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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章 残喘（上）

天光吝啬，却真实。

灰白的光线如同久病之人的吐息，稀薄、无力，却固执地穿透铅灰色的低垂云层与山间弥漫的稀薄瘴气，洒在这片位于陡峭碎石坡下方的、相对平缓的林间空地上。

空地不大，被高大却枝叶稀疏、呈现病态深绿色的古木环绕。地面是潮湿的、覆盖着褐色苔藓和腐烂落叶的黑色泥土，混杂着从坡上滚落的碎石。一条极细的、几乎被落叶和蕨类掩盖的溪流，无声地从空地一侧的石缝中渗出，蜿蜒数丈，又消失在另一侧的乱石与树根之下。溪水清澈，带着山泉特有的清冽，是这片被阴煞侵染的山林中，难得的洁净水源。

这便是他们逃出地底、穿越腐沼后，见到的第一处可以稍作喘息的地方。

卢象升将宁煜小心地放在一块相对干燥、背靠巨树根部的岩石旁。宁煜的脸色在天光下更显苍白，嘴唇干裂，但呼吸已趋于平稳，只是眉心那道灰痕，依旧清晰地烙印在那里，散发着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诡异气息。他怀中的镇渊玺，静静躺着，光芒内敛**。

“殿下，喝点水。” 卢象升取出水囊，踉跄着走到溪边，仔细清洗了囊口，灌满清冽的泉水，回来喂给宁煜**。

冰凉的泉水入喉，宁煜的眼睫微微颤动，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神，依旧带着深沉的疲惫与一丝未散的迷茫，但比之前，多了几分清明。他看了看卢象升，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握着令符的手上**。

“我们……出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确定**。

“是，殿下，我们出来了。” 卢象升点头，声音嘶哑却坚定。“此地暂可栖身。”

此时，墨夜已将沈姓黑衣人放在宁煜身旁，自己则持刀立于空地入口处，背脊挺直如松，冰冷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路与周围幽深的林木。他的左肩伤口，被一条撕下的、浸透了溪水的布条紧紧捆扎，鲜血暂时止住，但那布条已被染成暗红。他的脸色同样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摄人，如同雪原上盯着猎物的孤狼。

文师兄和断臂士兵，小心翼翼地将周姓壮汉放平在地。周姓壮汉的状况，令人揪心。他的脸色已是一种死灰中透着青黑的可怕色泽，尤其是脖颈以上，那青黑之气如同活物般蔓延、蠕动，甚至能看到皮肤下隐约的黑色血丝。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胸口的起伏几近于无。那条受伤的右臂，更是肿胀发黑，皮肤紧绷得发亮，散发出淡淡的腐臭。

“周兄弟……” 文师兄跪在旁边，伸出颤抖的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脉，脸色灰败。“脉息……几近于无……尸毒……已入心脉，侵蚀神魂……恐……” 他的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背着文鸿羲的士兵，也将文鸿羲放下。文鸿羲依旧昏迷，脸色苍白，但呼吸尚存，相比周姓壮汉，情况好上太多。

“处理伤口！取水！” 卢象升强打精神，嘶哑地下令。他知道，此刻任何悲伤与绝望都是奢侈，必须抓紧每一息时间恢复，应对未知的危险**。

幸存的两名士兵，拖着伤体，用水囊和撕下的衣襟，为彼此、为文师兄、为卢象升清洗、包扎伤口。没有药物，只能用清水冲洗掉污血和泥垢，再用相对干净的布条紧紧捆扎止血。每一次触碰伤口，都是一次酷刑，但没有人**，只有压抑的闷哼和牙关紧咬的咯吱声。

卢象升胸前背后的伤，最为可怖。胸前那道被尸魈利爪撕开的伤口，深可见骨，边缘皮肉翻卷，已呈现出坏死的青黑色。后背更是一片血肉模糊，被守陵巨像崩毁时的碎石打得如同筛子，许多碎石嵌在肉里，需要用匕首尖小心剔出。他咬着一截枯枝，额头冷汗如雨，身体因剧痛而不住颤抖，却一声不吭，任由士兵处理**。

