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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 各怀心思

晨光艰难地穿透溶洞顶部的裂缝，在水潭表面洒下几缕惨淡的光斑，非但未能驱散洞内的阴冷湿气，反倒映得那些嶙峋怪石投下更形扭曲的暗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苔藓、药草，以及挥之不去的、极淡的血腥与硫磺硝石混合的、属于昨夜激战的气息。

墨夜推开石屋那扇吱呀作响的简陋木门，走了出来。他换了身虎子找来的粗布短打，虽不十分合身，但比之前那身染血破衣干净利落许多。左肩的伤口重新包扎过，在衣衫下隆起一块，动作间仍能感到牵扯的疼痛，但比起昨日的撕心裂肺，已可忍受。内腑的隐痛也大为减轻，一股微弱却真实的内息在经脉中缓缓流转，让他苍白的面颊恢复了些许血色，眼神也重新有了焦距，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历经生死和背叛后沉淀下的、远超年龄的沉静与警觉，却更加幽深。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向水潭边聚拢的几人，而是先看似随意地扫视了一圈这个被称为“石硐”的隐秘山谷。

水潭依旧清澈，潺潺流淌，几尾灰白色的小鱼在靠近岩壁的阴影里迟钝地游弋。那片小小的药圃，紫阴萝的暗紫色叶片在昏光下显得更加幽异。昨夜被周账房拨动过的杂草，已恢复原状，若非亲眼所见，绝难发现其下泥土曾被翻动。西屋和东屋都敞着门，虎子正提着一个木桶从西屋出来，看样子是去清理；柱子蹲在水潭边，用一块磨刀石嚯嚯地打磨着他那柄厚背砍刀；小六子则抱着一捆枯枝，走向石屋旁那个简陋的石灶，准备生火。

老陈头坐在水潭边一块平坦的大石上，用一块沾了水的粗布，仔细擦拭着他那对乌铁尺。尺身暗沉，在布料的擦拭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幽冷的金属光泽。他动作不疾不徐，神情专注，仿佛擦拭的不是兵器，而是什么心爱的古玩。周账房站在他身旁不远处，手里拿着那个从不离身的旧布袋，正低头看着水潭，似乎在看潭中游鱼，又似乎在沉思。

一切看似平静，与昨日并无二致。但墨夜敏锐地注意到，虎子眼底的血丝，柱子磨刀时比平时更用力的动作，以及小六子虽然努力装作平常、却仍显得有些过于绷紧的嘴角。老陈头擦拭铁尺的动作看似沉稳，但偶尔停顿的瞬间，眉头会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周账房看似悠闲，可他那看似随意垂在身侧、却虚握着布袋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昨夜的黑影，挖出的油布包，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暂未扩散，却已改变了潭水的平静。

“墨夜小兄弟，气色好了不少。” 老陈头抬起头，看向墨夜，脸上露出一丝堪称温和的笑意，打破了沉寂。他放下乌铁尺，拍了拍身边的大石，“来，这边坐。伤口还疼得厉害不？”

墨夜依言走过去，在稍远些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疏离。“多谢陈老丈挂怀，用了您的药和周先生的汤药，已无大碍，走动无虞了。” 他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中气足了些。

“那就好，年轻人，底子厚，恢复得快。” 老陈头点点头，从腰间解下一个皮质水囊，递给墨夜，“喝口水。山里水寒，但干净。”

墨夜道谢接过，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山泉特有的清冽甘甜，流入喉中，精神为之一振。

“小兄弟恢复得快，是好事。” 周账房也转过身，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审视掠过，“正好，我们也要商议一下接下来的行程。老陈，你看……”

老陈头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正在忙碌的虎子三人，最后落在墨夜脸上，沉声道：“墨夜小兄弟，你既已能走动，有些话，咱们就摊开来说。此地虽隐蔽，但经昨夜一事，恐怕已非绝对安全。那些‘东西’难保不会循迹追来，或者附近还有其他麻烦。我们原计划绕道老鸦岭，但现在看来，老鸦岭深处也未必太平。”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昨夜那‘伥主’虽被惊退，但未必远离。而且，鹰嘴隘已成死地，老鸦岭又是传闻中多诡异之处……前路莫测。我们几人倒也罢了，刀头舔血惯了，但小兄弟你有伤在身，周先生和小六子又不通武艺，强行硬闯，风险太大。”

墨夜安静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这只是开场白。

果然，老陈头话锋一转：“所以，我和周先生商量了一下，有个想法。从此地向西北，翻过前面那座山梁，有一条几乎废弃的古道，据说能绕过老鸦岭最险峻的一段，通往山外的‘落鹰坪’。落鹰坪是个猎户和采药人聚集的小寨，虽然偏僻，但常有行脚商队经过，或许能打听到更安全的路径，或者雇到熟悉山路的向导。”

他看向墨夜：“小兄弟，你是北直隶人氏，可曾听说过‘落鹰坪’？或者，那条古道？”

