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七章 孤身北行
夜幕如墨,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
墨夜靠在冰冷的山石上,撕下早已破烂不堪的衣摆,草草包扎着身上新添的几道伤口。右肩被碎石划开的口子深可见骨,左腿上一道刀伤虽然不深,但血流不止。最要命的是内伤——强行催动“镇渊”剑意的反噬,如同无数细针在他经脉中游走,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摸出怀中仅剩的半块干粮——那是卢象升在入山前分给他的,已经硬得像石头。他用力咬下一小块,混着口水艰难咽下。冰冷的食物落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阵痉挛,却也勉强压下了些许虚弱感。
卢象升最后的身影,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那浴血挺立、以身为墙的背影,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记忆里。
“走……告诉殿下……臣……尽忠了……”
那无声的口型,那决绝的眼神。
墨夜闭上眼,深吸一口山间冰冷的夜风,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卢象升用命换来的这条路,他必须走完。
他重新检查了背后用布条牢牢捆缚的长剑。剑很安静,那层“镇”之意已经彻底收敛,古朴的剑身隔着粗布传来微凉的温度。只有当他凝神感应时,才能察觉到剑身深处那一点温暖而坚韧的金光,以及怀中玉佩与之同步的、微弱的脉动。
玉佩的温度,比白天又低了一些。
墨夜的心一沉。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撕下一块衣襟,沾了些溪水,勉强擦去脸上最显眼的血污和尘土。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着水中倒影——一张苍白、疲惫、布满细碎伤口的脸,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燃烧着某种近乎执拗的光。
不能这样进城镇。他这副样子,加上背后这柄剑(即便包裹着),太容易引起注意。那些锦衣卫和东厂番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沿途的关卡只会更严。
他需要伪装,需要补给,更需要弄清楚现在的方位和前方的路。
墨夜辨认了一下星辰,大致确定了北方。卢象升曾提过的废弃古驿道早已在乱石坡的追逐中失去踪迹,他现在身处一片完全陌生的山林。当务之急,是找到人烟,但必须是远离官道、不易被注意的小村落。
他在黑夜的山林中穿行,动作轻捷如同夜行的狸猫,尽管身上带伤,但多年江湖生涯练就的潜行本事仍在。他避开野兽的踪迹,循着若有若无的水声,找到了一条山涧。喝了几口冰冷的涧水,又仔细清洗了伤口,用随身携带的、所剩无几的金疮药敷上——这药还是临行前卢象升给他的军中秘制伤药,效果奇佳。
处理完伤口,他靠在一块大石后稍作休息。脑中飞快盘算:从泰安到北京,直线距离超过八百里。就算有良马日夜兼程,也需数日。而他如今孤身一人,身无分文,有伤在身,还要躲避追捕……难度何止倍增。
“必须弄到马,还有干粮和盘缠。”墨夜低语。钱,他或许可以想办法,但马匹在民间管控严格,尤其是好马。强抢?不行,动静太大,也违背他的原则。或许……可以“借”?只是这“借”,恐怕也是有借无还了。
还有路线。走官道最快,但最危险。走小路隐蔽,但耗时且容易迷路。或许可以交替进行?夜间走小路,白天混入人流走官道?可他的样貌……
墨夜摸了摸自己脸上新添的擦伤和淤青。或许,可以“扮”得更惨一些?一个投亲不成、路遇匪患的落魄江湖人?或者……一个哑巴?减少开口,能降低暴露口音的风险。
天色微明时,墨夜终于走出了这片山林。前方是一片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隐约可见田垄和散落的房舍。他伏在一处高坡的草丛后,仔细观察。
那是一个很小的村子,不过十几户人家,土坯茅草房,显得破败而宁静。几缕炊烟袅袅升起,正是做早饭的时候。村口有个简陋的茶棚,一个老汉正在生火。村道上看不到官兵的影子,也没有异常。
墨夜又耐心等了一个时辰,直到天色大亮,村里人开始活动,才小心地从侧后方接近村子。他故意在泥地里滚了滚,让衣衫更破,又在脸上抹了些泥灰,看起来更像一个逃荒的流民。背后的长剑被他用捡来的破草席重新裹了裹,看上去像一卷破烂铺盖。
他低着头,步履蹒跚地走向村口的茶棚。
“老人家,行行好,讨碗水喝。”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疲惫。
茶棚老汉抬起头,看到墨夜的模样,眼中露出一丝怜悯。乱世之中,这样的人他见多了。“等着。”老汉转身舀了一碗凉茶递过来,又看了看他满身泥污和隐约的血迹,叹道:“后生,你这是遇上什么事了?”
