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 冷宫暗影

第二百二十五章 冷宫暗影

辰巳之交，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雪来。

冷宫，位于皇宫最西北角，一处被时光与遗忘刻意遗弃的角落。宫墙斑驳，朱漆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砖石。荒草从地砖缝隙中顽强钻出，在寒风中瑟缩。几株枯死的古树，枝丫嶙峋，如同鬼爪般伸向灰暗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混合着灰尘、霉味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这里少有宫人经过，即便路过，也是步履匆匆，低头垂目，仿佛生怕沾染上此地的晦气。

墨夜换了一身低等太监的灰布袍子，脸上做了简单的易容，掩去了那过于冷厉的轮廓。他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奉命前来送些残羹冷炙或旧衣物的杂役太监，低着头，缩着肩，脚步虚浮地走在通往冷宫最深处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上。暗处，自有其他影卫提前清理了可能存在的眼线，并占据了制高点，监控着这片区域的任何风吹草动。

根据内务府残缺的旧档和宫中老人口中零星的记忆，那位“张废人”被幽禁在冷宫最里面、最破败的一处独立小院里。据说她曾是先帝晚年颇为宠爱的一位美人，姓张，名已不可考，入宫不久即因“魇镇”先帝当时一位宠妃的皇子而被废黜，打入冷宫。算算时间，正好是三十年前。自那以后，她便如同被抹去一般，在这方寸之地，度过了近三十载与世隔绝、暗无天日的岁月。档案记载简略，只说她“疯癫无状”，再无其他。

小院的木门早已腐朽，半掩着，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墨夜推门而入，院内比外面更加荒凉。一口枯井，井沿布满青苔。几间低矮的厢房，窗纸破烂，在风中猎猎作响。正房的门紧闭着，门楣上结着蛛网。

没有任何人声，只有风穿过破败建筑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乌鸦还是什么鸟类的凄厉叫声。

墨夜没有立刻去推正房的门，而是如同一个真正的胆小太监，先是在院子里畏畏缩缩地转了一圈，嘴里嘟囔着“晦气”、“这鬼地方”之类的话，眼睛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扫过院中每一寸土地，每一处角落。枯井、荒草、破损的石墩、墙角的瓦砾……没有发现任何近期人类活动的明显痕迹，也没有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以他粗浅的武学感知判断）。

最后，他仿佛终于鼓起勇气，挪到正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那扇布满灰尘的破门，尖着嗓子道：“张……张主子？内务府让奴才来送……送点过冬的炭火……” 声音在空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回应。

墨夜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依旧死寂。他皱了皱眉，手上微微用力，“嘎吱”一声，推开了房门。

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霉味、尘土、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草药与体味交织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房内光线昏暗，只有从破窗漏进的几缕天光，勉强照亮屋内陈设。家具寥寥，且都破旧不堪，蒙着厚厚的灰尘。一张缺了腿的桌子用砖头垫着，一张光板木床上堆着些看不出颜色的、散发异味的破烂被褥。墙角结着蛛网，地上有老鼠跑过的痕迹。

而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身影，蜷缩在一堆干草上，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看身形，是个女子，但极其瘦削，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

墨夜的心沉了沉。这就是“张废人”？看这样子，别说神智不清，恐怕连基本的生存意识都模糊了。能从她口中问出什么？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门口，又试探着叫了两声：“张主子？张主子？”

那身影依旧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几乎看不见。

墨夜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踏入房中，脚步轻得如同猫。他走到那身影侧后方约一丈远处，停下。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那散乱干枯、沾满草屑的灰白头发下，小半张侧脸。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不健康的惨白，布满深刻的皱纹和污垢，紧紧贴在颧骨上。眼睛深陷，紧闭着。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

“张主子？” 墨夜又唤了一声，声音稍微大了些。

突然，那身影猛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发出一阵嗬嗬的、仿佛破风箱拉动般的怪笑，嘶哑、干涩，在空寂的房间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嗬……嗬嗬……来了……又来了……索命的来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痰音，却没有回头，依旧面对着墙壁。

墨夜心中一动，上前半步，稍稍提高声音：“张主子，您说什么？谁来了？谁索命？”

“鬼……都是鬼……穿龙袍的鬼……戴凤冠的鬼……还有……还有小小的鬼……没穿衣服的鬼……冷啊……好冷……” 她语无伦次，手臂胡乱挥舞着，仿佛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血……好多血……孩子的血……我的血……都流干了……流干了……”

