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7章

第二百八十七章 阴魂不散

短暂的休整并未带来喘息，反而让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稠得近乎实质的阴寒与死寂，更加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的感知里。踏过满地碎裂枯骨铺就的、令人牙酸的“道路”，队伍继续朝着东北方向，那片被不祥黑雾笼罩的山坳前进。

脚下湿滑的黑泥越来越深，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混合着尸腐与硫磺的刺鼻气味。林木愈发稀疏，却更加扭曲怪诞，枝干如同垂死挣扎的鬼爪，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叶片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接近墨绿的暗沉色泽，了无生机。光线被上方弥漫的、并非水汽的灰黑色薄雾层层过滤，变得惨淡而晦暗，即便时近正午，四下里也如同黄昏将尽的暮色，视线难以及远。空气中那陈腐的阴冷气息，已经浓到呼吸都觉得粘腻沉重，每一次吸气，都仿佛有冰冷的、带着细微沙砾感的物质涌入肺腑，带来阵阵寒意和隐约的眩晕。

“阴煞地脉外显，侵蚀生机，转化死域。此地已是绝地边缘，生人勿近。” 文师兄的声音依旧平和，但在这样压抑死寂的环境中，也染上了一丝凝重。他手中的罗盘，指针不再摇摆，而是稳稳地指向黑雾最深处，微微颤动着，散发出淡淡的、乳白色的微光，与周围浓郁的灰黑气息形成鲜明对比，仿佛浊浪中的一叶孤舟。

“他娘的，这鬼地方，鸟不拉屎，连个虫叫都听不见！” 周姓壮汉啐了一口唾沫，那唾沫落在地上，竟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冒起一丝白烟，转眼就被黑色的泥土吞噬。“阴气浓得快滴出水了，待久了，怕是活人也得变僵尸！”

没有人接话。士兵们紧握着武器，指节发白，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片阴影，每一棵怪树。之前的阴骨骷髅已经足够骇人，而这黑风坳，仅仅靠近边缘，就给人一种踏入巨兽腐烂腹腔的窒息感。谁也不知道，那翻滚的黑雾深处，还隐藏着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宁煜感觉尤其难受。眉心的“回响”在此地异常“活跃”，那股冰寒的悸动如同被投入沸水的活鱼，疯狂地冲撞着“清静守一咒”和镇渊玺共同构筑的堤防。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吸引和渴望，从那黑雾深处传来，诱惑着他放弃抵抗，投入那无边的黑暗与“同源”的怀抱。怀中的镇渊玺持续散发着温热，如同黑暗中的篝火，牢牢守护着他的心神，但那种与周围阴煞之气格格不入的、被排斥、被敌视的感觉，也同样清晰。他就像行走在两个世界夹缝中的人，一边是冰冷邪恶的呼唤，一边是温热却微弱的守护，每前进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到了。” 文师兄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坡地前停下脚步。前方，地势陡然下沉，形成一个巨大的、被三面陡峭山崖环抱的碗状山坳。山坳上空，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雾气如同厚重的帷幕，缓缓翻滚、蠕动，遮蔽了天空，也吞噬了所有试图窥探其内部的目光。那雾气并非静止，内部隐约有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脉络般的光影不时闪现，明灭不定，透出难以言喻的邪异。一股比外面强烈十倍的阴风，从坳口倒灌而出，带着刺耳的呜咽声，卷起地上的黑色尘土和枯叶，打在脸上，如同细小的冰针，又带着深入骨髓的阴寒，仿佛能冻结灵魂。

这里就是黑风坳。仅仅是站在坳口，就能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沉甸甸的恶意与死寂。

“好重的阴煞！还有血怨之气！” 文鸿羲脸色发白，手中扣着的符箓边缘，朱砂符文竟开始微微发光，自行运转抵抗着外界的侵蚀，“这绝不仅仅是天然的积阴之地！这雾气……这血色纹路……是人为布下的邪阵，而且，以生魂血祭为引，滋养多年！此地……此地怕是有聚阴炼魄的邪阵核心！”

“聚阴炼魄？” 卢象升浓眉紧锁，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们想炼什么鬼东西？”

