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暗夜惊澜

第二百一十七章 暗夜惊澜

腊月三十，除夕。

天色未明，雪已停歇，但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垂，将晨曦死死压在地平线下。皇城内外，喜庆的装饰在灰白的天光与未化的积雪映衬下，显出几分刻意的、近乎僵硬的鲜亮。宫人们早早便开始洒扫庭除，准备祭祖与夜宴的一应物事，只是脚步比往日更轻，交谈声也更低，仿佛怕惊扰了这份年节前最后的、脆弱的平静。

养心殿暖阁。

烛火通明，驱散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宁时辰只在天亮前阖眼假寐了片刻，便被墨夜带回的、关于西郊乱葬岗更详细的情报彻底惊醒，此刻毫无睡意，披着玄色大氅，坐在书案后，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沉冷。

玉衡子已被连夜“请”来——并非正式宣召，而是墨夜亲自潜入白云观别院，将这位道长从入定中“唤醒”，“邀”至一处隐秘的宫室，再由高无庸引入暖阁。整个过程悄无声息，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包括可能存在的、监视白云观的各方视线。

玉衡子显然对深夜被如此“请”来有些意外，但看到宁时辰凝重的脸色和墨夜眼中残留的惊悸，便知必有大事。他稽首行礼后，目光落在宁辰推到他面前的那一小块暗黄色皮碎片上。

“道长请看此物。” 宁辰的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此物乃朕的人，昨夜在西郊乱葬岗深处，一处疑似邪阵旁发现的。道长见多识广，可识得此物来历？其上符文，又作何解？”

玉衡子神色一肃，小心接过皮碎片。指尖触及那冰凉柔韧的触感时，他眉头便是一皱。凑到眼前，借着烛光仔细辨认那扭曲的暗红字迹，尤其是那个“媒介”标记和残缺的“门径”笔画，他的脸色渐渐变了。

“这是……‘阴魄皮’！” 玉衡子沉声道，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愕与厌恶，“此物并非寻常皮革，而是以南疆一种早已绝迹的‘噬魂蟒’蜕皮为主料，辅以数种阴邪药材，用秘法反复鞣制、浸泡、祭炼而成。其性极阴，可承载阴魂戾气与邪术符文，多用于……一些极为古老、也极为阴毒的巫蛊通幽之术！炼制此皮的法门，早已被南疆正道巫祝视为禁忌，失传已久，只在一些最古老的邪派秘典中有零星记载！慕容韬当年流放南疆，定是接触过这些禁忌！”

他指着那个“媒介”标记：“此符，贫道在师门古籍中见过类似记载，乃上古某些沟通幽冥、献祭生魂的邪阵中，用以标识‘祭品’或‘引子’的核心符印之一！旁边这残字，若贫道所料不差，当是一个‘启’字或‘开’字的一半！结合昨夜西郊异动……陛下，有人在尝试以阴毒邪法，配合那处天然聚阴绝煞之地，以及可能存在的、慕容韬遗留的某种布置，强行开启一道连接……某种阴邪之地的‘门径’！”

“连接何处？” 宁时辰追问，心中已有不祥预感。

玉衡子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四个字：“幽冥，或……墟隙。”

暖阁内一片死寂。炭火偶尔爆出噼啪轻响，更显压抑。

“幽冥墟隙……” 宁辰重复着这个词，目光冰冷，“与金水河下的‘缝隙’，是一类东西？”

“本质或有相似，皆属‘异常’，但……” 玉衡子斟酌道，“金水河下那道缝隙，更似是因水脉流转、地气变动，偶然形成的、不稳定的‘泄露点’，如同堤坝上的蚁穴。而西郊乱葬岗那处，若‘夜枭’二人所见无误，那诡异图案、阴魄皮、以及那从坟洞爬出的……东西，皆表明，那里很可能是一个被主动构筑、或至少是被长期经营、加固的‘节点’，甚至可能是……一个意图明确的‘门户’！其背后连接的，恐怕不是无意识的‘泄露’，而是更具指向性、更危险的所在！昨夜那仪式若成，哪怕只是成功一小部分，后果都不堪设想！”