墨夜仔细听着，试图从这些疯言疯语中捕捉有用的信息。“小小的鬼”、“没穿衣服的鬼”、“孩子的血”……这似乎隐隐指向了那个夭折的婴孩。

“张主子，您说的孩子……是谁的孩子？是皇子吗？” 墨夜压低声音，引导着问。

“皇子？呵呵……皇子……我的儿……我的儿啊……”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充满了无尽的悲恸与怨毒，猛地转过头来！

一张扭曲的、几乎看不出原本面貌的脸，骤然出现在墨夜眼前！深陷的眼窝里，眼珠浑浊不堪，布满了血丝，此刻却射出一种近乎疯狂的、令人心悸的光芒。她死死盯着墨夜，仿佛要透过他的易容，看清他的本来面目。

“你不是太监……你是鬼……是穿龙袍的鬼派来的！是不是？是不是！” 她嘶喊着，伸出枯瘦如柴、指甲里满是泥垢的手，朝墨夜抓来，动作竟出乎意料的迅捷。

墨夜身形微侧，轻易避开了这毫无章法的一抓。他并未反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试图从她疯狂的眼神和话语中，分辨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清醒。

“我的儿……他们抢走了我的儿……把他弄死了……还把他……把他……” 她似乎陷入了某种极度的恐惧与痛苦回忆中，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双手抱住头，指甲深深抠进头皮，抓出道道血痕，“钉死了……用钉子……黑钉子……钉在罐子里……埋了……埋在黑乎乎的地方……冷……我儿冷啊……”

黑钉子！罐子！墨夜瞳孔一缩！这与西六宫挖出的“七煞锁魂钉”和“血绳缚魂罐”完全吻合！这疯妇果然知道！即便神智不清，那刻骨的恐惧与怨恨，依旧深深刻在灵魂深处！

“他们是谁？谁抢走了你的孩子？谁把他钉在罐子里？” 墨夜急促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内力，试图震慑其心神，问出关键。

“他们……他们……” 张废人眼神涣散，似乎被墨夜的声音震慑，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整个人缩成一团，向墙角更深处躲去，嘴里喃喃道，“白脸……没有胡子的男人……还有……穿红衣服的坏女人……他们……他们给我喝药……我的肚子……我的儿……没了……血……全是血……”

白脸、没有胡子的男人？太监？穿红衣服的坏女人？妃嫔？先帝晚年的后宫？

“那男人是谁？叫什么？那女人又是谁？” 墨夜紧追不舍。

“不知道……不知道……白脸……好多白脸……都长得一样……红衣服……晃啊晃……像血一样……” 张废人拼命摇头，神智似乎更加混乱，开始胡言乱语，“鬼……有鬼在哭……在墙里哭……在地下哭……我的儿也在哭……好冷……娘在这里……娘保护你……”

她忽然又哭又笑起来，声音凄厉，在破屋中回荡，令人头皮发麻。她伸出双臂，对着空无一物的墙角，做出怀抱婴儿的姿势，轻轻摇晃着，哼唱起破碎的、不成调的摇篮曲，调子哀婉诡异，听得人心里发毛。

墨夜知道，再问下去，恐怕也问不出更多确切的信息了。这疯妇的神智早已在三十年的幽禁、丧子之痛和不知名的折磨下彻底崩溃，留下的只有破碎的记忆片段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怨恨。“白脸男人”和“红衣女人”的线索虽然模糊，但结合“魇镇皇子”被废的旧档，至少指明了一个追查方向——当年经手此案的太监，以及那位被“魇镇”的宠妃及其背后的势力。

他不再犹豫，趁着张废人陷入自己的世界，轻轻上前一步，手指如电，在她散乱枯槁的发丝中，极其隐蔽地捻下了几根带着毛囊的头发，迅速用备好的油纸包好，藏入袖中。同时，目光快速扫过她身上那几乎无法蔽体的破烂衣衫，最终落在了她手腕上——那里戴着一个早已失去光泽、甚至有些发黑的银镯子，款式老旧，似乎是入宫时的旧物。

墨夜出手如风，在那银镯子上轻轻一抹，指尖已沾染了极其微少的、几乎看不见的污垢和皮屑，同样用另一小块油纸小心包好。做完这一切，他悄然后退，如同进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那扇破门。