墨夜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才哑声道:“从南边来,投亲……路上遇到山贼,盘缠和行李都没了,还挨了打……”他说的含糊,配合凄惨的模样,倒也像那么回事。
“造孽哦。”老汉摇摇头,“这世道……你亲戚在哪儿?”
“在……在前边县城。”墨夜含糊道,随即露出恳求之色,“老人家,不知村里……可有哪位乡亲有旧衣裳,或者能借宿一晚?我……我实在走不动了,可以用力气换。”
老汉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虽然狼狈,但眼神清正,不似奸恶之徒,又确实伤得不轻的样子,便道:“村里王大户家前几日死了头牛,正要人帮忙收拾牛棚,活计脏累,但管两顿饭,或许还能给几个铜板。你要不嫌……”
“不嫌不嫌!多谢老人家指点!”墨夜连忙道谢。这正是他需要的,一个暂时落脚、获取信息和补给的机会,而且不会太引人注目。
在老汉的指点下,墨夜找到了村西头的王大户家。所谓的“大户”,也不过是比其他人家多几间砖房,有个小院子。管家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看墨夜一身破烂,本有些不耐,但听说他愿意干最脏累的活,只要口饭食和一身旧衣,便挥挥手让他去后院的牛棚了。
清理牛棚的活计确实又脏又累,但对于内力在身(尽管受损)的墨夜来说,并不算什么。他默默干活,耳朵却竖着,仔细听着院子里仆役、长工们的闲聊。
“听说了吗?北边好像又打起来了……”
“唉,这年头,没个安生。”
“昨天官道上过去好多兵,看着吓人。”
“何止兵,还有穿飞鱼服的官爷呢,凶神恶煞的,好像在抓什么人……”
“嘘,小声点,莫谈国事……”
墨夜心中一动。追兵果然已经铺开了。飞鱼服,那是锦衣卫。他们出现在这里,说明搜索网已经撒开。
中午,他和几个长工一起蹲在院角吃饭。粗糙的粟米饭,配着一点咸菜,但他吃得很仔细。吃饭时,他故意含糊地打听:“各位大哥,从这里往北,去济南府,走哪条路近些?官道上……安全不?”
一个年长的长工吧嗒着嘴里的饭粒,道:“往北?官道是近,但这几天不太平,听说前面设了卡子,查得严。你要是没什么路引文书,最好别走官道。”
“那……有小路吗?”
“小路倒是有,顺着村后那条河往上走,翻过两座山,能绕到官道北边去。就是难走,还有野兽。”另一个年轻些的帮工插嘴道,“你问这个做啥?真要北上?看你这样儿,还是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吧。”
墨夜只是苦笑摇头,不再多问。
下午继续干活时,他留意到管家在清点几匹驮马,似乎准备明日送货去附近的集镇。他心中有了计较。
傍晚,墨夜用辛苦一天换来的一身半旧的粗布衣服和几个杂面饼子,被管家打发走了。他没在村里停留,按着白天打听的方向,悄然出了村,来到村后河边。
他没有立刻沿河而上,而是找了个隐蔽的树丛,换上了那身粗布衣服,虽然打着补丁,但比之前那身血污破烂的强多了。他将杂面饼子小心包好,又把背后长剑的包裹整理得更不起眼。做完这些,他并没有急于赶路,而是盘膝坐下,尝试运功调息。
内息运行依然滞涩,强行催动剑意的反噬比想象中更麻烦。但他必须尽快恢复一些实力。夜色渐浓,虫鸣四起。墨夜摒弃杂念,引导着微弱的内力,一点点抚平经脉中的刺痛。
约莫子时,他睁开眼,眼中疲惫稍减。不能再等了。
他起身,正准备沿河而上,忽然,一阵极轻微、却不同于自然风动的窸窣声从侧后方传来!
墨夜全身瞬间绷紧,手已按在了背后剑柄之上(剑柄处布条留有开口),屏息凝神,如同潜伏的猎豹。
两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树林中掠出,停在河边,距离墨夜藏身的树丛不过十余丈。借着微弱的月光,墨夜看得分明——正是白天在王大户家见过的那两个“长工”!但此刻,他们身上哪还有半点庄稼人的憨厚?身形矫健,目光锐利如鹰,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气味到这里就淡了。”其中一人低声道,声音尖细。
“分头找。他受伤不轻,走不远。上头有令,死活不论,但那把剑必须带回去。”另一人声音更冷。
“这穷乡僻壤的,他能躲哪儿去?会不会已经过了河?”