他看向宁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忧虑：“陛下，事态比贫道预想的更为严峻。西郊那处，已非简单‘污染’，恐已形成初步的‘巢穴’或‘通道雏形’！那从坟洞爬出之物，若贫道所料不差，恐非活人，而是被阴煞邪气长期侵蚀、或经邪法炼制而成的‘尸傀’、‘阴仆’一类，介于生死之间，受布阵者操控，凶戾无比，且对生灵气血极为敏感！‘夜枭’二位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宁辰沉默片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以道长之见，此‘门户’，是否与慕容韬所求的‘归墟之门’有关？昨夜行仪式者，又是何人？目的何在？”

玉衡子苦笑：“陛下，慕容韬所求，是否便是开启‘归墟之门’，贫道不敢妄断。但以其晚年行径观之，他必是在追寻某种能引动‘归墟’之力的方法或路径。西郊那处邪阵，阴毒诡异，与归义坊那粗陋封印、金水河那自然缝隙皆非一路，更像是某种……嫁接、或者说，以邪法强行‘撬开’缝隙的尝试。至于行仪式者……贫道怀疑，恐怕与慕容韬当年留下的传承、或其暗中发展的势力有关。甚至，那从坟洞爬出的‘东西’，可能就是慕容韬本人晚年炼制的某种……失败品，或者守门之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其目的，无非二者：或为接引更多、更精纯的‘墟煞’之力降临，或为……开启通道，接引某些不该存于此世的东西过来。无论哪一种，对京城，对天下，都是滔天大祸！”

宁辰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腾的杀意与寒意。慕容韬，死了几十年，其遗毒竟仍在肆虐，甚至变本加厉！还有其可能的传人、同党，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道长，此等邪阵‘门户’，可能毁去？或至少暂时封禁？” 宁辰再睁眼时，眼中已只剩一片冰封的决然。

玉衡子面露难色：“难。那处邪阵与地脉阴煞相连，又有那‘阴仆’守护，强行摧毁，恐引动地气反噬、阴煞爆发，波及更广。且不知其下是否还有其他布置，贸然动手，风险太大。封禁……或许可行，但需以纯阳正气、或佛道真法，布下强大结界，徐徐图之，非一朝一夕之功，且需数位修为高深的同道联手，耗材甚巨。如今‘天机小会’在即，各派高人未至，仓促之间，恐难为之。”

他看向宁辰，建议道：“陛下，为今之计，当以围困、监视为主，绝不可让任何人再靠近那处邪阵，也绝不可让那‘阴仆’或其他邪物离开乱葬岗范围。待正月十五之后，各派高人齐聚，再共商对策，或可集结众力，一举将其拔除、封禁。”

等待？宁辰心中冷笑。等到正月十五，还有半月之久！这半月之内，谁知那邪阵会发生何种变化？谁知那幕后之人，会不会再次举行仪式，甚至成功？

但他也知玉衡子所言是实。单凭朝廷和眼前这位道长，想要解决西郊那等凶地，力有未逮，强行出手，很可能适得其反。

“朕明白了。” 宁辰缓缓道，“就依道长所言，先围困监视。但监视之人，需得是精锐中的精锐，且需佩戴道长所赠的护身符箓，或类似之物，以防不测。所需符箓、法器，道长可列出清单，朕让内务府筹措。另外，道长可能绘制那处邪阵的大致图样，标注其关键节点？或许，贵派前辈见多识广，能从中看出更多端倪。”

“贫道可尝试根据‘夜枭’二位描述，绘制简图。但若要精准，还需亲至外围，遥遥感应。只是……” 玉衡子有些迟疑，那地方太过凶险，他虽有修为在身，但也无十足把握。

“不必亲至。” 宁辰打断他，“朕会让‘夜枭’二人，将其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尽数告知道长。道长可于宫中静室推算、绘制，所需一应物件，朕让人送去。安全第一。”

“如此甚好，多谢陛下体谅。” 玉衡子松了口气。让他现在去西郊乱葬岗，他也发怵。

这时，高无庸悄步进来，在宁辰耳边低语几句。宁辰眼神微凝，对玉衡子道：“道长先回别院休息，绘制阵图之事，稍后朕会让墨夜安排人配合。今日除夕，宫中事务繁杂，朕就不多留道长了。”

