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鬼哭（上）

第二百章 鬼哭（上）

子时三刻，云梦大泽，鬼哭涧外。

雨不知何时停了，但雾气更浓，凝成湿冷粘稠的灰白色帷幔，将天地捂得严严实实。水泽无声，唯有间或从漆黑如墨的水底，或两侧嶙峋狰狞的崖壁缝隙中，挤出几声如同濒死哀嚎的呜咽风声——“鬼哭”之名，由此而来。

宁辰的肩舆停在涧口外一片稍显坚实的泥滩上。八名抬舆的影卫气息低微，甲胄上凝结着血痂与泥浆。更外围，是随行的最后二十三名“影杀”精锐，以及靖海侯麾下幸存不足五十的“水鬼”。人人带伤，神色疲惫，但眼神在浓雾与黑暗中，依旧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前方那如同巨兽咽喉般的幽深涧口。

涧内，是比外界浓郁十倍、翻滚蠕动的灰黑色毒瘴，即便服用了太医院秘制的避毒丹，那股混杂着腐朽、腥甜与某种古老阴寒的气息，依旧无孔不入，侵蚀着人的皮肤与神智。更深处，一点幽紫色的、极不稳定的光芒，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恶魔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那是母蛊的气息，是慕容羽的所在，也是一切痛苦与阴谋的源头。

宁辰半倚在舆上，身上那件玄黑蟠龙软甲沾满泥泞与暗红血迹，胸口处，即便隔着甲胄，也能看到一片不正常的、微微隆起的暗影，正随着那幽紫光芒的明灭，微弱而顽强地搏动——子蛊的共鸣，已强烈到无法压制。每一次搏动，都像有一把冰锥在心脏最柔软处搅动，带来深入骨髓的寒意与剧痛。虎狼药力在强行冲破外围毒瘴迷阵时已消耗殆尽，此刻全靠他帝王意志与胸中一口不灭的恨火吊着最后一口气。

脸色是骇人的金纸色，嘴唇干裂发紫，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眸，亮得惊人，如同两点燃尽的炭火，死死盯着涧内那点幽光。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顺着那无形的、被子蛊与“同息”链接构成的通道，丝丝缕缕地被那幽光源头抽取。但他更知道，自己不能倒在这里。

辰儿苍白的小脸，黎卿阳昏迷中无声无息的模样，慕容羽那温润带笑、却比毒蛇更阴冷的面容……在他脑海中反复闪过。恨意、愧疚、责任，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那遥远深宫中或许已然凋零身影的复杂心绪，最终汇成一股焚心蚀骨的决绝。

“陛下，” 墨夜单膝跪在舆前，甲胄破碎，脸上新添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他浑不在意，只哑声道，“前方毒瘴诡异，且有极厉害的奇门阵法残留波动，恐是慕容羽布下的最后屏障。是否让属下先带人……”

“不必。” 宁辰打断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亲自去。”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试图从肩舆上站起身。动作牵动伤势与蛊毒，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身形摇晃。

“陛下！” 墨夜与近旁几名影卫失声惊呼，想要搀扶。

宁辰却猛地抬手制止。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毒瘴腥甜与死亡气息的空气灼痛了他的肺腑——然后，竟真的凭借着那股惊人的意志，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推开墨夜欲扶的手，弯腰，捡起了方才为了方便行进而放在舆旁的“定秦剑”。

古朴的青铜长剑入手冰凉沉重，剑鞘上沾染着泥污与血渍。宁辰握住剑柄，缓缓发力，“锵”的一声轻吟，长剑出鞘三寸。黯淡的光线下，剑身并无耀眼寒光，只有一种沉凝的、历经岁月与血火洗礼的暗哑色泽，以及剑脊上那若隐若现、仿佛天然生成的龙形纹路。