墨夜心中念头飞转。老陈头这番话，半真半假。承认前路凶险是真，但“绕道落鹰坪、打听路径、雇佣向导”这个提议，却颇为蹊跷。以他们这支队伍展现出的实力和对山林的熟悉（能找到这处“石硐”），会需要去一个小寨子打听路径、雇佣向导？何况，他们身负秘密任务，理应低调隐秘，去往人多眼杂的寨子，岂非增加暴露风险？

这更像是一个试探，或者……一个借口。他们真正的目标，或许就在通往“落鹰坪”的途中，或者，“落鹰坪”本身就有问题。昨夜周账房挖出的油布包，是否与此有关？

他面上露出思索之色，缓缓摇头：“落鹰坪……在下似乎听家中长辈提过一嘴，说是太行深处、靠近北直隶边界的一个猎寨，因常有山鹰盘旋而得名，颇为偏僻。至于那条古道……请恕在下孤陋寡闻，未曾听闻。” 他看向老陈头，诚恳道，“陈老丈，诸位对在下有救命之恩，又有收留之义。如今前路未卜，凶险难测，在下岂能独自苟安？既然同行，自当同进同退。老丈若有差遣，或另有打算，不妨明言。在下虽力弱，但也略通拳脚，辨识方向、探路放哨，或可效力一二。”

他这番话，既表明了自己对“落鹰坪”和古道所知有限（打消对方可能利用自己“本地人”身份探路的念头），又明确表达了愿意同行、听从安排的姿态，并将决定权交还给了老陈头，姿态放得很低。

老陈头和周账房交换了一个眼神。周账房微微颔首。

“小兄弟义气。” 老陈头脸上笑容真切了些，“既然如此，老夫也就不绕弯子了。实不相瞒，我们此行北上，除了贩货，确实另有一桩要事在身。” 他语气变得郑重，“此事关乎北地安危，也牵扯到一些……见不得光的阴私。具体详情，请恕老夫不便多言。但可以告诉小兄弟的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很可能就在这老鸦岭深处，或者其附近。昨夜遇到的傀伥和伥主，或许就与之有关。”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墨夜：“前路凶险，远超寻常。那些‘东西’你也见识过了，悍不畏死，诡谲难防。我们虽有应对之法，但也不敢说万全。小兄弟，你伤势未愈，又与我们本无瓜葛。现在选择离开，绕道他处，或许才是明智之举。我们可以分你些干粮盘缠，指一条相对安全的出山路径。如何？”

以退为进，坦诚部分风险，给予选择。这是进一步的试探，也是最后的“划清界限”。如果墨夜此时选择离开，他们或许会真的给点盘缠指条路，但更可能，会立刻翻脸，将他视为潜在的威胁或累赘，甚至……灭口。墨夜毫不怀疑，这些在尸山血海里滚过、肩负秘密使命的人，有这个决断和手段。

如果选择留下，就意味着正式卷入他们的事情，风险自担，生死由命。但同时，也能获得暂时的庇护，以及……接触他们秘密的机会。

几乎没有犹豫，墨夜迎着老陈头的目光，缓缓但坚定地摇了摇头：“陈老丈，周先生，还有虎子哥、柱子哥、石头哥，昨夜若无诸位拼死相救，墨夜早已葬身怪物之口。救命之恩，尚未报答，岂能因前途凶险，便独自逃生？那与禽兽何异？”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在下虽不才，也知‘义’字当先。诸位既然有要事在身，前路又有邪祟作乱，在下愿附骥尾，略尽绵薄之力。是生是死，各安天命，绝不后悔，亦绝不拖累诸位！”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情真意切，既有报恩之心，又有江湖义气，更隐含着一股“同仇敌忾、共御邪祟”的意味，将自己与他们牢牢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老陈头定定地看了他片刻，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审视、探究、权衡，最终，化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随即，脸上露出了爽朗（或者说，更像是一种放下部分心防后的放松）的笑容：“好！墨夜小兄弟，是条汉子！既然如此，那从今日起，咱们就是同舟共济的伙伴了！前路凶险，但多一个人，多一分力！虎子，柱子，小六子，都过来！”

虎子三人闻声聚拢过来。

老陈头指着墨夜，对三人道：“墨夜小兄弟愿意与咱们共患难，以后就是自己人了。他伤势未愈，路上多照应着点。”

“是，头儿！” 虎子咧嘴一笑，拍了拍墨夜的肩膀（避开了伤处），“墨夜兄弟，以后有事招呼一声！”

柱子也憨厚地点点头。小六子好奇地打量着墨夜，眼中少了些戒备，多了些亲近。

周账房也微笑道：“墨夜小兄弟深明大义，令人钦佩。既如此，有些话，也可以说得更明白些。”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正是昨夜墨夜见他挖出的那个。“我们要去的地方，确切位置，就在这老鸦岭深处，一处名为‘黑风涧’的附近。但具体地点，需要依图寻找。”

