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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章 疑云暂解

墨夜一指逼退黑眚，不仅解了小六子之危，也让庙内形势瞬间一变。

那被墨夜点中手腕的黑眚，惨嚎着踉跄后退，半个身子都抽搐扭曲，伤口处焦黑扩散，竟暂时失去了威胁。另外两只扑向墨夜的黑眚，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同伴的惨状震慑，动作微微一滞。

“好小子！深藏不露啊！” 老陈头最先反应过来，眼中惊疑未消，但手上动作丝毫不慢，趁着面前黑眚因同伴异状而分神的刹那，乌铁尺如毒龙出洞，精准无比地刺入其咽喉，手腕一拧一绞，暗绿色的粘液喷溅，那黑眚嗬嗬两声，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不再动弹。他这一击，比虎子他们单纯劈砍有效得多，显然对黑眚的弱点（头颅、咽喉核心）了如指掌。

“别愣着！结阵！护住周先生和这位……小哥！” 老陈头低喝，语气不容置疑，同时目光复杂地瞥了墨夜一眼，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虎子、石头、柱子三人如梦初醒，虽惊骇于墨夜那神乎其技的一指（在他们看来，简直是仙家手段），但军令如山的习惯（墨夜此刻更加确定这些人绝非普通行商）让他们立刻收敛心神，三人迅速靠拢，背靠背，将周账房、小六子和墨夜护在中间，形成了一个简易却有效的三角防御阵型，手中兵刃和火把齐齐对外，逼退逼近的黑眚。

墨夜一击之后，气血翻腾，左肩伤口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他强提一口气，稳住身形，没有退回保护圈，反而就势与老陈头、虎子等人形成了犄角之势，沉声道：“这些东西畏火，惧阳刚破邪之力！攻其头颅、咽喉要害！寻常刀兵难伤根本！”

他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解释——解释自己为何能一指逼退黑眚。至于“阳刚破邪之力”是什么，让他们自己猜去。

“明白！” 虎子应了一声，看墨夜的眼神已带上几分敬畏和佩服。他手中长刀不再胡乱劈砍，而是配合着石头的铜棍和柱子的火把，专攻黑眚的头颈关节等要害，不求一刀毙命，但求限制其行动，制造杀伤机会。老陈头则游走在外围，乌铁尺神出鬼没，每一击都直指黑眚咽喉、眼眶等薄弱之处，效率极高。

墨夜也再次出手，但他伤势太重，内息枯竭，无法再动用剑意，只能凭借精妙的步法和擒拿手法，配合着从地上捡起的一根燃烧的木柴，与扑近的黑眚周旋。他身法灵动，虽在重伤下大打折扣，但眼光毒辣，总能抓住黑眚扑击的间隙，用燃烧的木柴灼烧其关节、面门，干扰其行动，为老陈头和虎子等人创造必杀之机。

有了墨夜的加入和“专业”指导，战局顿时改观。虽然黑眚数量仍有六七只，且悍不畏死，但在几人默契的配合和有效的针对性攻击下，开始接二连三地被放倒。每当有黑眚被乌铁尺刺穿咽喉，或被虎子抓住机会斩下头颅，都会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抽搐着倒地，身上冒出缕缕黑烟，迅速变得干瘪腐朽，散发出更浓烈的恶臭。

庙内，篝火、松明与兵刃寒光交织，人影与怪物扭曲的身影纠缠，嘶吼声、兵刃碰撞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混合成一场诡异而惨烈的厮杀。

然而，庙外那嘶哑僵硬的声音，却再未响起。只有更多的、拖沓的脚步声和“嗬嗬”声从缺口和破败的门窗外传来，显然还有黑眚在聚集，但似乎被庙内激烈的抵抗和有效的杀伤暂时震慑，没有立刻一拥而入。

墨夜一边勉力与一只黑眚周旋，一边分心留意着庙外的动静。他怀中的玉佩，温热感一直持续，但并未进一步增强。背后的长剑也只是微微震动，并无出鞘杀敌的强烈冲动。似乎，外面的东西，比这些黑眚更麻烦，但也更加……谨慎？或者说，它在观察，在等待？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些东西越聚越多了！” 石头一棍扫开一只黑眚，喘着粗气道。他手臂上被黑眚的利爪划开了一道口子，虽然不深，但伤口周围迅速变得青黑，流出的血也带着暗色，显然那粘液带有剧毒！他连忙从怀里摸出周账房之前给的药粉（看来他们自己也备有类似药物），撒在伤口上，药粉与毒血接触，发出“嗤嗤”轻响，冒出白烟，石头的脸色这才好看一些，但动作明显迟缓了。

其他人也多多少少挂了彩，虎子肩头被撕掉一块皮肉，柱子脸上被飞溅的粘液灼出几个红点。就连老陈头，手臂上也多了几道血痕，只是他经验老到，躲开了要害，伤口不深。

墨夜更是强弩之末，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每一次动作都牵动内伤，嘴角不断有血丝溢出。他完全是靠着一股意志在强撑。

