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0章

第二百九十章 夜魇

天光依旧晦暗。离开黑风坳那令人窒息的阴霾范围后，山林并未恢复应有的生机，反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劫后余生般的死寂。树木枯槁，叶片稀疏，枝干上挂着不知是霜还是某种粘稠水汽的灰白残留物，了无生气。偶尔有风穿过林隙，带来的不是草木清香，而是淡淡的、如同铁锈混合着焦土的腥气。天空是那种永远化不开的、沉甸甸的铅灰色，不见日月，也分不清时辰，仿佛整个天地都被一层无形的、不祥的薄纱笼罩。

队伍在一片地势稍高、背风的山崖下暂时停驻。这里乱石嶙峋，形成一个天然的、半开放的浅洞，勉强可容众人躲避越来越凛冽刺骨的、带着湿寒与莫名邪意的山风。连续在邪祟绝地边缘跋涉，又在黑风坳中经历生死搏杀，所有人都已到了极限。身体上的创伤、精力上的透支，都比不上心神深处那种被阴寒、死寂、疯狂气息反复浸染后的沉重与疲惫。

周姓壮汉将宁煜小心地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让他靠着冰冷的岩壁。宁煜依旧昏迷，脸色在铅灰天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甚至透着一丝不祥的青气。呼吸微弱而紊乱，时而急促，时而几不可闻。皮肤下，那明黄与暗红交织的、不稳定的光晕闪烁的频率似乎降低了一些，但并未消失，反而像是沉入了更深层，如同暗流在平静水面下汹涌，更添一分隐忧。偶尔，他的睫毛会剧烈颤动，眉头锁得更紧，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陷入了某种无法挣脱的可怕梦魇。

墨夜解下自己那件已然破损不堪的外袍，叠了叠，垫在宁煜脑后，又用仅剩的一点清水，小心地润湿他干裂起皮的嘴唇。水囊几乎空了，清澈的水滴落在宁煜唇上，只有少数被无意识地吞咽下去，大部分顺着嘴角滑落，在苍白消瘦的下巴上留下湿润的痕迹。墨夜的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与他在战斗中那种鬼魅般的迅捷与冷酷判若两人，只是那双紧盯着宁煜面孔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焦灼与无力。

“殿下……” 他低不可闻地喃喃，声音嘶哑。

文鸿羲在一旁，用颤抖的手再次试图为宁煜搭脉，但指尖传来的脉象依旧混乱虚弱，时断时续，如同风中残烛。他颓然收回手，从怀中掏出最后一张皱巴巴的、朱砂已然黯淡的“安神符”，珍而重之地贴在宁煜额前，符箓上微弱的清光闪烁了一下，勉强驱散了一缕盘绕在宁煜眉心的、几不可见的灰黑气息，但随即便黯淡下去，效果微乎其微。

“文先生，符箓……还能画吗？” 卢象升处理着肩膀上被一只腐尸利爪撕裂的新伤口，咬着牙，用烧红的匕首尖端烫过皮肉止血，额头上冷汗滚滚，却强忍着不发出痛哼。他看着文鸿羲，眼中带着最后的期望。道术符箓，是此刻他们除了自身残存武力外，唯一能依仗的、对抗阴邪之物的手段了。

文鸿羲苦笑着，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几张裁剪好的黄符纸，一支几乎秃了的朱砂笔，以及一个只剩浅浅一层底、颜色都有些发暗的朱砂小盒。“黄纸、符笔尚可勉强支撑，但这调和水……” 他晃了晃另一个几乎见底的小瓷瓶，“蕴含一丝灵性的无根水，已所剩无几。寻常清水，调和朱砂，画出的符箓，威力十不存一。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自嘲：“而且贫道法力枯竭，神魂震荡，即便材料齐全，能否成功画出一张有效的‘驱邪符’或‘破煞符’，也……难说。”

众人的心，随着他的话，一点点沉入谷底。物资匮乏，伤员累累，战力锐减，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皇子殿下这随时可能爆发的隐患……前路，似乎只剩下绝望。

一直沉默盘坐调息的沈姓黑衣人，忽然睁开了眼睛，清冷的眸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文鸿羲身上，开口道：“无水，可以血代之。”

