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1章

第二百六十一章 血染的星图

“光柱异变，血井现世”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在刚刚经历叛乱清洗、惊魂未定的京城内外，激起了更大的恐慌。虽然官府迅速封锁了永宁坊那片区域，严禁百姓靠近，太医署和供奉院的人也以“瘟毒扩散”为由进驻处置，但“井水化血，触之即疯”的诡异传闻，还是如同长了翅膀般，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茶馆酒肆中，人们交头接耳，面色惶惶。有老人捻着佛珠，喃喃念叨着“天降血灾，必有妖孽”；有书生引经据典，争论是“阴阳失调”还是“五行逆乱”；更多的普通百姓则是关门闭户，家家户户检查水缸水井，稍微浑浊一点便疑神疑鬼，连打上来的井水都不敢轻易饮用，宁愿去更远的、传闻未受污染的坊市买水。一时间，京城水价飞涨，人心浮动。

更有甚者，开始将这场突如其来的“血灾”，与半月前的兵变、太子雷厉风行的清洗联系起来。各种流言甚嚣尘上，有说“肃王阴魂不散，化作血水复仇”的，有说“太子杀戮过重，引得上天降罚”的，甚至隐隐有“皇位不正，天命不佑”的诛心之语在暗地里传播。虽然黑冰台和五城兵马司的探子四处弹压，抓捕了几个散播流言最甚的“奸民”，但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一旦蔓延，便难以根除。

紫禁城，御书房。

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宁煜坐在御案后，脸色比外面的秋日天空还要阴沉。他面前摊开着一张刚刚呈上来的、墨迹未干的京城舆图。图上，永宁坊的位置，被朱笔重重地圈出了五个点，正是那五口突然涌出血水的百年老井。

而在舆图的另一侧，还散落着几张较小的草图，分别标注着之前宫中清查出的、发现祭祀痕迹或邪物的地方：浣衣局后的老槐树下、静思轩的夹墙、御花园假山洞穴、以及最初发现诡异铃铛的冷宫枯井旁。墨夜正用炭笔，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点，也一一标注在大的京城舆图上。

随着墨夜手中的炭笔落下，一个隐约的、不规则的图案，开始在大舆图上显现出来。这些点，并非杂乱无章。永宁坊的五口血井，连同宫中的四个祭祀点，如果用线条大致连接起来，再加上之前供奉院推测的、可能存在但尚未被发现的几个“地气汇聚”或“阴煞淤积”的节点，竟然隐隐构成了一个……残缺的、扭曲的、类似某种符文，又像是简化星图般的图案！

这图案的中心，似乎指向了……皇宫！

不，更精确地说，是皇宫的中心区域，也就是皇帝日常起居理政的三大殿（奉天、华盖、谨身）以及后宫的核心地带！

宁煜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舆图上那隐隐成型的诡异图案。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不是巧合！绝对不是！这分明是一个……一个巨大的、覆盖了整个京城，甚至以皇宫为中心的……阵法！或者，是某种邪恶仪式的布置！

“殿下，您看这里，” 墨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指向永宁坊最靠近皇宫西侧的一口血井，又指向宫中御花园的祭祀点，“这两点之间的连线，如果延伸出去，恰好穿过……白云观所在的大致方位，指向西郊，也就是……白色光柱的位置！”

宁煜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他几步抢到舆图前，俯身细看。果然，虽然因为比例和精度问题，连线并不完全精确，但那隐隐的指向性，却不容忽视！宫中祭祀点、城中血井、西郊光柱……这三者之间，存在着某种空间上的、或许是能量层面的诡异联系！

“这是一个局……” 宁煜的声音干涩，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以整个京城为棋盘，以皇宫为核心，以血井为节点，以邪祀为引子……最终可能指向西郊光柱，或者……以光柱为能量源头的……大局！”

他想起了内应死前的呓语。“光是诱饵”……难道，这白色光柱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吸引某种力量，或者，就是为了成为这个邪恶仪式的“能量核心”或“坐标”？而宫中和城中的这些祭祀点、血井，就是在铺设“导线”和“阵眼”？