玉衡子知趣地起身告退，由高无庸领着，依旧悄无声息地离去。

暖阁内只剩宁辰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带着爆竹硝烟气味的空气涌入。天色已蒙蒙亮，远处隐隐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年节的气氛，与这暖阁内、与他心头的阴霾，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高无庸方才禀报，皇后沈氏病情反复，高热不退，呓语不断，太医院几位老太医轮番诊治，收效甚微，皇后在迷糊中，偶尔会喊出“辰儿”和“黑影”等词。而派去调查崔嬷嬷的人回报，此女身家清白，入宫前是江南某官宦家的家生奴才，因主家犯事被没入宫中，背景并无明显问题，但其入坤宁宫后，与宫中几位老资格、但已边缘化的嬷嬷太监走得颇近，行踪偶有隐秘，尚在观察。

辰儿……黑影……皇后那日的噩梦，莫非真与西郊乱葬岗的“阴仆”有关？还是说，只是病中谵妄的巧合？坤宁宫，难道也不干净了？

宁辰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只觉得这诺大皇宫，看似金碧辉煌，实则暗处不知藏着多少污秽与凶险。慕容韬的遗毒，归墟的阴影，修真界的介入，后宫的暗流……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在这年节喜庆的表象之下，悄然游弋，伺机而动。

“墨夜。” 他低唤。

“臣在。” 墨夜如影子般出现。

“西郊之事，按玉衡子道长所言，以围困监视为主。挑选最精锐、最忠诚的‘影杀’一组前往，配发玉衡子提供的护身符箓，在乱葬岗外围三里处布防，设立明暗哨，日夜轮值。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擅闯者，杀无赦。若见那‘阴仆’或其他邪物试图离开乱葬岗范围，同样格杀！但要记住，绝不可踏入乱葬岗深处，尤其不可靠近那邪阵与巨石！” 宁辰声音冷硬如铁。

“是！” 墨夜领命，又迟疑道，“陛下，那处邪阵既如此凶险，是否要知会京兆府或五城兵马司，以‘剿匪’或‘清理乱葬岗’为名，调兵……”

“不可。” 宁辰断然否决，“此事绝非寻常兵卒可应对，人多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或引发不可测的变故。用我们的人，隐秘行事。对外，可放些流言，就说西郊乱葬岗近日闹鬼闹得厉害，有邪祟出没，让附近百姓自动远离。”

“臣明白。” 墨夜了然。

“还有，” 宁辰眼中寒光一闪，“对宫中，尤其是坤宁宫，给朕盯紧了。皇后宫里的崔嬷嬷，她接触过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可疑的话，朕都要知道。另外，暗中查一查，先太子夭折前后，宫中可还有与慕容韬、慕容羽，或任何涉及巫蛊、邪术相关的人、事、物遗存。记住，要隐秘，绝不能惊动皇后。”

“是！” 墨夜心头一凛，陛下这是疑心到宫里了？而且似乎与先太子有关？他不敢多问，躬身领命。

“另外，传令下去，今夜除夕宫宴，一切从简。朕……身体不适，露个面便回。让太子（注：此处指宁辰现存庶长子，已立为储君）代朕主持宴席后半程。命御前侍卫和暗卫加强戒备，尤其是宫宴场所周围，绝不容有失。”

“奴才遵旨！” 高无庸连忙应下。

交代完这一切，宁辰才觉得那股紧绷的、仿佛要将他勒断的弦，稍稍松了一丝。但心口那子蛊残痕，却在此时，毫无征兆地，轻轻悸动了一下。

很轻微，如同错觉。

但宁辰的身体，却瞬间僵硬。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冰冷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注视”了一下的感觉。顺着那残痕，顺着与“定秦剑”、与这座皇宫的微弱联系，他恍惚间，似乎“看”到了极西方向，那片被阴霾笼罩的乱葬岗深处，那座刻着邪异眼睛轮廓的巨石，仿佛……微微睁开了一道缝隙，透出暗红的光。

