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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七章 商旅疑云

小厮端着个豁口的陶碗，里面盛着些热腾腾、看不出是什么的糊状食物，脚步轻快地朝墨夜藏身的大树走来，脸上还带着些许年轻人特有的、未谙世事的单纯好奇。

墨夜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内息虽然微弱，却已本能地提聚，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逃？以他现在的状态，在这相对开阔的空地边缘，很难不被发现。战？更不可能，别说这四五个看似普通的行商汉子，就是那个看起来文弱的老账房，眼神也颇为老练。

就在墨夜心念急转，几乎要做出反应时，那老账房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来：“小六子，把吃的给那位树后的朋友送过去，就放在那儿。别吓着人家。”

他抬手指了指墨夜藏身的大树前方几步远的一块大石。

名叫小六子的小厮愣了一下，显然没发现树后有人，但还是听话地“哦”了一声，端着碗走到大石旁，将陶碗放下，还好奇地朝墨夜藏身的方向张望了一眼，这才转身跑回篝火边。

“先生，您眼神儿真好，我都没瞧见有人。”小六子低声嘀咕。

老账房没理会他，目光依旧温和地看向大树方向，提高声音道：“树后的朋友，不必惊慌。我等是往北边贩些山货的行脚商人，路过此地，歇个脚。看朋友风尘仆仆，想必是遭了难。荒山野岭，相逢是缘，一碗热汤，些许干粮，不成敬意。朋友若信得过，可自行取用，我等绝无歹意。” 说罢，他竟自顾自地转回身，拿起一个小布袋，从里面掏出几块黑乎乎的粗面饼，用布包了，也放在大石上，然后便回到篝火旁坐下，不再朝这边看，只低声和那几位汉子继续交谈起来，仿佛真的只是随手施舍了个路人。

墨夜藏在树后，心中惊疑不定。这老账房看似和善，但这份从容和气度，还有那份精准的判断力（能发现刻意隐藏的他，还能大致判断出他的处境），绝非常人。是陷阱？用食物诱他出来？可看那些汉子的神态，虽然疲惫警惕，却无杀气，不像是伏兵。而且，若真是追兵，早该一拥而上了。

他仔细观察着空地。两辆骡车，货物用油布盖得严实，看不出是什么。几个汉子虽然穿着粗布衣服，但身形精悍，坐姿沉稳，尤其是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蹲在车辕上抽旱烟的老者（看起来像是领头的把式），眼神锐利，偶尔扫过四周，带着猎手般的警觉。那小厮倒是真没什么心机，正眼巴巴看着铁锅，不时咽口水。

墨夜的目光最终落回大石上的陶碗和粗面饼。食物的香气和腹中强烈的饥饿感，如同魔鬼的低语，不断诱惑着他。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滚动。一碗热汤，几块干粮，对现在的他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他犹豫了很久。直到夕阳的余晖将树影拉得很长，空地那几人也开始各自拿出干粮，围着铁锅就着热汤吃喝起来，他才终于下定决心。

富贵险中求。更何况他现在已是穷途末路。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脚步显得不那么踉跄，缓缓从树后走了出来，没有立刻去拿食物，而是对着老账房和那几个汉子的方向，抱了抱拳——这个动作牵动了左肩的伤口，疼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强忍住了，哑声道：“多谢老丈施以援手。在下……在下路遇强人，丢了盘缠，又受了点伤，狼狈至此，让诸位见笑了。” 他刻意改变了些许口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沙哑疲惫，也简单交代了“遇匪受伤”的由头。

那老账房闻声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摆摆手道：“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世道不太平，小兄弟能捡回条命已是万幸。快趁热吃吧，汤凉了伤胃。” 他目光在墨夜身上扫过，尤其在用破布潦草包扎、依旧渗着血渍的左肩，以及他背后那用布条缠得严实、却依旧能看出是长条状物的“拐杖”上停留了一瞬，但什么也没问。

其他几个汉子也看了墨夜一眼，眼神各异，有关切，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都没说话，只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只有那抽旱烟的老者，抬起眼皮，深深看了墨夜一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墨夜的手（虎口有老茧）和站姿（虽虚弱，但腰背下意识挺直）上停留片刻，又垂下眼皮，吧嗒吧嗒抽着烟，不知在想什么。

墨夜心中一凛，知道这老者不简单，很可能看出自己练过武。但他既然没有点破，墨夜也乐得装糊涂。他再次道谢，这才走到大石边，先端起那碗还温热的糊糊。碗里是混合了不知名野菜、豆子和糙米煮成的稠粥，卖相不佳，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他顾不得烫，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粘稠的粥滑入干涸的食道，带来无与伦比的慰藉。他又拿起一块粗面饼，饼很硬，嚼起来费力，但对饥肠辘辘的他来说，已是无上美味。

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留意着那边的动静，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他们的只言片语。

“老陈头，前面山口那条路，真走不得了？” 一个年轻些的汉子闷声问道，语气里带着烦躁。

被称作老陈头的，正是那抽旱烟的老者。他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道：“走不得。前日过去的老王那队人，昨晚就传回信儿了，说山口那边闹得厉害，路都给堵了，还有不干净的东西游荡。绕路吧，多走两天，总比把命搭上强。”