“立刻传清虚道长、了凡大师，还有……文先生！如果文先生能支撑，立刻请他来！快！” 宁煜急声道。必须立刻确认这个猜测！如果这真是一个覆盖全城的邪恶阵法或仪式，那么它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启动的条件是什么？现在进行到了哪一步？

“殿下，文先生身体仍极为虚弱，恐怕……” 旁边侍立的内侍小心翼翼提醒。

“抬也要抬来！此事关乎京城百万生灵，关乎社稷存亡！” 宁煜斩钉截铁，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

内侍不敢再言，急忙跑出去传令。

等待的间隙，宁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再次投向舆图。如果这真是一个阵法，那么它必然还有其他的节点，尚未被发现。永宁坊有五口血井，其他地方呢？京城内外，符合“地气汇聚”或“阴煞淤积”条件的地方，还有多少？尤其是那些历史悠久的古井、深潭、乱葬岗、刑场遗址……

“墨夜！” 宁煜猛地抬头，“立刻调动黑冰台所有能动用的力量，以最快速度，秘密排查京城内外，尤其是那些有古井、深潭、地穴，或者历史上曾发生过大规模死亡、祭祀、被认为是‘不祥之地’的区域！查探有无井水、地气异常，有无新近人为活动的痕迹，尤其是与宫中发现的那些祭祀痕迹、器物相似的！不要放过任何可疑之处！重点排查与这张图上推测的、可能构成这个图案的其他节点方位！”

“是！属下这就去办！” 墨夜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领命匆匆而去。

宁煜又看向侍立一旁、脸色同样苍白的赵孟轩和英国公张维。这两位重臣也被紧急召来，目睹了舆图上的发现，此刻亦是心惊肉跳。

“赵阁老，立刻以孤的名义，拟一道密旨，发往京畿各州县驻军，尤其是九门提督、五城兵马司，命他们提高戒备，秘密注意辖境内有无类似‘血井’、‘地涌污血’、‘牲畜无故发狂’、‘百姓集体癔症’等异常事件，一旦发现，立刻封锁，飞马报京！同时，加强京城各门出入盘查，尤其是运送棺木、泥土、石材、木料等可能用于邪祀之物的人员车辆，务必严查！”

“老臣遵旨！” 赵孟轩也知事态严重，不敢怠慢。

“英国公，京营立刻进入一级战备，各营兵马枕戈待旦，随时听候调遣。神机营分出一部，秘密移驻西郊白云观外围十里处，没有孤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光柱十里范围！若遇强闯，或发现任何试图破坏、接触光柱的可疑人物，格杀勿论！”

“老臣领命！” 张维抱拳，沉声应诺，眼中杀机凛然。这位老将或许不懂什么邪祟阵法，但他明白，威胁到京城安危、威胁到太子殿下安危的，无论是人是鬼，皆可斩之！

命令一道道发出，整个庞大的帝国机器，在年轻储君的铁腕驱动下，开始围绕着这场突如其来的、超越常人理解的诡异危机，高速而紧张地运转起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清虚道长、了凡大师，以及被两名年轻道士用软椅抬着的、面色灰败的文鸿羲，匆匆赶到了御书房。路上，他们已经从内侍口中得知了大概。

一进书房，了凡大师和清虚道长的目光，立刻就被那张巨大的、标注了红黑点线的京城舆图吸引了过去。两人都是修行有成的得道高人，对气机、地脉、阵法感应敏锐，只看了一眼，便同时脸色大变！

“这……这是……！” 清虚道长抢步上前，手指颤抖地指着舆图上那些点构成的隐约图案，声音都变了调，“这是……‘逆乱污秽大阵’的变种？不对，更加古老，更加邪异！这阵势……以人烟稠密之地的怨秽死气为引，以生灵精血为祭，扭曲地脉，污染灵机……这是要釜底抽薪，坏我京城千年气运，甚至……打开幽冥通道的邪法啊！”

