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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九回 石片藏秘 少年露奇缘

一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虎子内伤不轻，几乎是被砾半搀半背着走。砾自己也受损严重，魂火黯淡，岩躯多处破损，行动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依旧牢牢护着虎子和那个昏迷的少年。韩烈在前开路，劲弩始终端在手中，鹰隼般的眼睛扫视着风雪中的每一处阴影，警惕着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追击。

好在，预料中的追兵并未出现。或许是冰湖的剧变牵制了蚀神殿剩余的力量，或许是那巨坑中恐怖存在的暴怒无差别地吞噬了附近的蚀行者。三人一路有惊无险，在次日晌午，终于看到了桥营烽燧台那面在风雪中顽强飘扬的、有些残破的“桥”字旗。

“回来了！督护他们回来了！”烽燧台上眼尖的守桥卫最先发现，嘶哑的喊声带着激动，瞬间传遍营垒。

营门轰然打开，喀斯特一马当先冲了出来，身后跟着刘二、陈伯、巧姑，以及王小石等一大群人。看到虎子苍白的脸色、身上的血迹，以及砾那破损严重的岩躯，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快！扶进去！陈伯，准备伤药！”喀斯特吼着，独臂想要接过虎子，却被虎子轻轻摆手制止。

“我没事，皮外伤，内息有些紊乱，静养即可。”虎子声音嘶哑，但眼神依旧清明，“砾伤得重，魂火不稳，需要尽快用桥光温养，补充地气。陈伯，先看砾。还有这个孩子……”他示意砾放下夹着的少年。

那少年依旧昏迷，瘦得皮包骨头，脸色青白，呼吸微弱，身上只有一件破烂单衣，在冰天雪地里冻了不知多久，竟还有一丝生机，也是奇迹。巧姑连忙上前，用厚毯子裹住少年，和另一个妇人一起将他抬进温暖的窑洞。

“韩兄弟，辛苦了。”虎子对韩烈抱拳。

韩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头：“分内之事。督护先疗伤，此地情况，容后再报。”他目光扫过营垒，尤其是在那些破损的守桥卫和略显疲惫但眼神坚毅的战哨汉子们身上顿了顿，刀疤下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虎子被扶进自己那间兼作指挥所的窑洞，陈伯不顾他反对，执意先给他诊脉。手指搭上腕脉，陈伯的眉头就紧紧皱起，半晌，叹了口气：“督护，你这不是皮外伤。强行催动超出自身负荷的序力，又受了那邪术冲击，魂魄震荡，内腑移位，经脉也有多处暗伤。若非你根基还算扎实，又有那石符护持心脉，此刻怕是……”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无妨，我心中有数。”虎子咳嗽两声，感觉胸腹间气血翻腾，强自压下，“陈伯，先帮我稳定伤势，我需要尽快恢复。营里不能乱，外面的事，更不能停。”

陈伯知道劝不动，只能取出银针，又拿出珍藏的几味保元固本的药材，开始为虎子行针用药。银针渡穴，药力化开，虎子感觉翻腾的气血稍稍平复，识海的刺痛也减轻了些，但那种源自魂魄深处的疲惫和虚弱感，却非一时能解。

这时，喀斯特、刘二、老周等人也聚了过来，眼巴巴看着虎子。王小石守在门口，握着刀柄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虎子知道他们心急，强打精神，将冰湖所见——那诡异的祭坛、黑袍主祭、巨坑阴影、石片破局，以及最后那恐怖存在的咆哮和未能完全挣脱的情形，简略而清晰地说了一遍。他略去了自己强行催动力量反噬的细节，也隐去了柱子传递意念之事，只说直觉那少年怀中的石片可能有用，让砾抢来一试，没想到竟有奇效。

即便如此，众人听得也是心惊肉跳，尤其是听到那巨坑阴影带来的恐怖威压，连喀斯特这等悍勇之人，岩牙也咬得咯咯作响。

“所以，蚀神殿那帮杂碎，是想在咱们家门口，开个窟窿，把北边那鬼东西接引过来？”喀斯特一拳砸在土墙上，夯土簌簌落下。

“恐怕不止是接引。”韩烈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平稳，“从祭坛规模和地脉污染的程度看，他们是想以裂渊北口的地脉为基，污染蔓延，最终将此地化为类似‘漠北幽墟’那样的死地绝域。那巨坑中的存在，或许只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或者……是某种力量的‘投影’、‘触手’。真正的‘神骸’，或许还在幽墟深处。那石片能打断仪式，克制邪秽，说明它与那‘神骸’，或者说与蚀神殿的力量，存在某种相克关系。”

众人看向韩烈，这个新来的夜不收，话语不多，但句句切中要害，显然对蚀神殿和漠北隐秘了解颇深。

虎子点头：“韩兄弟所言有理。祭坛虽毁，仪式打断，但地脉污染未除，那巨坑和坑中之物犹在。蚀神殿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他们要么疯狂报复，要么加快在其他地方的布置。我们必须尽快弄清这石片的来历和用法，还有……”他看向隔壁窑洞，“那个少年是谁，为何会出现在祭坛，他身上又有什么秘密。”

正说着，巧姑端着一碗热汤药进来，低声道：“督护，那孩子醒了，但……不太对劲。”

“怎么？”

“他醒了，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就睁着眼睛看着窑顶，眼神空空的，问什么也不答，给他喂水喂药，倒是知道吞咽。身上没什么外伤，就是冻坏了，饿坏了。但陈伯说，他魂魄似乎……有些异常，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或者被下了什么禁制，封住了心神。”

虎子心下一沉。果然，这少年不简单。他挣扎着想坐起身：“带我去看看。”

