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裂隙
朝会的余波,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也搅动了更深处的暗流。
散朝后,官员们鱼贯而出太和殿,压抑的低语声这才渐渐响起,如同蜂群嗡鸣。周廷面色沉郁,独自一人走在最边缘,对几位同僚试探性的目光视若无睹。他知道自己今日的直言犯谏,看似被太子以“定秦剑”和强硬姿态压了下去,实则已在许多人心中种下了疑虑的种子。没有遗诏,始终是新君最大的软肋。他并非受人指使,只是坚信“礼法”与“程序”乃国本所系,但此刻,他也感到一阵寒意。太子最后那番话,以及墨夜那毫不掩饰的杀气,让他意识到,这位年轻的储君,或许比他想象中更加强硬,也更加危险。他摸了摸袖中那份早已拟好、准备弹劾几位贪墨官员的奏折,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取出。眼下,或许不是继续触怒新君的时候。
几位身着绯袍的中高级官员簇拥在首辅刘文正和次辅赵文渊身边,低声交谈着,神色各异。
“周子谅(周廷字)也太不识时务了!国丧期间,当以稳定为要,何苦纠缠于细枝末节,徒惹殿下不快?” 一名兵部侍郎摇头道。
“不然,” 另一位都察院的副都御史却道,“周御史所言,虽有些迂直,却也在理。大行皇帝骤崩,未有遗诏,终是遗患。太子殿下以‘定秦剑’为凭,虽可震慑一时,然法理有缺,恐为后世所诟病,亦易为奸人所乘。”
刘文正捻着胡须,缓缓道:“事急从权。陛下猝然龙驭,天不假年,未及留下亲笔遗诏,亦是天数。太子殿下仁孝聪慧,又有我等老臣辅佐,更有‘定秦剑’这太祖遗物、镇国神器为证,足可定鼎乾坤。周御史忧心国本,其心可嘉,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此事,无需再议。”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调意味。众人心中一凛,知道首辅大人这是要强行将“遗诏”之事压下去,全力支持太子了。赵文渊在一旁微微点头,补充道:“当务之急,是办好国丧,拥立新君,稳定朝局。西北军情紧急,边关不稳,岂可因小失大?诸公当同心协力,共度时艰。”
众人纷纷称是,但心中如何作想,却只有自己知道了。
勋贵集团则以英国公张维为首,走得虎虎生风。武将们的心思相对直接些,他们对“遗诏”之类的文绉绉的东西并不太看重,更看重实力和信物。“定秦剑”在太子手中,又有刘文正、赵文渊等文臣支持,再加上他们勋贵一脉的力挺,太子的地位暂时就稳了。至于那些叽叽歪歪的言官,或是心怀叵测的藩王,在张维看来,若真敢跳出来,无非是刀兵相见罢了。大秦的江山,终究是马上打下来的!
“国公爷,您看这京城防务……” 一位都督佥事低声问道。
“刘振是陛下简拔上来的,忠心应该无虞。” 张维沉声道,“但他手底下的人,难保没有别家的钉子。告诉咱们的人,眼睛都放亮点!九门、五城兵马司,还有京营各处,都给老夫盯紧了!国丧期间,谁敢乱动,先斩后奏!”
“是!”
宗室队列中,气氛则有些微妙。宗正宁王是老泪纵横,在几位子侄的搀扶下颤巍巍走着,口中不住念叨着“陛下”、“痛杀老臣”,他是真心哀痛,但也对太子能否稳住局面感到忧虑。其他几位亲王、郡王,则神色复杂,有的面露悲戚,有的眼神闪烁,有的则与同伴低声交谈着什么。皇帝无嫡亲兄弟,几位皇叔要么早逝,要么庸碌,如今在世的藩王中,以端王宁灏、肃王宁泽等几位年富力强、素有贤名的王爷最为突出。如今皇帝驾崩,太子年幼,这些藩王心里若说没点想法,那是不可能的。只是眼下局势未明,谁也不敢轻易表露。
端王府,密室。
朝会的详细情况,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摆在了端王的案头。他细细看完,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我这个侄儿,倒是有趣。借势压人,手段虽然稚嫩,倒也干脆。周廷这个愣头青,倒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把‘遗诏’这个脓包挑破了。” 他放下密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不过,光是质疑还不够。太子既然抬出了‘定秦剑’和几位辅政大臣,那我们就得在别的地方做文章。”
“主上的意思是?”