“阿弥陀佛……” 了凡大师亦是面色凝重无比，长宣一声佛号，声音带着深深的惊怒，“不仅是污秽大阵！诸位请看，这些点的排布，暗合二十八宿中最为阴邪凶煞的几处星位，又隐隐对应九幽方位！这是以血秽冲犯星煞，引九幽阴浊之气上涌的上古禁阵！老衲只在寺中镇压的、一本源自前朝魔头的残破手札中，见过类似记载！此阵若成，轻则地气逆转，瘟疫横行，人畜癫狂；重则阴阳倒错，鬼门洞开，百鬼夜行！京城……将沦为一片死地！”

文鸿羲在软椅上，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扫过舆图，最终落在代表西郊光柱的方位，又看了看那些将光柱隐隐包含在内的连线，枯槁的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恍然、恐惧与绝望的神情。

“原来……咳咳……原来如此……”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嘴角渗出一丝血丝，在身旁道士的搀扶下，才勉强稳住气息，声音微弱却清晰地说道，“老朽……明白了。这白色光柱……并非……诱饵，或者说，不完全是……”

他喘着气，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此光柱，蕴含无尽生机与净化之力，对那‘深渊’污秽之力，确有克制。但……其力量本质极高，一旦现世，就如同黑夜中的明灯，对于那些渴求‘真实’，意图将现世拉入‘深渊’的疯子而言，本身……就是一种难以抗拒的吸引。他们布下这覆盖全城的邪恶阵法，并非要直接攻击光柱，而是……要污染它，扭曲它！”

“以京城百万生灵的怨气、死气、血秽为柴薪，以邪阵为熔炉，引动地底阴浊与九幽煞气，从四面八方，层层浸染，最终……将这净化圣光，逆转为……打开‘深渊’门户的‘钥匙’，或者，接引‘渊主’力量的‘灯塔’！他们要的，不是摧毁光柱，而是……夺取它，污染它，利用它！”

文鸿羲的话，如同惊雷，在御书房中炸响！

夺取光柱？污染光柱？利用光柱打开深渊门户？！

这比直接攻击、破坏光柱，更加阴毒，更加可怕！一旦成功，那通天彻地的白光，恐怕将化为吞噬一切的黑暗之门！届时，就不止是京城沦陷，恐怕整个天下，都要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所以，永宁坊的血井，只是开始？” 宁煜的声音冰冷，手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他们在用这种方式，为阵法‘点火’？用被污染的血水，侵蚀地脉，连接各个节点？”

“正是……” 文鸿羲虚弱地点头，“血水污秽，蕴含死气怨念，是沟通阴浊、污染地脉的绝佳媒介。那几口百年老井，必是早就被他们暗中动了手脚，埋下了引子。昨日天地嗡鸣，光柱异变，便是阵法开始被引动的征兆！那光柱中的暗红，便是……被污染侵蚀的开始！虽然现在极其微弱，但若放任不管，随着更多节点被‘点燃’，污染会越来越重，最终……积重难返！”

“那现在该如何阻止？！” 宁煜急切问道，“捣毁这些血井和祭祀点？”

“不够……” 清虚道长摇头，面色严峻，“此阵以京城地脉和人气为基，节点之间已有气机勾连，强行捣毁血井，只能暂时阻断一处，污秽之气可能从其他薄弱处涌出，甚至可能引发地气反噬，造成更大灾害。而且，我们不知道他们到底布置了多少个这样的节点！这舆图上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必须找到阵眼！” 了凡大师沉声道，“任何阵法，无论多么庞大复杂，必有阵眼，也即核心驱动之处。只要摧毁阵眼，阵法自破。这邪阵覆盖全城，阵眼必然极为隐蔽，且防御森严。而且，阵眼所在，很可能就是……主持阵法之人藏身之处，或者，是进行最终献祭仪式的地方！”

阵眼？宁煜目光再次投向舆图。这个扭曲图案的中心，隐隐指向皇宫大内……难道阵眼在皇宫里？不，不太可能。皇宫是天下气运汇聚之地，守卫森严，龙气镇压，对方布下几个祭祀点已是极限，将阵眼设在此处，风险太大，也容易暴露。

那会在哪里？西郊？靠近光柱？但那里有供奉院和重兵把守。或者……是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气汇聚又兼具隐秘性的地方？