他将油布包打开，里面并非地图，而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平方形木盒，木盒颜色深暗，似乎浸过特殊的油脂，散发着淡淡的、类似檀香混合着药草的味道。木盒边缘有卡扣，制作颇为精巧。

周账房小心地打开木盒，里面铺着柔软的丝绸，丝绸之上，静静躺着一块不规则的、约莫婴儿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石头质地非金非玉，表面粗糙，布满细密的、如同天然形成的纹路，但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纹路似乎隐隐泛着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泽，若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墨夜的目光落在黑色石头上，瞳孔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缩。不是因为这石头本身多么奇特，而是在石头被取出的瞬间，他怀中紧贴胸口的那枚家传玉佩，突然传来一股极其微弱的温热！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无比清晰！与此同时，他背后用布包裹、倚在石屋门边的长剑，也似乎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只有紧贴着它的墨夜才能感觉到。

这石头，与玉佩和长剑有关联！

周账房并未察觉墨夜的细微异样，他指着木盒中的黑色石头，沉声道：“此物，便是寻找那处地点的关键。它并非寻常石头，而是一种……感应之物。越是靠近目的地，其色泽和温度，便会有细微变化。我们得到的指令，便是循着此物的指引，找到地方，确认一些事情，然后立刻撤离，将消息带回。”

他合上木盒，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收起。“此事关乎重大，绝不可外泄。昨夜之所以未对小兄弟明言，还请见谅。”

墨夜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和凝重：“原来如此。周先生放心，在下明白轻重，必守口如瓶。” 他顿了顿，问道，“只是……昨夜那些傀伥和伥主，似乎也在附近出没，是否也与这‘黑风涧’有关？”

“十有八九。” 老陈头接口，脸色阴沉，“那地方本就邪性，早年就有不少怪力乱神的传说。近来北边不太平，南边也多有诡事，这黑风涧……恐怕更成了某些宵小之辈和邪祟盘踞的巢穴。我们这趟差事，本就是火中取栗。”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伤口处的布条隐隐渗出血迹，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事不宜迟。墨夜小兄弟既然决定同行，那咱们就抓紧时间。虎子，柱子，收拾东西，检查装备，特别是‘清秽散’和‘破邪箭’，务必带足。石头回来没有？”

“头儿，我在这。” 石头的声音从溶洞入口方向的阴影里传来，他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出，身上带着夜露的潮湿气息，脸色有些凝重，“外围探查过了，暂时没发现傀伥活动的踪迹，也没有其他异常。但……” 他看了一眼老陈头，压低声音，“我在东南方向，大约三里外的一处山坳里，发现了这个。”

他伸出手，掌心躺着一小块暗红色的、似乎被烧焦后又浸过污血的碎布，布料的质地，与昨夜那些傀伥身上褴褛衣衫的残留，有几分相似。碎布边缘，还粘着一点黑绿色的、已经干涸的粘液。

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看来，它们还没走远，或者说……这附近，不止昨夜那一批。” 老陈头的声音冷了下来，“准备一下，半个时辰后出发。不走老鸦岭主道，按计划，绕西北山梁，经那条古道，往落鹰坪方向。但随时准备转向，一旦这‘指路石’有变，或者遇到情况，立刻按第二套方案行事！”

“是！” 虎子三人齐声应道，立刻行动起来，收拾行装，检查兵刃药物，动作迅捷而有序。

小六子也赶紧去将骡车从藏匿处牵出，检查挽具。

周账房走到墨夜身边，递给他一个小布包：“这里面是两日的‘清秽散’药粉，内服外敷皆可，能克制傀伥爪牙之毒，也有一定驱邪避秽之效。你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另外，” 他又拿出一个小巧的竹筒，里面装着几根细长的、前端绑着浸过油脂的布条的东西，“这是信号火折，用力拉动尾绳即可点燃，火光和烟雾能持续片刻，必要时用以示警或联络。”

“多谢周先生。” 墨夜郑重接过，放入怀中。他知道，这些东西在接下来可能遇到的危险中，或许能救命。

他走回石屋，背起用布条仔细包裹的长剑。手指触及剑柄的瞬间，昨夜那苍老模糊的叹息声仿佛又在耳边隐约回响，而怀中玉佩方才那瞬间的温热，也绝非错觉。

黑风涧……指路石……傀伥与伥主……还有与自己身世密切相关的玉佩和长剑……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那个传说中的凶险之地。

他深吸一口带着湿冷和硫磺味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无论如何，前路已定。是福是祸，是生是死，都只能向前了。

半个时辰后，两辆骡车再次驶出这隐蔽的溶洞山谷，沿着崎岖难行的小径，向着西北方向，那座笼罩在薄雾中的、更显幽深险峻的山梁行去。

骡车的吱呀声，碾碎了山林的寂静，也碾碎了这短暂的、表面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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