“过了河就是山路,他更跑不了。仔细搜,注意河边痕迹。”
两人低声交谈几句,便一左一右,沿着河岸仔细搜索起来,动作专业而老练。
墨夜的心沉了下去。东厂番子!他们竟然伪装成了长工!是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是伤口处理得不干净?还是那身换下的血衣被发现了?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这两个番子武功不弱,而且显然精通追踪。自己状态未复,硬拼绝非上策。而一旦被缠上,引来更多追兵,那就万劫不复了。
墨夜的脑子飞速转动。河对岸是山路,但对方已经怀疑。往回走是村子,更不行。沿着河往下游?下游似乎通往官道方向……
就在他思索脱身之计时,那个声音尖细的番子似乎发现了什么,朝着墨夜藏身的树丛方向慢慢走了过来,手中已经多了一把泛着蓝汪汪光泽的短刃。
墨夜屏住呼吸,全身肌肉蓄势待发。背后的长剑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危机,传来一丝极微弱的悸动。
五丈、三丈、一丈……
番子拨开了树丛最外层的枝叶。
就在这一刹那,墨夜动了!他没有扑向番子,而是猛地向侧后方翻滚,同时右手在河滩上一抓一扬!
一大把泥沙混着碎石,劈头盖脸地射向那番子的面门!同时,他左手在腰间一抹,几点寒星(是白天在村里捡的几枚生锈铁钉)无声无息地射向另一个稍远处的番子下盘!
“有埋伏!”尖细番子反应极快,短刃在身前划出一片光幕,挡开了大部分砂石,但仍有少许迷了眼睛。而另一个番子则闷哼一声,小腿被铁钉打中,虽然不入肉,却也身形一滞。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一滞!
墨夜如同离弦之箭,不是冲向河对岸,也不是往下游,而是沿着河岸,向着上游——那两人刚刚搜索过的方向,疾冲而去!同时,他手中再次扬起一把泥沙,却不是打向追兵,而是洒向自己刚刚藏身的地方和来路上!
“追!”两个番子又惊又怒,没想到猎物如此狡猾,竟从他们眼皮子底下、从他们认为最不可能的方向突围。他们立刻施展身法急追,但被墨夜那两把泥沙干扰,起步终究慢了一线。更麻烦的是,墨夜洒向自己来路的泥沙,多少干扰了他们依靠气味追踪的可能。
墨夜将轻功提到极致,不顾内伤引发的阵阵刺痛,沿着崎岖的河岸发足狂奔。他不敢走直线,时而跃入河中涉水一段,时而又钻进岸边的芦苇丛,尽其所能地破坏可能留下的痕迹。
身后的呼喝声和破风声越来越近。东厂番子果然训练有素,很快就重新咬了上来。这样下去不行,他的内力支撑不了多久。
前方河道拐弯,水势稍缓,出现一片浅滩。浅滩对面,是一片黑沉沉的、仿佛看不到尽头的茂密山林。
墨夜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冲入河中,却不是奔向对岸的山林,而是顺着水流,向下游冲去!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全身,但他毫不在意,借着水势,速度陡然加快了一截。
两个番子追到河边,看到水中的涟漪和下游的方向,略一犹豫。
“他顺水跑了!追!”
“你沿左岸,我沿右岸,别让他上岸!”
两人立刻分头,沿着两岸向下游急追。然而,他们追出百丈,却只见河水滚滚,不见人影。
“不对!”那个小腿受伤的番子猛地停步,脸色难看,“中计了!他若是顺水而下,必有痕迹!这水势,他带伤之身,不可能毫无声息!”
“调虎离山!”另一个番子也反应过来,怒道,“他一定还在上游某处躲着,或者……过了河!”
两人急忙折返,但夜色深沉,水声潺潺,哪里还有墨夜的影子?
而此时,墨夜正屏住呼吸,整个人蜷缩在河道拐弯处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的水底,只留口鼻微微露出水面。冰冷的河水刺激着伤口,带来针扎般的疼痛,但他一动不动。手中,紧紧握着那柄用油布(从王大户家牛棚“顺”来的)临时加强包裹的长剑。
直到岸上搜寻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他又在水底潜伏了足足一刻钟,确认再无危险,才像一尾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向对岸,迅速没入了那片黑沉沉的、仿佛巨兽之口的茂密山林。
一进入山林,他立刻找了一处茂密的树冠爬上去,藏身其中,一边运转内力蒸干衣物,一边警惕地注视着河岸方向。
许久,再无动静。
墨夜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但心神依旧不敢有丝毫放松。东厂的追踪之术果然厉害,自己只是在一个小村稍作停留,就险些被盯上。接下来的路,必须更加小心。
他抬头,透过枝叶缝隙,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星辰黯淡,乌云渐聚。
山风呼啸,带着深秋的寒意,穿透湿透的衣衫,刺入骨髓。
但他握着剑的手,稳定而有力。
济南府,北京城,信王府……还有那危在旦夕的信王殿下。
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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