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一怔。

“血？” 文鸿羲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沈道友是说……以自身精血，混合朱砂画符？”

“道门有云，精血为引，可通鬼神。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沈姓黑衣人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法力不济，但符箓之道，根基在于‘灵’与‘契’。精血蕴含生魂之力，以此为引，或可弥补法力不足，增强符箓与天地之‘契’。只是……耗损精血，有伤元气，于你恢复不利。”

文鸿羲看着手中几乎见底的朱砂盒和空了大半的水瓶，又看了看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宁煜，再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沉默、但眼中难掩疲惫与惊惧的士兵，以及卢象升身上重新渗血的绷带……

他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非常之时，顾不得许多了！些许精血，若能画成几张有用符箓，护得殿下与大家一时平安，值了！”

说罢，他不再犹豫，拿起那几乎秃了的符笔，在朱砂盒中蘸了蘸所剩无几的、颜色暗沉的朱砂，然后伸出左手食指，送到嘴边，狠狠一咬！

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滴落在朱砂之中。文鸿羲忍着指尖的刺痛，以血混合朱砂，在那粗糙的黄符纸上，全神贯注、一笔一划地勾勒起来。这一次，他画得极慢，极重，每一笔落下，额头都有细密的汗珠渗出，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那蘸着血砂的笔尖，仿佛有千钧之重。

随着符文逐渐成型，那张普通的黄符纸上，竟开始散发出一缕微弱、却凝而不散的淡红色光晕，带着一种不同于以往、更加灼热、更加贴近生命本源的气息。

沈姓黑衣人静静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周姓壮汉也停下擦拭熟铜棍的动作，粗犷的脸上露出凝重之色。卢象升和士兵们的目光，也都聚焦在那支颤抖的符笔，和那张逐渐被奇异血色纹路覆盖的黄纸上。

空气中，只剩下文鸿羲粗重的喘息，和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山风穿过石隙的呜咽。

片刻之后，文鸿羲手腕猛地一抖，画出最后一笔，整个人如同虚脱般向后仰倒，被旁边一名眼疾手快的士兵扶住。而他面前的石台上，静静地躺着三张符箓。

与之前那些朱砂绘制的符箓不同，这三张符，符文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沉的血红色，仿佛有血液在其中缓缓流淌，散发着淡淡的、温热的气息，与周围环境的阴冷格格不入。

一张是“驱邪符”，符文复杂，隐隐有雷火之形。一张是“镇煞符”，符文厚重，带着山岳般的沉凝。还有一张，是“回春符”，符文柔和，散发着微弱的生机。

“成了……成了……” 文鸿羲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失了血色，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欣慰与亢奋的光芒，他虚弱地指着那张“回春符”，“快……给卢将军……还有伤势重的兄弟用上……”

卢象升看着文鸿羲咬破的手指和苍白如纸的脸，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心地拿起那张“回春符”，犹豫了一下，没有用在自己身上，而是走到一名腹部被洞穿、虽然草草包扎但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士兵身边，将符箓小心地贴在其伤口旁。

符箓落下，淡淡的、带着血色的微光泛起，那士兵原本死灰的脸色，似乎真的缓和了一丝，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那么一点。

众人眼中，终于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希望，在这绝望的旅途上，也显得弥足珍贵。

“此地不宜久留，阴气虽不及黑风坳，但亦在缓慢侵蚀我等生机。” 一直闭目调息的文师兄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脸色恢复了少许红润，但眉宇间的疲惫依旧。他站起身，走到浅洞口，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和死寂的山林，手中罗盘的指针，依旧稳稳地指向东北，泰山的方向。

“休息半个时辰，恢复体力，处理伤口。之后，继续赶路。” 文师兄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必须尽快抵近泰山。山势渐高，皇道地脉之气会越来越浓，对贵人伤势有益，对‘回响’亦有压制。但同样的，山高林密，地势险峻，‘九幽’若想设伏，此处也是绝佳之地。不可有丝毫松懈。”

卢象升点头，嘶哑着声音下令：“都听到了？抓紧时间！能动的，帮忙处理伤口，清点家伙！干粮集中分配，水省着点喝！”