“无论是何物，必是‘七绝逆阴阵’关键节点之一。” 文师兄目光如电，扫视着翻滚的黑雾，似乎在分辨其中的气机流转，“阵眼应在那黑雾最深处，血光汇聚之地。此处阴气与怨煞凝结，自成一方小阴域，对生人压制极大，对阴邪之物则有加持。寻常士卒，入之恐有性命之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宁煜咬着牙，压下眉心和身体的双重不适，斩钉截铁道，“既知其要害，岂能因险而退？文先生，周兄，沈兄，可有破阵之法？”

“嘿嘿，管他什么鸟阵，砸烂阵眼便是！” 周姓壮汉浑不在意，掂了掂手中的熟铜棍，眼中闪烁着好战的光芒，“这雾气看着唬人，待俺老周进去，给他捅个窟窿出来！”

沈姓黑衣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上前一步，手按剑柄，目光锁定了黑雾中一道刚刚闪过的、格外粗大的暗红色“血管”，清冷的眸子里，杀意隐现。

文师兄略一沉吟，道：“破阵之法，无外乎两种。一者，以力破巧，寻得阵眼核心，以强力摧毁。二者，寻得阵法运转枢机，以巧破之。此地邪阵已成气候，又有生魂血怨为基，强行破阵，恐遭反噬，且阵中必藏有护阵邪物。为今之计，不若由周师弟、沈师弟先行开路，清扫沿途障碍，直取阵眼。我与文先生在外，寻此阵脉络，尝试以道法干扰、削弱其运转，为贵人创造时机。贵人持镇渊玺，身负皇道之气，入阵后，当可感应阵眼所在，届时，或可尝试以玺中皇气，冲击阵眼核心，内外夹击，或可破之。”

内外夹击，寻隙破阵。这是目前最稳妥，也最具可行性的方案。

“好！就依先生之言！” 宁煜点头，深吸一口气，对卢象升和众将士道，“卢将军，你带兄弟们在外围结阵，固守此地，接应我等。文先生，有劳你与天机阁的师兄在外策应。墨夜，你随我入阵！”

“殿下！” 卢象升急道，“阵中凶险，末将愿为先锋！”

“不必多言！” 宁煜语气坚决，“你伤势不轻，需在外统御全局。墨夜身手敏捷，可与我照应。这是军令！”

卢象升嘴唇翕动，最终重重抱拳：“末将遵命！殿下务必小心！”

墨夜无声地点点头，握紧了刀柄。

“事不宜迟，趁午时阳气稍盛，入阵！” 文师兄不再犹豫，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一道清濛濛的光华自他袖中飞出，化作两道流光，分别落在周姓壮汉和沈姓黑衣人身上，形成一层淡淡的光膜，“此为‘辟邪清光’，可暂阻阴煞怨气侵蚀，时效一炷香，速战速决！”

“哈哈，有劳师兄！一炷香，足够俺们把这鬼地方拆个底朝天了！” 周姓壮汉大笑一声，身上那层清光微微一闪，他整个人已如出膛炮弹般，裹挟着狂暴的气浪，一头撞入了那翻滚的、如同实质的灰黑色雾气之中！所过之处，雾气如同被烧红的烙铁切入牛油，发出“嗤嗤”的声响，向内凹陷、退避！

沈姓黑衣人身影一闪，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紧随其后，悄无声息地没入黑雾，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锐利如剑的清光轨迹。

“文先生，有劳了！” 宁煜对文鸿羲和文师兄点点头，不再犹豫，在墨夜的护卫下，也紧随其后，踏入那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浓稠黑雾之中。

一入黑雾，感官瞬间被剥夺！

视野被压缩到不足三尺，再远处就是一片化不开的、蠕动的漆黑，连近在咫尺的墨夜，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耳中充斥着阴风凄厉的呜咽，其间似乎还夹杂着无数细微的、如同指甲刮擦骨头的呓语和哭泣，直往脑仁里钻，让人心烦意乱，幻象丛生。空气粘稠得如同泥沼，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吸入肺中的，是冰寒刺骨、带着浓郁血腥和腐朽的雾气，胸腹间如同塞满了冰块。脚下更是湿滑泥泞，那黑色的泥土仿佛有生命般，带着阴冷的吸力，试图将人拖入深渊。