“国丧。” 端王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礼法,可是个好东西。大行皇帝灵柩停在奉先殿,太子身为储君,按制需‘苦块衔哀’,恪守孝道。可如今他‘权摄国事’,军政繁忙,这‘孝道’与‘国事’,孰轻孰重?若是他因处理国事,在守孝仪轨上有所疏漏,或是被有心人‘提醒’出些许不妥……呵呵,一个‘不孝’的名声,对于以‘仁孝’治天下的新君而言,可是不小的打击。”
心腹眼睛一亮:“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让那些清流言官,还有宗室里讲究古礼的老古板们,多在‘孝道’上做做文章!还有,太子殿下年幼,尚未大婚,这后宫之中,似乎也缺个能主持内务、规劝君上的人……” 他意有所指。
端王赞许地点点头:“不错。皇后娘娘如今是太后了,但毕竟年轻,又骤逢大丧,心绪不宁,难免照顾不周。先帝的几位太妃,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宗室老王妃,是不是也该多去‘关心关心’太子殿下?毕竟,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嘛。”
这是要将沈皇后也牵扯进来,用“后宫干政”、“不尊长辈”的由头来钳制她和太子。
“还有,” 端王补充道,“我请求回京奔丧的折子,想来已经递上去了。朝廷,或者说我那侄儿和刘阁老,会以什么理由搪塞我呢?路途遥远?国事繁忙?还是……担心本王这个皇叔,对皇位有什么想法?” 他轻笑一声,“不管什么理由,只要他们拖延,我们就可以在封地,在朝中,慢慢散播一些言论。比如,太子年幼,被权臣蒙蔽,不恤亲情,阻拦藩王入京尽孝;又比如,先帝死得蹊跷,有人做贼心虚,不敢让藩王入京查探……”
心腹听得脊背发凉,主上这是要软刀子割肉,从礼法、亲情、舆论各个方面,一点点给太子和新后党施压,制造麻烦,败坏他们的名声,动摇他们的根基。
“属下立刻去办!”
“不急。” 端王摆摆手,“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先看看我那几位好侄儿(其他皇子),还有宫里那位,会有什么动作。另外,西北张焕那边,再加一把火。告诉他,朝廷的援军和粮草已经在路上了,但京城如今是多事之秋,恐怕会有耽搁,让他……体谅朝廷的难处,但也别忘了,边关将士的肚子和手里的刀,可是等不起的。”
“是!”
坤宁宫。
沈皇后也第一时间得知了朝会上发生的一切。听到太子宁煜以“定秦剑”强硬压制周廷的质疑时,她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蹙起了眉头。
“煜儿还是太年轻,太过急躁了。” 她对心腹老嬷嬷道,“周廷虽可厌,但其言并非全无道理。如此强硬压服,虽可震慑一时,却也会让那些清流心生不满,更给了端王那些人口实。应当温言抚慰,晓之以理,甚至稍作退让,方显仁君气度。”
“娘娘说的是。不过殿下也是被逼无奈,那周廷当殿发难,若不果断处置,恐引起更多人效仿。” 老嬷嬷劝慰道。
“本宫知道。” 沈氏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只是这朝堂之上,人心鬼蜮,光靠强硬是不行的。父亲那边怎么说?”
“老爷说,朝中几位重臣,暂时是稳住了。但下面一些官员,尤其是言官和清流,对‘遗诏’之事颇有微词。另外,几位藩王请求回京奔丧的折子,内阁已经收到了,正在商议。刘阁老和赵阁老的意思,似乎是想以‘国丧期间,藩王宜在封地静守,以免劳顿,且防边关有失’为由,暂缓他们入京,至少等新君登基大典之后再说。”
沈氏点点头:“刘阁老和赵阁老考虑得是。绝不能让端王他们现在就进京!尤其是端王!” 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还有宫里,那几个贱人和她们的儿子,给本宫盯死了!若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是,娘娘。还有一事……丽妃那边,今日午后悄悄派人去了肃王府在京的别院。”
沈氏眼中寒光一闪:“肃王?呵,她倒是会找靠山!肃王远在河西,鞭长莫及,在京的不过是几个管事。给本宫查清楚,她们接触所为何事!若是涉及……不该涉及的东西,你知道该怎么做。”
“老奴明白。”
沈皇后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心中满是阴霾。她知道,真正的风雨,才刚刚开始。丈夫死了,留下这看似尊贵无比、实则步步惊心的太后之位,和那个尚未坐稳龙椅的儿子。她能依靠的,只有日渐衰落的母族,和朝中那些因利益而暂时结合、随时可能倒戈的大臣。前有藩王虎视眈眈,后有嫔妃皇子暗藏祸心,外有西北强敌,内有朝堂倾轧……这日子,何时是个头?