门内，张废人依旧在对着墙角空气，哼唱着那破碎的摇篮曲，偶尔夹杂着几声神经质的低笑或啜泣，在这荒芜破败的冷宫深处，显得格外凄凉而诡异。

墨夜没有停留，低着头，沿着原路快速离开。直到走出冷宫那片荒凉的区域，回到相对“正常”的宫道，他才微微松了口气，但眉心的结却并未解开。张废人的疯态、那些语无伦次却信息量巨大的话语，以及她提及的“白脸男人”、“红衣女人”，都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陛下交给他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一半——拿到了可用于查验的毛发皮屑。但更多的谜团，却随之浮出水面。

三十年前，先帝晚年，一位宠冠后宫的妃嫔（红衣女人？），一个或一群神秘的太监（白脸男人？），用残忍的邪术，害死了一名新生皇子，并将其母妃（张废人）诬陷、废黜、打入冷宫，将皇子尸骨炼成邪物，埋于宫中阴煞之地……这是何等的毒辣与隐秘！而做出此等事的人，如今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在宫中，甚至就在他们身边，继续操控着“子母阴煞”，进行着那场持续了三十年的、污染皇朝气运的阴谋？

墨夜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深宫之中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还要血腥污浊。

他加快脚步，向养心殿方向走去。必须立刻将这里的一切，禀报陛下。还有那几根头发和皮屑，需尽快交给玉衡子道长查验。

养心殿暖阁。

听完墨夜详尽的禀报，宁辰沉默了许久。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他手中，正握着墨夜带回的那一小包头发和沾染皮屑的油纸包，目光深沉，看不出情绪。

“白脸男人……红衣女人……魇镇……” 宁辰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脑海中飞速掠过关于先帝晚年后宫的零碎记忆。先帝晚年，宠妃……似乎有那么几位，姓李？姓王？还是……姓萧？时间久远，他当时尚且年幼，对后宫之事知之甚少，登基后忙于稳固朝政，对前朝后宫旧事也未曾过多深究。如今看来，这潭死水之下，竟藏着如此骇人的秘密。

“张氏手腕上的银镯，你可看清式样？” 宁辰忽然问。

墨夜回忆了一下，道：“回陛下，是很普通的素面圆镯，内侧似乎刻有极小的字，但污损严重，难以辨认。看款式，像是三十年前宫中低阶妃嫔或宫女常用的那种。”

宁辰点点头，对高无庸道：“去，将内务府三十年前，关于后宫妃嫔、宫女首饰赏赐、特别是银镯发放的记录，全部调来。还有，查一查当年因‘魇镇’案被废的张美人，其家世背景、入宫时间、受宠经过、被废详情、以及……当时负责审理此案的太监、宫女名单，越详细越好。记住，暗中进行，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宫中那些老人。”

“老奴明白。” 高无庸躬身应下，脸色亦是凝重。他侍奉两朝，对宫中旧事知道得比宁辰多一些，但涉及到如此阴私诡谲的邪术害人，也是心头骇然。

“玉衡子道长何在？” 宁辰又问。

“回道长正在别院静室，尝试以道术追索那几封神秘信件的来源，同时准备查验陛下让送去的毛发与皮屑。” 墨夜回答。

“嗯。” 宁辰将手中的油纸包递给高无庸，“将此物，连同那锦缎碎片、骨钉，一并秘密交予道长查验。告诉道长，不惜代价，务必查明这毛发、皮屑，与那婴孩骸骨，是否存在血缘关联！”

“是。”

高无庸捧着东西，匆匆离去。

宁辰独自坐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冷宫张废人的线索，将三十年前一桩宫廷旧案与如今的“子母阴煞”直接联系了起来。神秘信件又提供了新的线索和更紧迫的威胁。三日后，西郊月圆……肃州黑雾的诡异特性……以及，自己心口这“非毒乃钥”的残痕……

千头万绪，危机重重。但奇怪的是，最初的震惊、愤怒与疲惫之后，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清醒，逐渐占据了他的心神。仿佛被逼到了悬崖边，退无可退，反而能抛开一切杂念，只专注于眼前必须跨过的沟壑。

“鬼手张……” 他低声念着这个代号，眼神锐利如刀。此人，或此势力，是连接宫内外、三十年前与现在的关键节点。必须找到他！还有那“红衣女人”……若她还活着，若她还在宫中，甚至身居高位……

宁辰眼中寒光一闪。无论你是谁，藏得多深，朕都要把你揪出来！

“陛下，” 墨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那几封神秘信件……”

