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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章 深渊潜蛟

嘶吼声低沉悠长，如同滚过地心的闷雷，带着水流的混响，在幽暗的河道中层层回荡，震得岩壁上的发光苔藓簌簌抖动，光晕明灭不定。那并非是单纯的野兽咆哮，其中更掺杂着一种扭曲的、令人神魂悸动的疯狂与饥饿，仿佛来自远古的梦魇，穿透了时光与岩层，在这地底深处苏醒。

“哗啦——！”

前方数十丈外，水面再次炸开！这一次，众人看得更加分明。那并非完整的巨兽，而是一截布满青黑色厚重鳞片的躯体，粗逾水桶，鳞片在幽绿苔光下泛着湿冷油腻的光泽，上面附着着暗绿色的水藻和不知名的、藤壶般的怪异寄生物。仅仅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有两丈余长，上面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最深的一道几乎将鳞甲撕裂，露出下面暗红色、微微搏动的肌肉组织。巨躯猛地一扭，拍击在水面上，掀起数尺高的浪头，浑浊的水流挟着刺鼻的腥气扑面而来！

“是蛟？！还是巨蟒？！” 虎子的声音都变了调，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不像……看那鳞片和伤痕……” 周账房脸色惨白如纸，死死盯着那再度沉入水中的巨影，声音发颤，“倒像是……被阴煞秽气污染异化的水兽！黑眚教崇拜黑眚，擅于驱役、污染生灵，化为己用！这东西……恐怕是他们弄出来的守洞怪物！”

“守洞？” 柱子嘶声道，他双手虎口崩裂，此刻依旧紧握着砍刀，但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绝望，“守着这条河？那我们……”

话音未落，前方水面之下，一道巨大的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破水而来！黑影所过之处，水流被强行分开，形成一道明显的白线，暗流汹涌，冲击得众人脚下不稳。

“散开！别挤在一起！” 老陈头的暴喝如同惊雷，瞬间将众人从震骇中惊醒。他虽重伤，但战场搏杀的本能仍在，一眼就看出在这狭窄河道中，聚在一起就是活靶子。“往两边岩壁靠！找凸起的地方躲！”

然而，谈何容易！两侧岩壁虽然有人工凿刻的痕迹，但大多湿滑陡峭，可供攀附躲藏之处极少。且水流已没至大腿，行动极为不便。

“来不及了！” 石头厉喝一声，眼中闪过决绝。他是探路的斥候，速度最快，此刻不退反进，双脚在河底石块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向着侧前方一块从岩壁凸出的、约莫桌面大小的岩石窜去！他想将怪物的注意力引开，或者占据高点，寻找攻击的机会。

“石头！” 老陈头目眦欲裂，想要阻止已是不及。

黑影破水而出的速度远超预期！就在石头即将攀上岩石的刹那，前方水面轰然炸开！一颗狰狞的头颅昂然而出！

那绝非寻常蛟蟒！头颅硕大，形似巨鳄，却又更加狭长，头顶无角，却生着数根扭曲嶙峋、如同珊瑚又似骨刺的黑色凸起，凸起末端闪烁着幽绿的光芒，与岩壁上的苔藓如出一辙。一双眼睛大如灯笼，是浑浊的暗黄色，竖瞳细长，其中翻涌着无尽的暴戾与疯狂，死死锁定了正在攀爬的石头。巨口张开，露出森白交错、如同匕首般的獠牙，齿缝间挂着暗红色的、不知是血肉还是水藻的残留物，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腐气，伴随着嘶吼喷涌而出！

“嘶昂——！”

怪物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嘶鸣，巨大的身躯猛地一摆，粗长的尾巴如同一条钢鞭，带起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抽向半空中的石头！这一击快如闪电，势若雷霆，覆盖范围极大，石头人在空中，避无可避！

“小心！” 墨夜瞳孔骤缩，几乎是不假思索，他强忍着左肩剧痛和冰冷的河水阻力，猛地将手中“镇渊”向前掷出！并非指望这一掷能伤到怪物，只为吸引其注意，或者阻挡一瞬！

长剑脱手，化作一道乌光，直射怪物大张的巨口！

然而，那怪物似乎对这道乌光毫不在意，或者根本来不及反应，布满倒刺的巨尾依旧狠狠抽向石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被墨夜掷出的“镇渊”长剑，在飞至怪物头颅前数尺时，剑身之上那些古朴的纹路骤然亮起！并非耀眼的光芒，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幽暗！与此同时，墨夜怀中的玉佩，猛地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胸口灼伤的滚烫！

“嗡——！”

一声低沉却充满穿透力的剑鸣，并非从剑身发出，而是直接在所有人，包括那怪物的意识中响起！怪物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一顿！那双浑浊的暗黄色竖瞳中，暴戾之色瞬间被一丝茫然和……惊惧取代？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顿！

石头的身体展现出了惊人的柔韧和反应，他在空中硬生生拧转身形，双脚在抽来的巨尾侧面险之又险地一点，借力向后倒飞，同时手中短刃狠狠刺向巨尾鳞甲的缝隙！

“嗤啦！”