“此剑，名‘定秦’。” 宁辰垂眸看着手中长剑，仿佛自言自语，又似说与在场的每一个人听，“太祖持之，定鼎江山，荡平八方。三百年来，饮逆臣血，镇国运气，未曾想……”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鬼哭涧深处，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脆弱与温度褪尽，只剩下帝王的冷酷与一种近乎神性的、漠然的决绝，“今日，竟要用它，来了断这桩……由人心贪妄而生的妖蛊孽债。”

他将长剑完全拔出，以剑拄地，支撑住虚浮的身体。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都写满忠诚与决死的面孔。

“朕知道，此去，十死无生。”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比任何激昂的演说更撼动人心，“慕容羽以邪术窃国，以蛊毒害朕妻儿，此仇，不共戴天！朕身为天子，护不住妻儿，是为无能；身为君父，不能涤荡妖氛，是为失职。今日，朕别无他物，唯有这残躯，这祖剑，与诸位同在！”

他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强压下涌上喉头的腥甜，一字一句，如同宣誓：

“愿随朕者，斩妖除蛊，虽死无悔！若有惧者，可就此折返，朕，绝不怪罪！”

回答他的，是“唰”的一声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与兵刃顿地之声！所有幸存者，无论影杀还是水鬼，齐刷刷单膝跪地，头颅低垂，无一人退缩。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沉默的、以性命相托的忠诚。

墨夜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地上，声音哽咽却坚定：“臣等，誓死追随陛下！斩妖除蛊，虽死无悔！”

宁辰看着脚下这群忠诚的死士，眼中似有波澜一闪而过，旋即湮灭于深潭。他不再多言，只是缓缓举起“定秦剑”，剑尖指向那幽深恐怖的涧口。

“如此，便随朕——斩了那妖人，破了那邪蛊！”

话音落，他率先迈步，拖着沉重踉跄却异常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那散发着无尽邪恶与死亡气息的“鬼哭涧”！墨夜与众人立刻起身，迅速结成紧密的护卫阵型，将他簇拥在中心，如同众星拱月，又似利箭的锋镝，义无反顾地刺入那黑暗的巨口。

一入涧内，天光彻底断绝。

浓稠如墨汁的毒瘴包裹而来，即便手持特制的驱瘴火把，光线也只能照出几步之遥，且迅速被黑暗吞噬。脚下是湿滑无比、长满青苔的乱石，身旁是寂静无声、却暗流汹涌的漆黑涧水，寒意透骨。那“鬼哭”般的风声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凄厉，忽左忽右，仿佛真有无数冤魂缠绕在侧，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哀泣。

更可怕的是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寒邪气，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人的身体与意志。修为稍弱的水鬼，脸色已开始发青，呼吸变得粗重。宁辰胸口的子蛊更是亢奋到极点，疯狂搏动，与深处那幽紫光源的共鸣几乎要将他灵魂都扯出体外！他不得不用尽全力，才能压制住那几乎令人疯狂的痛苦与眩晕，保持着前进的方向。

“小心脚下和两侧！有阵法残留！” 队伍中那名精通阵法的影卫低喝，他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乱转，显示此处气机混乱到了极点。

果然，没走多远，异变陡生！

两侧看似坚实的崖壁，突然无声地裂开数道缝隙，无数细如牛毛、闪烁着幽蓝寒光的毒针，如同暴雨般激 射而出！同时，脚下湿滑的石头仿佛活了过来，骤然塌陷、移位，露出下方深不见底、泛着诡异气泡的泥沼！更有数道扭曲模糊的黑影，如同没有骨头的蛇，从漆黑涧水中悄无声息地窜出，直袭众人下盘！

陷阱！而且是连环触发、诡异狠辣的复合陷阱！

“结圆阵！护驾！” 墨夜厉吼，刀光舞成一片光幕，叮叮当当格开大部分毒针。影杀众人反应极快，瞬间收缩，将宁辰与阵法影卫护在中间，兵刃挥舞，抵挡来自各方的袭击。水鬼们则纷纷抛出钩索，试图稳住身形，或挥动分水刺斩向那些水下黑影。