幻觉？还是……感应？

他猛地按住心口，额角渗出冷汗。

“陛下？” 高无庸担忧地上前。

“……无事。” 宁辰缓缓松开手，指尖冰凉。不是幻觉。那邪阵，那“门户”，与这残痕，与这皇宫，甚至与这王朝气运，恐怕真的有着某种诡异的联系！慕容韬当年所做的一切，绝非无的放矢！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这联系的真相！否则，他，这皇宫，乃至整个大秦，都可能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去，将‘定秦剑’请来，悬于朕的寝殿。” 宁辰忽然道。那剑能镇国运，或许，也能暂时镇住这诡异的感应。

“是！” 高无庸虽不明所以，但见皇帝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不敢多问，连忙去安排。

宁辰重新走到窗边，望着东方天际终于挣脱云层、露出的一线惨淡天光。除夕了，本是除旧布新、阖家团圆之日。

可这旧“祟”，这源自数十年前、甚至更久远的“祟”，却如同跗骨之蛆，非但没有除去，反而在阴影中滋长、壮大，张开了狰狞的爪牙。

这新的一年，注定不会太平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凝成一团模糊的雾，又迅速消散。

与此同时，极高极远的虚空云层之上。

无羁静静悬浮，月白衣袂在凛冽的九天罡风中纹丝不动。她微微垂眸，那双漠然的金色瞳孔，如同穿透了层层云雾与宫墙，落在了养心殿窗边那玄色身影上，也落在了西郊那片被阴煞笼罩的乱葬岗深处。

“阴魄皮……幽冥墟隙……拙劣的嫁接。” 她冰冷的、毫无波动的心念中，浮现出这几个词，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嘲讽的漠然。

下方凡人的挣扎、恐惧、算计，在她眼中，清晰如掌纹，却也……渺小如蝼蚁。

那西郊的邪阵，不过是某个妄图以蝼蚁之力撬动“规则”的疯子留下的、粗劣可笑的玩具。其背后试图连接的，也非真正的“归墟”，不过是依附于“归墟”概念衍生出的、更低层级的、充满混乱与腐朽的“幽冥边角”罢了。

但，玩具虽拙劣，若被不懂事的孩子胡乱拨弄，也可能引发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尤其是，当这玩具的“钥匙”或“引子”，与下方那蝼蚁帝王身上的“子蛊残痕”产生微弱共鸣时。

无羁的目光，再次落向宁辰心口，那里，一点与整个“世界规则”格格不入的、来自“归墟”的、微弱却顽强的“污染印记”，正随着其宿主心绪的剧烈波动，而泛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种子已发芽，虽弱小，却顽固。” 她漠然评估，“与‘门’的共鸣在增强。有趣。”

“那么，是任由这拙劣的‘门’被开启，释放出那些无意义的混乱，加速此界‘错误’的蔓延与崩坏，然后按照‘规则’，将其与‘错误’一并‘修正’、‘归墟’？”

“还是……在‘错误’尚未扩散到不可控前，提前干预，延缓其进程，以观察更多‘变量’？”

两种选择，对应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观察路径”，也对应着两种可能的“修正”时机与方式。

对她而言，并无本质区别，只是“观察实验”的不同阶段与方式。

但，下方那蝼蚁帝王眼中闪烁的、不甘蛰伏的、近乎燃烧的意志，以及那柄被请入寝殿、微微鸣动的所谓“国运之剑”……似乎，让这小小的“变量”，多了那么一丝微不足道的、不确定的“可能性”。

无羁那万年冰封般的金色眼瞳中，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比星辰湮灭还要稀薄的光影，流转了一瞬。

“也罢。” 冰冷的心念，如同天外之风拂过，“便让这拙劣的‘门’，再存在片刻。看看这蝼蚁，如何挣扎。也看看，那所谓的‘修真界’，又有几分斤两。”

她的身影，在流云中缓缓淡去，如同从未存在。

只有那道漠然的、俯瞰一切的目光，依旧高悬于九天之上，静静注视着下方，那片在喜庆与阴霾交织中、暗流越来越汹涌、也越来越危险的古老城池。

雪，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

将这座皇城，这片土地，以及其下涌动的无数阴影与杀机，再次覆盖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下。

除夕的钟声，即将敲响。

而真正的黑夜，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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