疲惫不堪的士兵们默默行动起来，用最后的力气，相互包扎，清点着寥寥无几的箭矢和残破的兵刃。气氛依旧沉重，但比之前那种死寂的绝望，多了那么一丝近乎麻木的坚韧。

周姓壮汉蹲在宁煜身边，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宁煜的额头，入手一片冰凉，还带着一丝不正常的、仿佛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啧，这身子骨，跟冰块似的。文师兄，贵人这情况，撑得到泰山吗？”

文师兄走回来，再次蹲下，仔细探查宁煜的状况，眉头微蹙：“贵人体内两力冲突暂缓，但并未平息，如同休眠火山。神魂受创，气血两亏，又身处阴煞弥漫之地，生机流失极快。若不能尽快抵达皇气充盈之地，恐……”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墨夜的手，猛地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宁煜，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痛苦**！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在快速转动，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皮肤下那明黄与暗红交织的光晕，再次剧烈地闪烁、冲撞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狂暴、不稳定！

“殿下！” 墨夜惊呼，就要上前。

“别动他！” 文师兄厉声喝止，脸色变得异常凝重，“是‘回响’引动的梦魇，或曰……心魔反噬！他神魂受损，意志松懈，体内邪力与皇气冲突，引动内心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执念幻象！外力贸然触碰，只会让冲突加剧，甚至可能伤及他本就脆弱的神魂！”

“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他……” 墨夜急道，眼中布满了血丝。

“静观其变，守住他周身，莫让外邪侵扰。” 文师兄语速极快，手中掐诀，一道微弱的清光自指尖弹出，没入宁煜眉心，试图安抚其躁动的神魂，但那清光如同泥牛入海，瞬间就被宁煜体内狂暴混乱的气息吞没。“能否醒来，醒来后是清醒还是沉沦，全看贵人自身心志是否足够坚韧，能否勘破心中魔障！”

仿佛是为了印证文师兄的话，宁煜的颤抖变得更加剧烈，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极度痛苦、恐惧、挣扎的神色，时而狰狞，时而悲伤，时而愤怒。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深深抠进身下的碎石，指甲崩裂，渗出鲜血，却浑然不觉。

他在经历着什么？无人知晓。

但在宁煜此刻混乱、破碎、被无尽黑暗与痛苦充斥的识海深处，他正沉沦于一场无比真实、又光怪陆离的可怕梦魇之中。

他感觉自己仿佛在无尽的黑暗深渊中不断下坠，耳边是无数凄厉的哀嚎、怨毒的诅咒、疯狂的呢喃，那是黑风坳中无数被血祭生魂残留的怨念，此刻正顺着“回响”的通道，疯狂涌入他的意识。他看到尸山血海，看到至亲之人（一些模糊的、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碎片）在眼前惨死，看到自己孤独地站在废墟之上，脚下是臣民、是部下、是无数熟悉面孔的尸骸……

然后，画面猛地一转。他站在了巍峨庄严、却空旷死寂的金銮殿上，身穿染血的龙袍，手中握着冰冷的镇渊玺。殿下，是无数跪伏的、面容模糊的文武百官，他们齐声高呼万岁，声音却空洞而诡异。他低头，看到龙椅下，是深不见底、翻涌着暗红色岩浆的深渊，无数扭曲的、痛苦的灵魂在其中沉浮、哀嚎。他想要逃离，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无法动弹，手中的镇渊玺变得滚烫而沉重，仿佛要将他一起拖入那无底深渊……

“不……不是……这不是我……” 混乱的意识中，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挣扎。

“接受吧……这是你的宿命……毁灭与新生……深渊的呼唤……与吾等同在……” 另一个充满诱惑、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邪异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试图淹没那点微弱的清明。

“吾乃……大朔皇裔……岂可……与尔等邪祟……同流……” 那点清明在无尽黑暗与邪音中，如同风中残烛，却倔强地不肯熄灭。破碎的画面中，浮现出卢象升血战不退的身影，墨夜沉默守护的眼神，天机阁三人千里驰援的决然，还有那些士兵们麻木却依旧追随的脚步……