惨叫声瞬间响起！有毒针穿透防御，射中人体，中者立刻浑身僵直，皮肤发黑。有士兵不慎踏入泥沼，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惊呼，便被迅速吞噬。更有那水下黑影缠住脚踝，力大无穷，猛地将人拖入漆黑涧水，再无动静。

仅仅一次突袭，便有十余人倒下，非死即重伤！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毒瘴的腥甜，弥漫开来。

宁辰在圆阵中心，以剑拄地，剧烈喘息。他不能出手，每一次妄动真气都可能让子蛊彻底失控。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忠诚的部下为自己而死，看着那幽紫光源在浓雾深处冷漠地闪烁，仿佛嘲笑着他们的徒劳挣扎。

“不要停！冲过去！” 他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命令，眼中血色弥漫。他知道，在这里停留越久，伤亡越大，士气越低。唯有向前，不顾一切地向前，才有一线生机！

“冲！” 墨夜咆哮，挥刀砍翻一条袭来的黑影，率先向着毒针射来的方向，那看似绝路的崖壁猛冲过去！他看出来了，那崖壁裂缝是阵法薄弱之处，亦是生门所在！

残余的将士爆发出最后的悍勇，紧随其后，以血肉之躯硬扛毒针与袭击，疯狂地冲向那处崖壁裂缝！不断有人倒下，但阵型未散，如同燃烧生命的箭矢，硬生生在这绝地中撕开一条血路！

冲过崖壁裂缝，眼前景象骤变。毒瘴稍淡，空间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洞顶垂下无数闪烁着惨淡磷光的钟乳石，映得洞内一片幽绿。而溶洞中央，正是那一切的源头——

一方巨大的、以某种漆黑如玉的石头砌成的水池。池水并非清澈，而是荡漾着一种粘稠的、如同活物血液般的暗紫色光泽，水面上，无数细小的幽紫光点明灭闪烁，缓缓游弋，如同倒映在水中的诡异星空。池水中央，一团脸盆大小、不断扭曲搏动、表面布满狰狞血管纹路的暗紫色肉瘤，正悬浮其上，散发出磅礴、阴冷、充满无尽恶意与吞噬欲望的恐怖气息！

阴阳子母偷天蛊——母蛊！

而在母池之畔，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负手而立，正含笑望着这群狼狈闯入、伤痕累累的不速之客的，不是慕容羽，又是谁？

他的笑容温润依旧，眼神却如同万年寒冰，带着智珠在握的从容，与一丝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兴味。

“宁兄，一路辛苦。” 慕容羽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中响起，清晰悦耳，却字字如毒针，扎在众人心上，“没想到，你真能走到这里。看来，我那好师妹留给你的那点‘同息’之力，以及你这身帝王气运，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坚韧几分。”

他的目光落在宁辰苍白如纸、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脊梁、手握“定秦”的身影上，嘴角的弧度加深，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可惜，也只是强弩之末了。” 他轻轻摇头，仿佛在惋惜一件艺术品的损毁，“你看看你，子蛊噬心，龙气溃散，生机将绝，全凭一口恨意吊着。值得吗？就为了那两个注定要成为我‘偷天’大业祭品的人？”

宁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先掠过那散发着邪恶波动的母蛊，心脏如同被那只蛊狠狠攥住，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辰儿……卿阳……他们的生机，果然都被这邪物窃取、禁锢于此！

然后，他的目光才缓缓移到慕容羽脸上，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死死盯住对方，仿佛要将他虚伪的皮囊彻底撕开。

“慕容羽，” 宁辰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静到可怕的力度，“你的目的，从来就不只是复仇，或控制朕，对不对？”

慕容羽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宁辰此刻的冷静。“哦？宁兄有何高见？”

“药王谷传承，白芷先生悬壶济世，仁心仁术。” 宁辰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而你，身为药王谷传人，却精研蛊毒，行此窃国灭嗣的逆天邪术。你的路，与药王谷背道而驰。你真正的目的……”