“你如何看待？” 宁辰反问。

墨夜沉吟道：“送信之人，对宫中隐秘、西北军情、乃至陛下……龙体隐疾，似乎都了如指掌。其目的，看似在提供线索与警告，但‘西郊月圆，旧怨当偿’一句，明显带有威胁与约战意味。奴才以为，此人有很大可能，便是那‘鬼手张’背后之人，甚至可能就是布局者之一。送信，或许是因‘子煞’被触动，打乱其计划，故以此信扰乱视听，或引陛下前往西郊，其另有所图。至于信中关于陛下……心口之物的说法，更需警惕，或许是诱使陛下动用那……那‘钥匙’，加速其所谓‘锁开’进程。”

宁辰微微颔首，墨夜的分析，与他所想大致相同。这封信，是饵，也是刀。抛出了冷宫张氏和西北黑雾的秘密，显示了对方的情报能力，也设置了西郊月圆这个危险的时间点，更直接点明了他最大的隐患——心口的“钥匙”。对方在示威，在挑衅，也是在布局下一步。

“他将线索指向冷宫张氏，或许是算准了张氏疯癫，问不出太多。也或许，是想借朕之手，重新揭开三十年前的旧案，在宫中掀起波澜。” 宁辰冷冷道，“无论他目的为何，这线索，朕都要查。不仅要查，还要查个水落石出！将计就计，看看这潭浑水下面，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陛下圣明。只是西郊月圆之约……” 墨夜面露忧色。那明显是个陷阱。

“去，自然要去。” 宁辰目光平静，“但不是按他的方式去。玉衡子道长不是要去布置预警与干扰阵法吗？告诉他，放手去做。另外，调集‘天罗’最精锐的人手，由你亲自指挥，提前潜入西郊，摸清地形，布下天罗地网。朕倒要看看，三日后月圆之夜，西郊到底会变成何等模样，又是哪些牛鬼蛇神，敢来向朕‘讨还旧怨’！”

“是！奴才誓死护卫陛下周全！” 墨夜单膝跪地，沉声应诺。

“至于肃州……” 宁辰看向西北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黑雾有眼，溃兵即耳……若真如此，寻常军事调动，已难奏效。传朕密旨给张焕、冯异，暂停大规模强攻，固守待援。多派小股精锐，配备猛火油与‘辟邪药粉’，以骚扰、试探、清除外围零星黑雾与怪物为主，尽量避免正面决战。同时，严密监控军中士卒，尤其是与黑雾或癫狂者有过接触之人，一旦出现异常，立即隔离！等待……修真界的援手，或……”

他顿了顿，手不自觉抚上心口，那里，子蛊残痕微微悸动了一下，带着一丝冰凉的、诡异的共鸣。

“……或朕找到，使用这‘钥匙’的方法。”

他知道这很冒险，信中之言未必是真，甚至可能是诱使他走向毁灭的陷阱。但肃州数十万军民，等不起了。若这“钥匙”真能暂阻黑雾，哪怕饮鸩止渴，他也必须一试。只是，必须在找到相对稳妥的方法，或玉衡子师门高人抵达之后。

“陛下，龙体为重！” 墨夜急声道。

“朕自有分寸。” 宁辰摆手，不容置疑，“去办吧。另外，加派人手，盯紧宫中各处，尤其是那些有年头、位置偏僻的宫室，以及……所有年过四旬、曾在前朝后宫担任过要职的太监、嬷嬷、宫女。朕不信，三十年前那场阴谋，参与之人，全都死绝了！”

“遵旨！”

墨夜领命退下，步履匆匆，带着山雨欲来的凝重。

宁辰独自坐在空旷的暖阁中，窗外天色愈发阴沉，寒风呼啸，卷起殿前残留的积雪。他缓缓拿起御案上那几封神秘的信笺，目光落在最后那一行关于“钥匙”的字句上，久久不动。

非毒乃钥……

慎用之，或可暂阻黑雾东进。

然用之愈频，锁开愈近。

这“锁”之后，到底是什么？是西郊那扇通往“墟煞”深渊的“门户”，还是……别的，更可怕的所在？

他无从得知。但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这场与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与时间、与国运、也与他自身命运的博弈，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不仅是他，是整个大秦，乃至这天下苍生。

“那就来吧。”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微不可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让朕看看，你们这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还有什么手段。”

他拿起朱笔，沾了沾早已冰凉的朱砂，在一份关于东南盐税催缴的奏章上，用力批下一个鲜红的“准”字。

笔锋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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