“擒贼先擒王！” 老陈头挥尺逼退一只黑眚，目光如电，扫向庙外黑暗，低吼道，“外面肯定有东西在指挥这些鬼玩意！不除掉它，这些东西杀之不尽！”

他说的，正是墨夜所想的。这些黑眚行动虽然僵硬，但进退之间隐约有种被操控的痕迹，尤其是最开始那“借香火”的诡异话语，绝非无智黑眚能说出。庙外黑暗中，定然隐藏着更棘手的东西，或许就是昨夜那种黑影怪物的同类，或者别的什么邪物。

“怎么擒？外面黑灯瞎火，这些东西堵着门！” 虎子咬牙道，一刀劈退一只黑眚，自己也被反震得后退半步。

“用那个！” 周账房忽然开口，他一直被护在中间，脸色虽白，眼神却异常冷静，此刻从随身的布袋里飞快掏出几个鸡蛋大小、黑乎乎的东西，递给虎子，“用火折子点燃，扔出去！能暂时驱散它们！”

墨夜瞥了一眼，那是几个粗糙的陶罐，罐口用湿泥封着，隐隐有硫磺和硝石的味道传出——是简易的震天雷（土制炸药）或者毒烟弹之类的东西！这些人果然有备而来，而且连这种军伍或江湖中人才会准备的杀器都有！

虎子接过陶罐，毫不迟疑，用火折子点燃引信，瞅准庙外黑眚聚集最密集的缺口和门窗位置，奋力掷出！

“捂住口鼻！趴下！” 老陈头急吼。

众人连忙依言卧倒，或用衣袖捂住口鼻。

“轰！轰！轰！”

几声沉闷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夹杂着浓烟和刺鼻的硫磺硝石气味瞬间弥漫开来！破碎的陶片和里面的石灰、铁砂等物四散飞溅！堵在缺口和门窗附近的黑眚首当其冲，被炸得肢体横飞，暗绿色的粘液和焦黑的碎块溅得到处都是，发出凄厉的惨嚎。更重要的是，爆炸产生的巨响、火光和浓烈刺鼻的气味，似乎对这些阴邪之物有着极强的干扰和惊吓作用，庙外聚集的黑眚发出一阵混乱的嘶嚎，进攻的势头为之一滞！

“就是现在！” 老陈头厉喝一声，与虎子、石头、柱子三人如同猎豹般暴起，趁着黑眚混乱的刹那，猛扑向被炸开的缺口方向！他们要冲出去，找出并解决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指挥者”！

墨夜也强提一口气，想要跟上。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若不趁此机会解决源头，等黑眚重新稳定下来，或者那暗处的邪物驱使更多黑眚涌来，他们必将力竭而亡。

然而，他伤势实在太重，刚一起身，便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一口逆血涌上喉头，险些摔倒。

“小兄弟！你留下护着周先生！” 老陈头回头看了他一眼，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但眼神中却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托付和急切。显然，墨夜刚才的表现，赢得了他们初步的信任，至少确认了他不是敌人，且有能力在危急时刻保护周账房。

墨夜咬牙点头，没有逞强。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冲出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累赘。他退回周账房和小六子身边，背靠墙壁，横剑（木柴已丢，此刻握的是那柄短匕）于胸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庙内残余的、被炸得晕头转向的两三只黑眚，以及烟雾弥漫的缺口。

老陈头四人已如同猛虎出闸，冲入庙外的黑暗之中，很快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呼喝声，以及某种尖锐刺耳、非人般的嘶鸣！

庙内，剩下的两三只黑眚晃了晃脑袋，似乎从爆炸的眩晕中恢复过来，再次嗬嗬怪叫着，朝着墨夜和周账房、小六子扑来。它们身上带着烧伤和炸伤，行动更加迟缓，但凶性不减。

“小六子，躲到神龛后面去！” 周账房将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六子推到倒塌的神像后，自己却从怀里摸出一把尺许长、黝黑无光、似乎是铁尺或判官笔的短兵，握在手中，虽然手有些抖，但眼神坚定，竟也摆出了迎敌的架势。他果然也不是普通的账房先生！

墨夜无暇多想，强压伤势，手持短匕，迎上一只扑来的黑眚。他没有硬拼，而是利用灵活的步伐和精准的眼力，避开黑眚笨拙的扑击，短匕如同毒蛇吐信，专刺其关节、眼窝等薄弱处。他内息几乎耗尽，无法附上剑意，但短匕本身锋利，配合他精妙的招式，倒也一时间缠住了两只黑眚。

周账房则对上了第三只黑眚。他显然不通武艺，但手中的黝黑短兵似乎有些门道，每次与黑眚的利爪碰撞，都会发出“叮”的轻响，竟能挡住黑眚的抓挠，偶尔刺中黑眚身体，也能留下一个焦黑的小点，让黑眚痛嚎后退。只是他气力不济，年纪也大，很快便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墨夜瞥见，心中焦急，想要救援，却被两只黑眚死死缠住。他猛地一咬牙，不顾左肩伤口崩裂，硬挨了其中一只黑眚一爪（所幸避开了要害，只在肋下留下三道血痕），借力扑向攻击周账房的那只黑眚，短匕狠狠刺向其后颈！