他顿了顿，胸口的剧痛让他呼吸一窒，但他强忍着，继续说下去，目光如炬：“是这池中的‘母蛊’，是这窃取而来的、混杂了帝王龙气、黎氏血脉、乃至无数生灵怨力的‘力量’。你想用它，做什么？长生？还是……更可怕的，取代这天地间的某种‘规则’？”

慕容羽脸上的笑容，终于缓缓敛去。他深深地看着宁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加幽深的冰冷与一丝被戳破秘密的恼怒。

“不愧是宁时辰。” 他抚掌，语气却不再轻松，“竟能猜到这一步。不错，复仇？控制？那些都太无趣了。帝王将相，百年枯骨；爱恨情仇，过眼云烟。唯有‘力量’，永恒不朽的‘力量’，才是这世间唯一的真理！”

他张开手臂，指向池中那搏动的母蛊，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这‘阴阳子母偷天蛊’，乃我穷尽毕生所学，融合药王谷秘传、南疆古巫术、乃至前朝失传的夺运之法，造就的至高杰作！它窃取的，岂止是区区龙气与生机？它窃取的，是‘命数’，是‘气运’，是这王朝三百年积聚的‘国本’！待它彻底成熟，与我融为一体，我便不再是慕容羽，我将是……行走在人间的‘窃天者’，是这江山气运的主宰！是生老病死、王朝兴替的……暗面法则！”

疯狂的话语在溶洞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野心。墨夜等人听得心神剧震，难以置信。宁辰却只是静静听着，脸色愈发灰败，眼神却愈发清明。

果然如此。慕容羽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权力或复仇，他要的是以邪术凌驾于众生之上，成为操纵命运的黑暗神祇！而黎卿阳的“特殊”，辰儿的“特殊”，乃至他宁时辰的帝王身份，都不过是这疯狂计划中，最关键的“材料”与“祭品”！

“所以，” 宁辰的声音更冷，仿佛结冰，“白芷先生的失踪，也与你这‘杰作’有关，对么？她是不是发现了你的秘密？还是说……她本身，就是你这‘偷天蛊’最初，或最重要的……‘药引’？”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惊雷，炸响在慕容羽耳边！

慕容羽的脸色，终于彻底阴沉下来，温润假面破碎，露出底下狰狞的怨毒与一丝被触及逆鳞的暴怒！

“闭嘴！你不配提我师父！” 他厉声喝道，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危险无比，那池中的母蛊似乎感应到他的情绪，搏动骤然加剧，幽紫光芒大盛！“师父她冥顽不灵，守着那些可笑的济世之道，阻我大道！她……死有余辜！” 话虽如此，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分明是极其复杂的痛苦与扭曲。

宁辰得到了答案。心中最后一丝疑惑解开，剩下的，便只有滔天的杀意与同归于尽的决绝。

“既如此，” 宁辰缓缓举起手中的“定秦剑”，剑尖遥指慕容羽，也指向他身后那邪恶的母蛊，“朕，便以这残躯，以这祖传之剑，以这大秦帝王最后的气运——斩了你这条悖逆人伦、欺师灭祖、妄图窃天的毒蛇！破了你这祸乱苍生的邪蛊！”

话音未落，他竟不再压制心口那疯狂共鸣的子蛊，反而主动将其最后的力量，连同自己残存的所有真气、精血、乃至那身负的、正在被母蛊疯狂抽取的帝王龙气，毫无保留地，全部灌注进手中的“定秦剑”！

“嗡——！！！”

“定秦剑”从未发出过如此高亢、如此悲怆、又如此煌煌正大的龙吟之声！剑身上那暗哑的龙形纹路骤然亮起，散发出灼目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邪祟阴霾的金色光焰！那光焰并不炽热，却带着一种镇压山河、涤荡妖氛的无上威严！

宁辰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脸色瞬间化为死灰，七窍同时渗出黑血，但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眼神亮如星辰，燃烧着生命最后的光辉，带着一往无前、与敌偕亡的疯狂决绝，一步，一步，朝着慕容羽，朝着那母蛊，踏出！