短刃刺入鳞甲，带起一溜暗绿色的粘稠血液。怪物吃痛，嘶吼一声，巨尾猛地收回，石头也被这股巨力带得向后跌去，噗通一声落入水中，溅起大片水花。

而被掷出的“镇渊”长剑，在发出那一声奇异的剑鸣后，幽光收敛，去势已尽，斜斜插入怪物头颅前方的水中，只余剑柄在外。

怪物似乎被彻底激怒了，或者说，从刚才那短暂的惊惧中回过了神。它放弃了落入水中的石头，暗黄色的竖瞳猛地转向墨夜！它从这个渺小的人类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令它本能厌恶又隐隐不安的气息，尤其是刚才那一声剑鸣！

“嘶昂！” 怪物狂吼一声，巨大的身躯扭动，舍弃了近在咫尺的石头，张开血盆大口，带着腥风恶臭，直扑墨夜而来！速度快得只在水面留下一道白色的水线！

“墨夜兄弟！” 虎子和柱子齐声怒吼，不顾一切地挥刀向怪物身躯砍去，试图阻止。但他们的刀砍在厚重的青黑色鳞甲上，只溅起几星火花，留下几道白痕，根本无法破防！怪物粗壮的尾巴随意一扫，便将两人连人带刀扫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呕血不止。

老陈头目眦欲裂，想要救援，但肋下伤口剧痛，动作慢了一线。

眼看着那布满森白獠牙的巨口就要将墨夜吞没！

生死关头，墨夜反而奇异地冷静下来。那一声奇异的剑鸣，玉佩的灼烫，以及长剑脱手时心头闪过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让他福至心灵。他不再后退，也无力后退，反而迎着扑来的巨口，闭上了眼睛，并非等死，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怀中那滚烫的玉佩，以及……感应中，那斜插在水中的、沉寂的长剑！

“嗡——！”

又是一声低沉的剑鸣，但这一次，并非无源之声。斜插在水中的“镇渊”，剑身之上，幽暗的光芒再次亮起，比之前更加凝实！紧接着，长剑竟无风自动，发出剧烈的震颤！

“锵——！”

清越的剑吟声中，“镇渊”自主从水中而出，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乌光，后发先至，瞬息间越过数丈距离，精准无比地射入怪物大张的巨口之中！并非刺入皮肉，而是如同拥有灵性一般，在怪物口腔内一个轻巧的转折，剑锋向上，狠狠刺入其上颚相对柔软的软组织！

“噗嗤！”

暗绿色、散发着恶臭的血液如同喷泉般从怪物口中迸射而出！怪物发出痛苦到极致的、扭曲的嘶吼，庞大的身躯猛地僵直，随即疯狂地扭动起来，巨尾拍打水面，掀起滔天巨浪，头颅疯狂甩动，试图将口中的异物甩出！整个地下河道仿佛都在它的挣扎中颤抖，碎石簌簌落下。

“就是现在！攻它眼睛！伤口！” 老陈头嘶声大吼，强忍剧痛，抓起身边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向着怪物因痛苦而大睁的、浑浊的暗黄色竖瞳掷去！

柱子、虎子也从撞击中挣扎爬起，抹去嘴角血迹，抓起兵刃，不顾一切地冲向在水中疯狂翻滚挣扎的怪物，拼命砍向它身躯上那道最深的旧伤！

石头从水中冒出，抹了把脸，眼神狠厉，再次如同水鬼般悄无声息地游向怪物，手中短刃闪烁着寒光，寻找着鳞甲缝隙。

周账房将吓得瘫软的小六子推到一块岩石后，自己则掏出了身上所有的“清秽散”，看准时机，将纸包狠狠砸向怪物头颅伤口和眼睛！

墨夜在长剑脱手飞出的瞬间，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抽空，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但他强行稳住身形，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在水中疯狂挣扎的怪物，以及……在怪物口中，依旧死死钉在其上颚，任凭怪物如何甩动也不曾脱落，反而幽光越来越盛的“镇渊”！

他能感觉到，自己和长剑之间，那丝微弱的联系，在长剑刺入怪物口腔的瞬间，似乎……增强了一丝？仿佛长剑正在通过某种方式，从这怪物身上汲取着某种东西，反馈给他一丝极其微弱、却冰凉而精纯的……气息？

怪物遭受重创，又被“清秽散”的粉末灼伤眼睛，更加狂性大发。它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河道中疯狂翻滚，粗壮的尾巴横扫，将岩壁抽得碎石崩飞，暗流汹涌，将试图靠近的柱子、虎子再次逼退。它那暗黄色的竖瞳，此刻已是一片血红，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暴怒，死死锁定了让它遭受如此重创的“罪魁祸首”——墨夜！

“吼——！”

它竟不再试图摆脱口中的长剑，而是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拖着血流如注的身躯，再次向着墨夜猛冲过来！这一次，速度更快，威势更猛，仿佛要将整个河道都撞塌！

墨夜此刻力竭神疲，又失去了长剑，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冲击，已然避无可避！

“墨夜！” “小兄弟！”