文师兄自己也是伤痕累累，但他强撑着，先为文鸿羲检查，确认他只是力竭加上惊吓过度昏迷，并无致命伤后，稍稍放心。随即，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周姓壮汉身上，眼中满是痛惜与无力。他盘膝坐在周姓壮汉身边，伸出手指，蘸着清冽的溪水，在周姓壮汉额头、心口、以及那受伤的右臂伤口周围，虚划着一些简单的、用以宁神定魄的符文，口中低声念诵着残缺不全的安魂咒。虽然明知作用微乎其微，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空地上，除了溪水流淌的微响、粗重的喘息、压抑的痛哼，以及文师兄低不可闻的咒文声，再无其他声响。一种深沉的、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悲凉，笼罩着每一个人。

宁煜靠在树根上，慢慢地喝着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看着卢象升背上那可怖的伤口，看着墨夜挺直却微微颤抖的背影，看着文师兄徒劳的努力，看着周姓壮汉那张逐渐失去生机的脸……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疼痛，还有一种深沉的自责**。

是他，将他们带入了这绝境。是为了救他，他们才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怀中的镇渊玺，以及那枚紧贴胸口放着的泰岳镇魔枢令符。令符传来的温润暖意，与镇渊玺的微凉，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他眉心的灰痕，又开始隐隐发烫，仿佛在提醒着他体内那股被强行“熔炼”的、不稳定的力量。

忽然，他的目光，凝在了周姓壮汉那条肿胀发黑的右臂上。一个模糊的、来自血脉深处或是那灰蒙力量记忆中的片段，闪过他的脑海**。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以特定方式引导血脉或特殊力量，驱散、中和阴邪秽物的法门？片段残缺不全，但其核心，似乎是……“同源相引，以正克邪”**？

同源？他的血脉？镇渊玺的皇道之气？还是……他眉心这灰痕中蕴含的、与那“渊”息同出一源却又被“熔炼”过的力量**？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宁煜心中萌生**。

“文先生。” 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不同的力度。

文师兄抬起头，眼中带着疑惑与疲惫**。

“如果……” 宁煜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用我的血……混合某种方法……能不能……暂时压制，或者引出周壮士体内的尸毒？”

“什么？” 文师兄一愣，随即猛地摇头，“不可！殿下万金之躯，岂可再损精血？何况殿下如今身体……” 他看了看宁煜眉心的灰痕，“体内情况未明，贸然放血，恐生不测！再者，殿下的血……虽有皇道之气，但对此等深入髓的阴煞尸毒，未必有效，反可能刺激毒性！”

“不是寻常的血。” 宁煜摇头，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眉心。“是……这里面的东西。或者说，是经过它……转化过的血。” 他的话有些艰涩，因为他自己也不完全明白。“我有种感觉……或许……可以一试。”**

他的目光，转向卢象升。卢象升此时也已处理完伤口，正靠在岩石上喘息，闻言，他的虎目锐利地看向宁煜。

“殿下有几成把握？” 卢象升问得直接**。

“不知。” 宁煜坦言，“但周壮士……撑不了多久了。” 他看着周姓壮汉那越来越微弱的气息，“与其等死……不如一试。”**

空地上，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溪水潺潺，以及周姓壮汉那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这是一场赌博。用宁煜本就不稳定的身体和未知的后果，去赌周姓壮汉一线渺茫的生机**。

“殿下，不可！” 文师兄还想劝阻**。

“让殿下试。” 卢象升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他看着宁煜，看着他眼中那种不再迷茫、带着决断与责任的光，“殿下既有此心，亦有所感，或是天意。周兄弟为救殿下与我等，舍生忘死，如今殿下愿以身犯险相救，正是因果。” 他顿了顿，“但，如何施为，需有章法，不可蛮干。文先生，你精通医理符咒，可有法子辅助？”

文师兄看了看卢象升，又看了看目光坚定的宁煜，再看看气息奄奄的周姓壮汉，长叹一声。“罢了！贫道……确有一法，可以银针为引，布下简易的‘导引化煞’阵，将殿下血中可能存在的特殊之力，导入周壮士经脉，尝试逼出或中和尸毒。但此法对施术者与受术者皆是极大负担，且对殿下血液的要求……”**

“我明白。” 宁煜点头，“开始吧。”**

没有时间再耽搁。文师兄取出随身携带的、仅剩的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本是用以针灸或施法），又让士兵取来清水，仔细净手。他让宁煜坐在周姓壮汉身边，伸出左手手腕**。

“殿下，集中精神，感应您眉心那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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