“陛下！不要！” 墨夜目眦欲裂，想要阻止，却发现自己被那“定秦剑”骤然爆发的帝王威压与宁辰那决绝惨烈的气息，震慑得无法动弹！

慕容羽的脸色也终于变了。他没想到宁辰竟如此果决，不惜瞬间燃尽所有，引动“定秦剑”中蕴含的、历代大秦帝王加持的镇国气运，要做这搏命一击！这一剑，或许杀不死他，但绝对能重创甚至毁灭那尚未完全成熟的母蛊！而母蛊若毁，他百年心血，窃天大计，将尽付东流！

“你找死！” 慕容羽眼中厉色一闪，再无保留，双手急速结出诡异复杂的印诀，口中诵念起艰涩古老的咒文！池中母蛊剧烈震颤，所有的“幽紫星辉”疯狂涌向母蛊肉瘤，其体积膨胀，表面血管暴凸，一股比之前强悍十倍的阴寒邪恶之力爆发开来，化作一道凝实无比的暗紫色光柱，朝着宁辰，朝着那金色剑芒，对冲而去！同时，他身形如鬼魅，竟主动迎上，手中那柄幽蓝短刃化作一道毒龙，直刺宁辰心口子蛊所在！他要打断宁辰的搏命，更要趁机彻底绝了这个后患！

金色剑芒与暗紫光柱，如同宿命的对决，轰然对撞！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与光芒在溶洞中爆发！恐怖的能量乱流如同海啸般向四周席卷！墨夜与残余部下被狠狠掀飞，撞在石壁上，骨断筋折！整个溶洞剧烈摇晃，无数钟乳石断裂砸落，烟尘弥漫，池水沸腾！

就在这毁灭性的对撞中心，眼看金色剑芒在暗紫光柱的侵蚀下迅速黯淡，眼看慕容羽的毒刃就要刺入宁辰心口，眼看宁辰燃尽一切的身体即将彻底崩碎——

异变，骤生！

那遥远的、深藏在宁辰心脉深处、与黎卿阳之间微弱却未曾彻底断绝的“同息”链接，在宁辰燃烧生命、引动“定秦”国运、神魂与子蛊共鸣都达到顶点的这一刹那——

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源自更古老更高渺的力量所拨动！

并非黎卿阳的隔空相助（她仍在深度“寂灭”），而是这“同息”链接本身，在承载了两人极致的痛苦、恨意、牺牲、乃至此刻宁辰这玉石俱焚的帝王气运冲击下，发生了某种无法言喻的、触及命运丝线层面的……震颤与共鸣！

“嗡……”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却又仿佛响彻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的奇异颤鸣，掠过战场。

慕容羽刺出的毒刃，莫名地滞涩了千分之一刹那。

宁辰那即将彻底熄灭的神魂，仿佛被这颤鸣注入了一丝冰冷却坚韧的奇异力量，竟让他将最后一点意识，凝聚在剑尖！

而池中那疯狂抽取力量、与“定秦”剑芒对抗的母蛊，其搏动的核心，那最深处一点连接着无数子蛊、包括辰儿与宁辰体内子蛊的“本源印记”，在这诡异的“同息”共鸣颤鸣中，竟也几不可察地……紊乱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给朕——破！！！”

宁辰发出了生命最后、也是最凄厉的咆哮！那柄承载着他一切、已然黯淡的“定秦剑”，竟循着那冥冥中的一丝“紊乱”感应，剑尖微不可察地一偏，避开了与暗紫光柱最正面的对冲，如同有灵性般，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以最后的力量，狠狠刺入了母蛊肉瘤侧面，那因本源印记瞬间紊乱而露出的、一丝微不足道的“缝隙”！

“噗嗤——！”