奉先殿侧殿。
宁煜终于被高无庸和几位老太监连劝带扶,从冰冷的地面劝起,到侧殿稍作休息,进些饮食。他毫无胃口,只勉强喝了几口参汤,便挥手让人撤下。
墨夜默默递上一块温热的毛巾。宁煜接过,用力擦了擦脸,似乎想将疲惫和软弱一起擦去。
“墨夜,今日朝会,你觉得……孤做得如何?” 宁煜的声音有些沙哑。
墨夜沉默了一下,道:“殿下临危不乱,处置果断。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周廷之言,虽看似有理,实则包藏祸心,若任其发酵,后患无穷。殿下以‘定秦剑’与陛下遗志相压,是对的。”
“孤知道是对的。” 宁煜苦笑,“可孤心里没底。没有遗诏,终是硬伤。今日能压下周廷,明日呢?后日呢?端王皇叔,还有其他藩王,他们会善罢甘休吗?还有朝中那些大臣,今日跪在下面口称遵旨,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他顿了顿,低声道:“孤方才在灵前,看着父皇的灵位,突然觉得很累,也很怕。怕辜负了父皇的期望,怕守不住这江山,怕……成为亡国之君。”
墨夜看着眼前这个强装镇定、实则内心惶恐的少年君主,心中一痛。他单膝跪地,沉声道:“殿下不必妄自菲薄。陛下将‘定秦剑’托付于您,便是相信您能守住这片江山。奴才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谁若对殿下不利,对陛下的江山不利,奴才便用手中之剑,为殿下斩之!朝中大臣,或忠或奸,殿下日后自可明辨。藩王宗室,若有不臣之心,自有国法军纪处置。殿下如今是储君,不日便是天子,名正言顺,只要殿下自己稳得住,这江山,就乱不了!”
宁煜看着墨夜坚定的眼神,心中稍安。是啊,他还有墨夜,还有高无庸,还有曹奉御,还有刘文正、赵文渊、张维这些至少在表面上支持他的重臣。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你说得对。” 宁煜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孤不能慌,不能乱。这江山,是父皇用命换来的,孤绝不能让它毁在孤手里!墨夜,你伤势未愈,且先去休息。高伴伴,你也去歇着吧,这里有人伺候。”
“老奴(奴才)不累。” 高无庸和墨夜同时道。
“这是旨意。” 宁煜语气不容置疑,“你们是父皇留给孤的人,孤还需要你们。若你们都倒下了,孤还能依靠谁?去休息,这是命令。”
高无庸和墨夜对视一眼,看到宁煜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终是低头领命:“奴才(老奴)遵旨。”
看着两人退下,宁煜独自坐在侧殿中,望着殿外阴沉的天色。他知道,这短暂的宁静只是表象,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他必须尽快振作起来,学会如何做一个真正的皇帝,一个能在惊涛骇浪中稳住船舵的皇帝。
“父皇,您在天有灵,请保佑儿臣,保佑大秦……” 他低声祈祷,握紧了拳头。
而在京城之外,两骑快马,正风驰电掣般驶出西郊营地,向着京城方向疾驰而来。马上之人,正是清虚长老与了凡大师。他们带来了西郊的最新发现,也带来了修真界对此事的态度。他们的到来,必将给本就暗流汹涌的京城,再添一把不可预测的变数。
九天之上,无羁的观测依旧精准而冰冷。
“变量‘周廷’质疑行为,引发初步舆论涟漪。反对派(端王)已制定针对性策略,利用‘礼法’、‘孝道’、‘亲情’等非直接权力变量进行攻击。后族(沈氏)防御性策略可能引发内部冲突升级。”
“修真界变量(清虚、了凡)正向权力中心移动,预计将引入新的博弈参数(西郊‘错误印记’威胁、修真界资源需求)。”
“新君‘宁煜’心理压力值上升,决策偏向依赖现有支持网络(墨夜、高无庸、重臣),但对其自身权威合法性焦虑明显。其个人能力成长性,将成为关键变量。”
“西北变量(张焕)与‘端王’变量互动增强,资源需求成博弈筹码。边军势力与中央博弈关联性进一步加深。”
“综合推演:未来十日内,爆发中等规模冲突(如朝堂激烈辩论、藩王正式发难、后宫倾轧公开化)概率上升至52.7%。新君应对能力,将面临首次实质考验。”
数据流无声刷新,将每一个细微的动向,都纳入那庞杂而冷酷的推演模型之中。人间的悲欢,权力的博弈,在更高的维度看来,不过是一场变量互动的复杂戏剧。而帷幕,正在缓缓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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