“咳咳……殿下……” 文鸿羲再次开口，声音更加微弱，眼神却亮得吓人，“此阵……虽邪异，但规模如此宏大，所需能量……堪称恐怖。仅凭几个邪修，或一些低级信徒，绝难支撑。他们必有……大规模的献祭，或者，借助了某种……强大的邪物，作为阵法运转的……核心动力。找到那献祭之源，或那件邪物……或许，就能找到阵眼……”

大规模的献祭？强大的邪物？

宁煜心中猛地一跳，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他想起了泰山黑龙潭的异动，想起了那些握着古老“深渊”符文青铜残片的奇异尸骸，想起了“深渊”信徒崇拜的那不可名状的“渊主”……难道，献祭之源，在那黑龙潭底？或者，那所谓的“邪物”，与慕容韬留下的、被封印在“渊”中的东西有关？

“报——！” 就在这时，又一名黑冰台密探冲了进来，脸色比刚才那位更加惊惶，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

“殿……殿下！西城、南城、东城……又发现多处水井异常！不是变红，而是……井水沸腾！如同烧开一般，热气蒸腾，触碰者皆被烫伤！还有北城一处废弃义庄的古井，井中冒出浓烈黑气，闻之令人作呕，靠近者头晕目眩！各处加起来，已有……已有十七口井出现异状！而且，数字还在增加！城内已出现小规模骚乱！”

十七口！还在增加！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这邪阵的发动速度，远超想象！对方显然已经准备多时，就等着光柱现世，时机成熟，便立刻发动！血井只是开始，沸井、黑气井……各种诡异的井水异变，正在京城各处，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每一口异变的井，都可能是一个新的阵法节点在被“点燃”！

“传令！全城戒严！实行宵禁！各坊市保甲，立刻组织青壮，巡逻守夜，发现任何异常，立刻上报！太医署、供奉院所有人手，全部出动，分组前往各处异变水井，尽可能控制污染，救治百姓，但切记自身安全！张维！”

“老臣在！”

“调京营士卒，协助维持秩序，弹压骚乱！凡有趁机造谣生事、抢劫纵火者，立斩不赦！”

“赵阁老！”

“老臣在！”

“立刻起草安民告示，就说有地底阴毒瘴气泄漏，官府正在全力处置，让百姓勿要惊慌，勿信谣言，所有用水，暂由官府指定地点统一供给！从内帑拨银，购买木炭、石灰、药材，分发各坊，用于净水防疫！”

一道道命令，再次如同连珠炮般发出。宁煜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但他的心，却如同坠入了冰窖。他知道，这只是治标不治本。找不到阵眼，阻止不了那个邪恶的阵法，井水异变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诡异，直到整个京城的地下水脉，甚至地气，都被彻底污染！届时，瘟疫横行，人心崩溃，鬼魅滋生……不用叛军攻打，不用“深渊”降临，这座千年帝都，自己就会从内部腐烂、崩塌！

而他，身为储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甚至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下一步会做什么。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下意识地再次摸向怀中的锦囊，那枚非金非玉的印章，依旧散发着灼人的热度。这一次，除了炽热，他似乎还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如同脉搏般的跳动，仿佛在应和着远方那光柱明灭的节奏，也仿佛在应和着脚下这片土地深处，那正在被邪恶力量侵蚀、污染的地脉……

印章在预警，也在……共鸣？

宁煜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不能再被动等待了！必须主动出击！既然这印章与“深渊”、与慕容韬的遗产有关，或许……它能提供线索，找到阵眼，或者，找到阻止这一切的方法！

“了凡大师，清虚道长，文先生，” 宁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孤有一物，或许与眼前危局有关，请三位一同参详。”

说着，他解下锦囊，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非金非玉、此刻正微微发热、仿佛有着自己生命般搏动着的印章，取了出来，轻轻放在铺着明黄绸缎的御案之上。

印章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奇异的光泽。当它离开宁煜身体的刹那，那股搏动的感觉更加明显，甚至隐隐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嗡鸣。

与此同时，窗外，西面天空，那通天光柱中心的那一抹暗红，似乎……又深了一分。

九天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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