并非惊天动地的巨响，而是一声沉闷的、如同刺破巨大气囊的怪响。

暗紫色的、粘稠腥臭的液体，如同喷泉般从母蛊的伤口狂涌而出！母蛊发出了一声尖锐到超越人耳极限、充满无尽痛苦与怨毒的嘶鸣！整个肉瘤剧烈抽搐、萎缩，表面的血管纹路迅速黯淡、破裂！那磅礴的阴寒邪恶之力如同泄气的皮球，疯狂外泄、紊乱！池中“幽紫星辉”大片大片地熄灭！

“不——！！！” 慕容羽发出了比母蛊更凄厉的惨叫，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毁灭般的疯狂！他百年心血，窃天母蛊，竟在即将成功的刹那，被宁辰这搏命一击，刺中了最要害的“窍眼”！虽然未立刻彻底毁灭，但已遭受重创，功能大损，反噬自身！

而宁辰，在刺出那一剑后，所有力量瞬间抽空，身躯如同断翅的鸟，向后抛飞，鲜血狂喷，意识迅速沉入无边黑暗。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慕容羽扭曲疯狂扑来的身影，是那重创萎靡、却仍在挣扎的母蛊，以及……似乎，在溶洞那剧烈晃动崩塌的烟尘与乱石之后，那幽暗的入口方向，有什么白色的、冰冷的东西……微微闪烁了一下？

是幻觉吗？还是……

他的意识，沉入了彻底的黑暗。

墨夜挣扎着想要爬起去接住宁辰坠落的身体，却力不从心。

慕容羽则已陷入半疯狂状态，不顾母蛊反噬，不顾溶洞崩塌，双目赤红，厉啸着，挥动幽蓝短刃，就要将宁辰碎尸万段，更要将那重创母蛊的“定秦剑”彻底毁去！

然而，就在他的短刃即将触及宁辰心口，就在墨夜绝望嘶吼的刹那——

“铮——！”

一声清越、冰冷、仿佛能冻结灵魂、斩断时光的剑吟，毫无征兆地，盖过了溶洞崩塌的轰鸣，盖过了母蛊的哀鸣，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包括濒死的宁辰那沉沦的意识边缘）的耳中，不，是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

剑鸣传来的方向，正是溶洞那幽暗的入口处。

那里，烟尘缓缓沉降，乱石兀自滚落。

一道素白如雪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赤足，散发，一袭简单的白色深衣，纤尘不染，与这污秽、血腥、崩塌的邪恶洞窟格格不入。

容颜是极致的苍白，不见丝毫血色，如同冰雕玉琢，没有生气。唯有一双眸子，清澈见底，却冰冷空洞得令人心悸，仿佛倒映不出任何世间景象，只余一片万古不化的玄冰，与冰层下，隐约流转的、淡至极致的、漠然的金色光晕。

她的手中，握着一柄剑。剑身细直，呈现一种奇异的月白之色，非金非玉，光华内敛。剑锋无芒，却仿佛自行切割着周围的光线与空气，散发出一种纯粹的、绝对的“锋锐”与“冰冷”之意。

黎卿阳。

她来了。以一种超出了所有人理解的方式，在宿命对决最惨烈、最绝望的时刻，悄然降临。

她的目光，先是漠然地扫过洞中一片狼藉——崩塌的乱石、翻滚的池水、萎靡哀鸣的母蛊、状若疯狂的慕容羽、倒地不起生死不知的墨夜众人……最后，落在了那个倒在血泊中、气息几绝的玄黑身影上。

那目光，依旧平静无波，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仿佛看的不是一个曾与她恩怨纠缠、生死相系的帝王，而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破损的器物。

然后，她的视线，才缓缓抬起，对上了慕容羽那双充满惊怒、狂乱、以及一丝难以言喻震骇的眼睛。

洞中一片死寂。唯有母蛊偶尔的抽搐哀鸣，与碎石落水的滴答声。

在所有人（包括意识模糊的宁辰）的注视下，黎卿阳那苍白无血色的唇，微微动了一下。

清冷、平静、不携带任何人类情绪的声音，如同冰珠坠地，一字一句，清晰响起：

“师兄，”

“此蛊，当诛。”

“你，亦当诛。”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