老陈头、虎子等人目眦欲裂，拼命想要冲过来救援，但被怪物疯狂舞动的身躯和掀起的巨浪阻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狰狞的头颅，携着死亡的气息，急速逼近！

就在这时——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从怪物体内传来。

怪物前冲的势头，陡然一滞。

它那疯狂扭动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瞬间僵直。暗黄色的竖瞳中，暴戾与疯狂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死灰。大张的巨口中，那柄幽光闪烁的长剑“镇渊”，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光芒缓缓收敛，重新变得古朴沉寂。

紧接着，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怪物那庞大而坚韧的身躯，从被长剑刺入的上颚伤口处开始，迅速变得灰败、干瘪，仿佛其中的精华、血肉、乃至那种暴戾的“生机”，在瞬间被抽空、湮灭！灰败之色如同瘟疫般蔓延，眨眼间遍布全身。

“轰隆！”

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怪物残骸，如同被推倒的沙塔，轰然砸落在水中，溅起漫天水花。那曾经坚硬无比的青黑色鳞甲，此刻如同风化的岩石，寸寸碎裂，露出下面空空如也的、如同朽木般的躯壳。仅仅几个呼吸间，这头让众人陷入绝境的恐怖巨兽，就化作了一具巨大的、正在快速崩塌瓦解的枯骨空壳，缓缓沉入幽暗的河底，只留下一滩浑浊的、散发着恶臭的暗绿色液体，和漂浮在水面上的、迅速失去光泽的鳞甲碎片。

死寂。

只有水流哗哗的声音，以及众人粗重如同风箱般的喘息。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从怪物出现，到激战，再到这诡异的崩解消亡，不过短短数十息时间。众人如同做了一场荒诞而恐怖的噩梦，此刻梦醒，只剩下满心的震撼、后怕，以及……茫然。

“咳咳……” 墨夜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冰冷的河水中，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出的却带着血丝。刚才那心神与长剑的奇异联系，以及最后怪物崩解时反馈回来的那一丝冰凉气息，让他本就透支的身体和精神雪上加霜，眼前阵阵发黑。

“墨夜兄弟！” 虎子和柱子连忙扑过来，将他扶起。

老陈头捂着肋下伤口，踉跄着走到怪物沉没的地方，看着水面上漂浮的鳞甲碎片和那滩迅速被水流稀释的暗绿色液体，又看向墨夜，眼神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复杂。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拍了拍墨夜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账房也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怪物沉没处，又转向墨夜，最后定格在那柄依旧斜插在水中、只露出剑柄的“镇渊”上，眼神闪烁，有震惊，有探究，更有深深的忧虑。他怀中的木盒，在怪物死后，温度迅速降低，恢复了之前的微温，但表面纹路的光芒，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稳定，清晰地指向下游黑暗深处。

石头从水中冒出头，将“镇渊”长剑捞起，走上岸，递给墨夜。长剑入手冰凉，古朴依旧，仿佛刚才那惊人的一幕与它无关。但墨夜接过剑的瞬间，分明感觉到，剑身之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活性”。

“这……这到底是什么怪物？怎么就……突然化了？” 小六子从岩石后探出头，脸色煞白，声音还在发抖。

“不是突然化了。” 周账房收回目光，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它体内的‘阴煞秽气’或者说是支撑它异变、存活的东西，被某种力量……彻底净化，或者说，吞噬了。所以躯壳瞬间腐朽。” 他看向墨夜手中的长剑，意有所指。

众人沉默。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以及长剑自主飞出击杀怪物的神异，都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此地不宜久留。” 老陈头最先从震撼中恢复，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这怪物死了，动静不小，谁知道还会引来什么。收拾一下，赶紧走！”

柱子、虎子连忙检查伤势，重新包扎。石头则快速收集散落的东西，尤其是还能用的物资。两匹骡子早已被刚才的场面吓破了胆，瘫软在水中，被柱子连拖带拽才拉起来。

墨夜在周账房的搀扶下，勉强站起，吞下一粒药丸，调息片刻，感觉稍微好了些。他握着“镇渊”，心中波澜起伏。这剑……究竟是何来历？与那玉佩，与自己，又有何关联？刚才那种心神相连、如臂使指的感觉，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还有最后怪物崩解时，反馈回的那一丝冰凉气息，又是什么？此刻那气息盘桓在丹田附近，与自身微弱的内息泾渭分明，却并不冲突，反而让他因失血和透支而冰冷的身体，感到一丝异样的暖意。

众人不敢再多做停留，甚至顾不上仔细查看怪物沉没后是否留下了什么，搀扶着伤者，牵着惊魂未定的骡子，再次踏入冰冷的暗河，向着下游，向着“指路石”愈发明确指引的方向，蹒跚而行。

只是这一次，队伍的气氛更加沉默，也更加凝重。每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不仅因为刚刚经历的生死危机，更因为对前路未知的深深恐惧，以及对墨夜和他手中那柄神秘长剑的……敬畏与疑惑。

暗河幽深，苔光惨绿。前方的黑暗，仿佛巨兽张开的嘴，等待着吞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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