“跟紧！” 前方传来周姓壮汉的暴喝，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有些沉闷，但其中蕴含的沛然阳刚之气，却如同黑暗中一盏明灯。紧接着，便是“轰隆”一声巨响，伴随着骨骼碎裂和某种东西被撕裂的刺耳声音，显然是周姓壮汉已经和护阵的邪物交上手了。

与此同时，一道清冷的剑光如同划破夜空的闪电，在左前方不远处亮起，一闪而逝，随之响起的，是某种湿滑、粘腻之物被斩断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以及一声尖锐、不似人声的嘶鸣。

战斗瞬间爆发！

宁煜在墨夜的护卫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挪动。他极力运转“清静守一咒”，抵御着无孔不入的阴煞怨气对心神的侵蚀，同时将全部意念集中在怀中的镇渊玺上。镇渊玺散发出稳定而温热的光晕，将他周身三尺内的黑雾微微驱散，那些诡异的呓语和幻象也减弱了许多。更重要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镇渊玺正与黑雾深处某个阴冷、污秽、却又与“回响”隐隐共鸣的强大源头，产生着剧烈的、排斥与对抗！

那源头，就是阵眼！

“这边！” 宁煜强忍着神识被两股力量拉扯的眩晕感，凭着镇渊玺的感应，指向黑雾中一个方向。墨夜一言不发，刀光护在身前，紧紧跟随。

四周的黑雾剧烈地翻滚起来，仿佛被激怒的兽群。无数影影绰绰、形态扭曲的影子，在浓雾中显现，发出无声的嘶吼，朝着两人扑来。有之前见过的阴骨骷髅，但骨骼更加粗大，眼眶中的绿火更加炽烈；有漂浮在半空、面目模糊、拖着长长黑色烟雾的怨魂，发出凄厉的尖啸；更有一些半透明、如同粘稠液体组成、不断变幻形态的诡异存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强烈的负面情绪——绝望、憎恨、疯狂！

是阴魂！而且是被邪阵强化、失去理智、只剩下纯粹恶意的凶魂厉魄！

墨夜刀光如雪，将扑近的怨魂斩碎，但那些破碎的魂体很快又在黑雾中重新凝聚，只是淡薄了一些。阴骨骷髅悍不畏死地涌上，被墨夜和周姓壮汉、沈姓黑衣人战斗的余波震碎，但更多地从黑雾深处涌出。那些粘液状的诡异存在更是麻烦，刀锋斩过，如同切入粘稠的胶体，难以造成有效伤害，反而会沾染上腐蚀性的黑色液体，连墨夜的长刀都发出“嗤嗤”的轻响，灵光微黯。

“不要纠缠！直取阵眼！” 文师兄的声音穿透黑雾传来，带着奇异的韵律，竟暂时压过了那些诡异的呓语。同时，一道道清光符箓从黑雾外射入，精准地落在一些格外凶厉的邪物身上，爆开一团团净化之光，将其暂时逼退或削弱。

然而，越往深处，邪物的数量越多，实力也越强。黑雾的压制也越发沉重，连周姓壮汉身上的“辟邪清光”都变得明灭不定，显然时效将过。沈姓黑衣人的剑光依旧凌厉，但每一次出剑，撕裂黑雾和邪物的同时，自身也似乎要承受更大的反噬，动作比之前稍显凝滞。

宁煜心急如焚，他能感觉到，前方那个阴冷污秽的源头越来越近，但镇渊玺传来的悸动也越发强烈，仿佛在警告他极度危险！而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源头并非死物，其中似乎沉睡着一个充满怨恨与恶意的意识，正在被他们的闯入逐渐惊醒！

“快了！就在前面！” 宁煜咬牙，指着前方一处黑雾格外浓郁、几乎凝成墨汁、其中暗红色“血管”光芒疯狂闪烁的区域。

那里，似乎是一处坍塌了半边的古老祭坛，由不知名的黑色石材垒砌而成，表面布满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迹的诡异纹路。祭坛中心，有一个不断旋转的、直径丈许的漆黑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块拳头大小、不断搏动、散发着浓郁血光和邪气的暗红色晶石！无数灰黑色的阴煞怨气，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被漩涡吞噬，转化为精纯的阴邪能量，注入那块晶石之中。而在祭坛周围，密密麻麻地跪伏着数十道身披破烂黑袍、身形枯槁、看不清面目的身影，它们一动不动，仿佛早已死去多时，但身上散发出的阴邪气息，却比那些游荡的阴魂厉魄要精纯、恐怖得多！

