！”黎卿阳急促地说道，声音因疲惫和紧张而颤抖。

赵掌柜是慕容羽的心腹，早已得到吩咐，此刻虽惊不乱：“夫人随我来！后院有密室！”他引着黎卿阳穿过堆满药材的库房，来到后院一间不起眼的杂物房，挪开一个沉重的药柜，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

密室内点着油灯，虽然狭小，但干燥温暖，备有简单的床铺和被褥。黎卿阳将曦儿放在床上，立刻对赵掌柜道：“有劳掌柜，孩子高烧，需柴胡、黄芩、葛根……还有干净的布和热水！”

“夫人稍候，马上备来！”赵掌柜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去准备。

黎卿阳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瘫坐在床沿，感觉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她看着床上因高烧而痛苦扭动的曦儿，和蜷缩在她身边、冻得嘴唇发紫的辰儿，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这一夜的惊心动魄、亡命奔逃，几乎耗尽了她的全部心力。

“娘亲不哭……”辰儿伸出冰冷的小手，笨拙地擦去她的眼泪，“辰儿不怕……”

黎卿阳将儿子紧紧搂住，哽咽难言。

片刻后，赵掌柜送来了所需的药材和热水，低声道：“夫人，外面风声很紧，幽冥司的人像疯了一样全城搜查。这里暂时安全，但不宜久留。待小主子病情稳定，需尽快想法子出城。”

“我明白，有劳掌柜。”黎卿阳强迫自己振作，开始熟练地煎药。慕容羽教她的医术，此刻成了救命稻草。

喂曦儿服下药后，孩子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沉沉睡去。黎卿阳抱着辰儿，靠在墙角，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她不敢睡，耳朵警惕地听着密室上方的动静。

这一夜，嘉禾城在暴雨和暗探的阴影下，无人安眠。而密室中的微弱灯火，能否照亮这绝望长夜的一角？宁时辰在生死线上挣扎，黎卿阳在追捕中逃亡，这场以爱为名的劫难，似乎远未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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