“守护……必须……守护……” 残破的意念，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然而，邪音更加猛烈，幻象更加逼真。他看到自己亲手将镇渊玺投入深渊，看到泰山的轮廓在眼前崩塌、染血，看到无尽的黑暗吞噬整个天地……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

就在那点清明即将彻底熄灭之际——

嗡——！

怀中的镇渊玺，在现实中，在宁煜的识海深处，同时，再次震动！

并非之前那种浩瀚的皇道威严，也不是凝练的皇道之击，而是一股温润、沉静、如同大地般厚重包容的力量，如同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渗入他狂暴混乱的识海，抚慰着那些破碎的、痛苦的记忆碎片，轻轻托住了那点即将熄灭的清明之火。

一个苍老、温和、充满悲悯与无尽岁月气息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时空，在他灵魂最深处，轻轻响起，只有两个字：

“醒来。”

如同晨钟暮鼓，振聋发聩！

宁煜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中，是尚未完全褪去的、深不见底的恐惧与痛苦，但最深处，却有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如同淬炼过的精铁般的清明与决绝！

“嗬……嗬……” 他剧烈地喘息着，如同离水的鱼，胸膛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眼前是墨夜、文师兄、周姓壮汉等人焦急、凝重的面孔，是阴暗的岩壁，是铅灰色的天光。

不是金銮殿，不是深渊，没有尸山血海。

是现实。残酷的，但却是真实的现实。

“殿下！您醒了！” 墨夜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宁煜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时说不出话。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神魂如同被撕裂后又粗暴地缝合，眉心处冰寒的悸动和胸腹间皇气的温热依旧在隐隐冲突，带来一阵阵眩晕和恶心。但比起方才那无边噩梦中的沉沦与绝望，这点痛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浑身无力。

“贵人勿动，你神魂震荡，气血两虚，需好生静养。” 文师兄按住他，手指再次搭上他的腕脉，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咦？方才冲突激烈，几有崩溃之象，此刻竟稍稍平复了些许？贵人方才，可是在梦中有所得？”

宁煜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文师兄，又看向周围一张张关切、疲惫、却又因他醒来而焕发出一丝微弱神采的面孔，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染血的指尖，和胸前那隔着衣物、依旧能感受到温热的镇渊玺轮廓上。

梦中那苍老温和的声音……是镇渊玺残留的灵性？还是……

他缓缓闭上眼睛，又睁开，嘶哑着，用尽力气，吐出几个字：

“我……没事。走……继续走……”

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百死无悔的坚定。

众人看着他苍白如纸、却异常平静的脸，和那双虽然布满血丝、却重新燃起微弱火焰的眼眸，心中那沉甸甸的绝望，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文师兄深深看了宁煜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是对卢象升道：“贵人既已醒来，此地阴寒，不宜久留。立刻出发。”

队伍再次启程。宁煜依旧虚弱，几乎无法行走，由周姓壮汉背着。但他醒来，本身就是一剂强心针。至少，那最坏的情况——在昏迷中被“回响”彻底吞噬——暂时避免了。

文鸿羲将那张以精血画成的“驱邪符”和“镇煞符”小心收好，将“回春符”给了伤势最终的两个士兵。然后，他也咬破另一根手指，用所剩无几的血，混合着最后一点朱砂，在最后一张黄纸上，颤巍巍地，画下了一道极其简单的、却蕴含着他全部祈愿的“净衣符”，拍在了自己身上，勉强驱散了道袍上沾染的部分阴秽之气，脸色却也因此更加惨白，摇摇欲坠，被一名士兵搀扶着前行。

沈姓黑衣人依旧沉默地走在队伍最后，但在无人察觉的阴影中，他的目光，极其隐蔽地，扫过队伍后方百米外，一棵扭曲枯木的根部。

那里，地面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湿痕，仿佛水渍，与周围略显干燥的泥土格格不入。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几不可察地，轻轻敲击了一下。

走在最前方，手持罗盘的文师兄，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只是那温润平和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队伍，继续向着铅灰色天空下，那座巍峨却遥不可及的圣山阴影，蹒跚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扭曲枯木根部的“湿痕”，如同有生命般，极其缓慢地、向前“流淌”了一小段距离，随即再次凝固，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仿佛一条耐心等待猎物彻底疲惫、露出破绽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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