是尸傀！而且是被邪法淬炼多年、作为阵眼守护者的高级尸傀！在祭坛更外围，还有几个身穿灰袍、脸上戴着鬼脸面具的身影，正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维持着阵法的运转，以及……唤醒那些跪伏的尸傀！

是“九幽”的妖人！他们果然在此！

“阵眼就在那祭坛中心！毁掉那块血晶！” 宁煜厉声喝道。

“交给俺了！” 周姓壮汉狂吼一声，身上“辟邪清光”骤然爆发最后的光芒，熟铜棍爆发出刺目的黄光，如同一条愤怒的蛟龙，带着开山裂石之威，狠狠砸向祭坛边缘一个刚刚抬起头、眼眶中燃起惨绿火焰的高大尸傀！

与此同时，沈姓黑衣人身影骤然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祭坛另一侧，剑光如天河倒卷，直取那几个正在施法的灰袍妖人！剑光未至，凌厉无匹的剑气已让那几个妖人浑身汗毛倒竖，尖叫着中断施法，仓皇闪避！

墨夜则护在宁煜身前，刀光织成一片光幕，将扑上来的怨魂和零星尸傀挡在外面。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周姓壮汉的铜棍与那高大尸傀惨绿色的骨爪硬撼在一起，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气浪将周围的黑雾都震散了一圈！那尸傀竟然后退半步，骨爪上出现了细微裂痕，但随即，更多的灰黑气息从祭坛漩涡中涌出，没入其体内，裂痕迅速修复，眼中绿火大盛，反手一爪抓向周姓壮汉！周姓壮汉毫不畏惧，棍影如山，与其战在一处，每一击都地动山摇，但那尸傀在阵法加持下，力大无穷，身躯坚硬逾铁，一时间竟难分高下。

沈姓黑衣人剑光如龙，瞬间将两名躲闪不及的灰袍妖人斩成两截，但另外三名妖人已趁机躲到尸傀身后，其中一人摸出一个漆黑的铃铛，疯狂摇动，口中发出尖锐刺耳的咒文！随着铃声和咒文，祭坛周围那些跪伏的尸傀，齐刷刷地抬起了头，数十双惨绿、猩红、或纯粹漆黑的眼眸，同时锁定了闯入的几人！一股更加阴冷、狂暴、充满死寂与杀意的气息，轰然爆发！

“小心！是‘御尸魔音’！” 文鸿羲惊怒的声音从阵外传来，但被黑雾和激战声掩盖，显得微弱。

数十具高级尸傀，连同之前被惊动的各种邪物，如同潮水般，朝着宁煜、墨夜，以及正在与高大尸傀和灰袍妖人缠斗的周、沈二人涌来！而祭坛中心，那块暗红色的血晶搏动得更加剧烈，散发出的邪光几乎将整个祭坛染成一片血色，上方的漆黑漩涡旋转速度暴增，发出低沉、贪婪的吸摄之声，仿佛要将所有人的生气、魂魄都吞噬进去！

绝境！真正的绝境！

宁煜身处邪物包围的中心，四周是狰狞扑来的尸傀、厉魄，前方是散发着恐怖吸力的漆黑漩涡，怀中镇渊玺滚烫，眉心的“回响”疯狂悸动，耳边充斥着魔音、鬼啸、厮杀与阴风的呜咽！

他死死盯着祭坛中心那块搏动的血晶，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就是现在！

他猛地再次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的精血喷在胸前的镇渊玺上，同时，将全部的心神、意志、乃至对生的渴望、对“九幽”的怒火、对追随者牺牲的不甘，全部化作一个无比强烈的意念，狠狠“撞”向那方温热的古玺！

“给我——破——！！！”

嗡——！！！

这一次，镇渊玺的回应，前所未有的猛烈！

并非护体的金光，也非震慑的威严，而是一道凝练到极致、带着堂皇、厚重、仿佛承载着山河社稷、万民愿力的明黄色光束，从宁煜胸口轰然射出，无视了空间的距离，如同穿越了虚空，精准无比地轰击在祭坛中心那块搏动的暗红色血晶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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