“噗嗤！” 短匕刺入，却如中败革，只入肉寸许便被卡住。那黑眚受痛，猛地回身，腐烂的双爪狠狠抓向墨夜面门！墨夜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击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庙外，那尖锐刺耳的嘶鸣声陡然拔高，然后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掐断！

紧接着，庙内残余的三只黑眚，动作同时一僵，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保持着扑击或抓挠的姿势，顿在原地。它们眼中浑浊的光芒迅速黯淡、熄灭，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无动静。身上那股阴冷邪异的气息，也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消散。

成功了？老陈头他们解决了外面的东西？

墨夜和周账房都愣住了，警惕地注视着倒在地上的黑眚，又看向庙外。打斗声和嘶鸣声都已停止，只有夜风呜咽，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老陈头等人粗重的喘息和咳嗽声。

片刻之后，脚步声响起，老陈头、虎子、石头、柱子四人互相搀扶着，从浓烟弥漫的缺口处走了回来。四人都是浑身血污，狼狈不堪。老陈头手臂上又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用布条死死扎住。虎子胸前衣襟破碎，露出一道焦黑的灼痕。石头柱子上也添了新伤，但眼神都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丝后怕。

“头儿，外面那鬼东西……” 虎子喘着粗气问道。

老陈头脸色阴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似乎不欲多言，只沉声道：“暂时解决了。但此地不宜久留，那些鬼东西可能还有同伙。收拾东西，立刻离开！”

他目光扫过庙内，看到倒地不起、彻底失去生机的黑眚，又看向浑身浴血、摇摇欲坠却依旧持匕戒备的墨夜，以及手持黝黑短兵、脸色苍白的周账房，眼神复杂，最终抱拳道：“多谢小兄弟刚才援手。周先生也无恙吧？”

“无碍，多亏这位小兄弟和老陈你们。” 周账房收起短兵，脸色缓和下来，对墨夜郑重一礼，“小兄弟真人不露相，救命之恩，周某没齿难忘。”

墨夜强撑着还了一礼，哑声道：“周先生言重了，若非诸位拼死御敌，在下也难逃此劫。同舟共济，理应如此。” 他顿了顿，看向老陈头，“陈老丈，诸位……似乎对此等邪物，颇为了解？”

老陈头深深看了墨夜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小兄弟伤势不轻，我们也需尽快处理伤口，离开这是非之地。若小兄弟信得过，可与我们同行，路上再详谈不迟。” 他语气诚恳，眼中虽有疑虑未消，但更多的是一种经历生死搏杀后产生的、对“自己人”的认同和邀请。

墨夜知道，自己暂时通过了某种“考验”。他点了点头：“如此，叨扰了。”

众人不再多言，迅速收拾能带走的要紧物品（主要是兵刃、药物和干粮），将骡车从残破山门处牵出。老陈头亲自检查了墨夜的伤势，看到那深可见骨、边缘泛着青黑的爪痕时，眉头紧皱，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个更精致的小玉瓶，倒出些散发着清香的淡绿色药膏，不由分说敷在墨夜伤口上，又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药膏清凉，敷上后火辣辣的疼痛顿时减轻不少，甚至有一丝麻痒，似在促进愈合。显然是上好的伤药。

“这是军中秘制的金疮药，对祛毒生肌有些效果。小兄弟这伤……不轻，须得好生调理。” 老陈头简单说了一句，便转身去安排其他事宜。

墨夜心中更明，军中秘药……这老陈头，果然是行伍出身！而且看其做派和虎子等人的令行禁止，绝非普通士卒，很可能是军官，甚至……是精锐夜不收或锦衣卫一类的人物？那周账房，恐怕也绝非普通账房那么简单。

众人互相搀扶着，赶着骡车，迅速离开了这座弥漫着血腥和焦臭的破败山神庙，融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之中。墨夜被安排坐在车上，靠着行李，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强撑着精神，留意着方向——他们并未走向预定的老鸦岭方向，而是折向了一条更偏僻、似乎通往深山的小路。

“陈老丈，我们这是……” 墨夜虚弱地问道。

“绕路。鹰嘴隘去不得了，老鸦岭怕是也未必安全。” 老陈头赶着车，头也不回，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缥缈，“刚才庙外那东西……不简单。我们杀了它控制的‘傀伥’（他用了这个词指代黑眚），它本体虽退，但未必不会纠集更多追来。得找个更隐蔽的地方，先处理伤势，再从长计议。”

傀伥？墨夜记住了这个词。他还有很多疑问，但眼皮越来越重，失血过多和透支的体力终于压垮了他，意识逐渐模糊。在陷入昏睡前，他最后的感觉，是怀中玉佩那已经恢复平常微凉的温度，以及背后长剑那沉稳而微弱的存在感。

老陈头、周账房、傀伥、军中秘药、绕路深山……这一行人的身份和目的，越发扑朔迷离。但至少目前看来，他们不是敌人，甚至可能因为共同御敌，暂时成为了“同伴”。

只是，这“同伴”关系，又能维持多久？前路，又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

骡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驶向未知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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