不干净的东西？墨夜心中一紧，放慢了咀嚼的动作。

“他娘的，这世道真是邪了门了。”另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啐了一口，“听说北边也不太平，京城都……”

“噤声！” 老陈头低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凌厉的目光扫过墨夜这边。

那络腮胡汉子立刻闭了嘴，讪讪地低下头。

老账房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少说两句。祸从口出。咱们小心行得万年船，绕路就绕路，平安是福。” 他转向墨夜，语气温和地问道：“小兄弟，听你口音，不像是南边人？这是要往哪去啊？”

墨夜咽下口中的饼，哑声道：“回老丈，在下是北直隶人氏，本欲往南边投亲，不料……唉，盘缠尽失，还受了伤，如今只得先折返回乡，再做打算。” 他顺着对方“北边不太平”的话头，编了个折返的理由。

“北直隶啊……” 老账房点点头，叹道，“北边眼下确实不太平，兵荒马乱的，小兄弟此时回去，也要多加小心。” 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小兄弟这伤……看着不轻，是刀剑伤？”

墨夜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后怕和愤怒夹杂的神情：“是那伙天杀的强人！抢了钱财不说，还想要我性命，幸好我跑得快，只挨了一下……” 他含糊其辞，将黑影怪物的爪伤说成刀伤。

“真是造孽。” 老账房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身边的小六子，“去，把这金疮药给那位小兄弟，让他敷上，好的快些。这荒山野岭的，伤口化脓可就麻烦了。”

小六子接过瓷瓶，又跑了过来，递给墨夜。

墨夜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和感激了。萍水相逢，给些吃喝已是难得，竟然还赠药？他接过瓷瓶，入手微沉，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麝香味道传来，是上好的金疮药。他郑重地对着老账房再次抱拳：“老丈大恩，在下没齿难忘。不知老丈高姓大名，他日若有缘，定当报答。”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老账房摆摆手，笑道，“老夫姓周，是个账房。这些都是同行的伙计。报答就不必了，小兄弟养好伤，平安回家，便是对老夫最好的报答了。” 他语气真诚，眼神温和，看不出丝毫作伪。

但墨夜心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放下。这周账房太和气，太周到，反而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还有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眼神锐利的老陈头，总让他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压力。

他不再多言，默默将金疮药收好。快速吃完了食物，将陶碗洗净，走回去还给小六子，再次道谢。

周账房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要继续赶路了。小兄弟，你伤势不轻，这荒山野岭的，夜里更不安全。前面不远有个废弃的山神庙，虽然破败，好歹能遮风挡雨。若是顺路，不妨与我们同行一程，也有个照应。”

同行？墨夜心中一紧。这邀请是善意，还是另有图谋？他迅速权衡。自己重伤在身，独自夜行山林确实危险重重，而且急需一个安全地方处理伤口、休息调息。这队行商虽然透着古怪，但目前为止并未表现出恶意，甚至还赠药施食。跟着他们，至少能暂时安全，或许还能打探到一些关于前路、关于“不干净东西”的消息。

风险在于，如果对方包藏祸心，自己无异于羊入虎口。而且，那个老陈头似乎已经对他起了疑心。

他抬眼，正对上老陈头投来的目光。那目光深沉，带着审视，却并无明显的恶意或杀意，更像是一种评估和警惕。

也罢，如今这境地，也由不得他过多选择了。只要小心提防，见机行事便是。

墨夜压下心中疑虑，脸上露出感激和疲惫的神色，拱手道：“如此，便叨扰周老先生和诸位了。在下实在走不动远路，能有个地方歇脚，感激不尽。”

“好说，好说。” 周账房笑着点点头，吩咐伙计们收拾东西，准备启程。

墨夜默默走到骡车旁，帮着那个叫小六子的小厮将铁锅和碗筷收拾上车。动作间，他尽量显得笨拙无力，符合一个受伤书生的形象。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关切，也有那老陈头若有所思的审视。

很快，一行人收拾停当。两辆骡车，周账房和小六子坐一辆，老陈头和另外两个汉子坐另一辆，还有一个汉子在前头牵着领头的骡子。墨夜被安排坐在第一辆骡车的车辕另一侧，挨着小六子。

骡车吱吱呀呀地动了起来，沿着那条杂草丛生的小径，向着山谷深处，向着老陈头口中那个“废弃的山神庙”行去。

夕阳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墨夜靠坐在车辕上，随着骡车的颠簸，左肩的伤口一阵阵抽痛。他微微闭着眼，似在假寐，实则全身感官都提升到极致，留意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以及车上几人的每一句交谈、每一个眼神。

怀中的玉佩，在离开那片空地后，那丝温热便悄然隐去，恢复了平常的微凉。背后的长剑也寂静无声。

前路未知，是人是鬼，是友是敌，唯有步步为营，小心谨慎。

车轮辘辘，碾过碎石和荒草，也碾过墨夜心中翻腾的疑云。山谷幽深，暮色渐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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