“督护，你伤着……”陈伯想拦。

“无妨，看看便回。”虎子坚持。陈伯无奈，只得扶着他，慢慢挪到隔壁安置少年的窑洞。

少年已经被收拾干净，换上了干净的旧衣服，裹着厚被子，靠坐在炕上。确实如巧姑所说，他很瘦弱，大约十三四岁年纪，脸上没什么肉，显得眼睛特别大，但那双眼睛此刻空洞无神，直勾勾地盯着土炕上方的一处裂缝，对外界的动静毫无反应，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虎子在他身边坐下，仔细打量。少年面容普通，甚至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枯黄，看不出什么特别。但他怀中那块石片……虎子伸手入怀，取出那块依旧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石片。

就在石片被取出的瞬间，一直毫无反应的少年，眼珠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空洞的目光，落在了石片上。但也仅此而已，很快又恢复了空洞。

虎子心中一动，将石片轻轻放在少年枕边。少年的呼吸，似乎有了一瞬间极其微弱的紊乱，但很快又平复了。

“柱子，你认识他，对吗？”虎子在心中默问。胸口石符传来柱子清晰的、肯定的脉动，同时，一股带着安抚和探究意味的暖意，顺着虎子与石片的接触，缓缓流向少年。

就在暖意触及少年的瞬间，少年身体猛地一颤！空洞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极度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整个人向炕里缩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双手胡乱挥舞着。

“别怕，孩子，别怕，这里安全了。”巧姑连忙上前，试图安抚，但少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梦魇中，对巧姑的安抚毫无反应，只是拼命向后缩，直到背抵着冰冷的土墙，浑身瑟瑟发抖，眼神却依旧死死盯着虎子手中的石片——不，是盯着石片上某个并不存在的东西，或者，是透过石片，看到了别的什么。

虎子收回石片，也收回了柱子的暖意。少年这才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软下来，眼神重新变得空洞，只是呼吸更加急促，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他……他好像很怕这块石头，不，是怕石头带来的某种感觉。”陈伯捋着胡须，眉头紧锁，“他魂魄受损严重，且似乎被某种力量侵染过，极为敏感脆弱。督护，你刚才用石符探查，触动了他魂魄深处被封存的恐惧。此事急不得，需得慢慢调养，待他魂魄稳固些，或许能问出些什么。”

虎子点点头，将石片收起。看来，这少年和石片，都隐藏着大秘密，但急切间难以揭开。眼下最重要的，是恢复自身，稳定营垒，防备蚀神殿的反扑。

回到自己窑洞，虎子将石片交给陈伯：“陈伯，你见识广，看看能否辨出这石片的材质、来历。小心些，莫要轻易用魂力探查，此物似乎对邪秽有奇效，但对常人魂魄或许也有影响。”

陈伯郑重接过，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老夫省得。会小心尝试。”

虎子又看向韩烈：“韩兄弟，你对蚀神殿和漠北了解最深。依你看，他们接下来最可能如何动作？”

韩烈沉吟片刻，道：“冰湖祭坛被毁，主祭身亡，对蚀神殿必是重创。他们若想维持计划，要么尽快在别处重建祭坛，要么……集中力量，拔掉我们这颗钉子。重建祭坛非一日之功，且需特定地点。所以，短期内，他们最可能做的，是报复。倾尽全力，攻破桥营，杀人泄愤，同时夺取或毁掉能克制他们邪法的石片，以及……这个可能知情的少年。”

“报复……”虎子眼神冰冷，“那就让他们来。正好，新仇旧恨，一并清算。”他看向喀斯特和刘二：“喀叔，刘二，加紧营防。地听桩全部启用，烽燧台瞭望哨加倍，夜里值哨人数增加。所有战哨，取消休整，进入最高戒备。工坊那边，老周，加快修复破损的守桥卫，能修几个是几个。弓弩箭矢，全部检查，务必充足。”

“是！”众人轰然应诺，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燃烧的战意和决绝。

“另外，”虎子顿了顿，“从今天起，营里所有十岁以上、六十岁以下，不论男女，每日抽一个时辰，由喀叔和刘二带着，练习最基本的防身和撤退。万一……我是说万一，营垒守不住，我们要有秩序地撤，尽可能多带人走。”

这话让窑洞里的气氛凝重了一瞬。但没有人反对。经历了这么多，大家都知道，这不是危言耸听。蚀神殿的疯狂，他们早已领教。

“还有，”虎子看向王小石，“小石，你带着这次表现好的几个后生，从今天起，编入韩兄弟手下，跟他学追踪、潜伏、侦察、辨迹。我们要知道蚀神殿的爪子伸到了哪里，不能总是被动挨打。”

王小石眼睛一亮，重重点头：“是！”

韩烈看了王小石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安排妥当，众人各自离去忙碌。窑洞里只剩下虎子和陈伯。陈伯又给虎子行了一次针，喂了药，叮嘱他必须静养，这才忧心忡忡地离开，去研究那神秘的石片了。

虎子躺在炕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雪，和营垒中隐约传来的、加紧备战的喧嚣，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去。胸口的石符，传来柱子平稳而温暖的脉动，仿佛在无声地安抚着他紧绷的心神。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依旧滞涩的痛楚，和魂魄深处传来的虚弱。

“不能倒……”他低声对自己说，也像是对柱子说，“桥还没通，家还没回，那么多人还指望着……柱子，再给我点时间，再给我点力气……”

石符的脉动，似乎加快了一丝，那股暖意，也似乎更温暖、更坚定地，流淌过他受损的经脉和魂魄。

风雪呼号，敲打着窑洞的门窗。但窑洞内，炉火正旺。

虎子缓缓闭上眼，抓紧这难得的片刻安宁，调息，恢复。他知道，更猛烈的风暴，正在酝酿，即将到来。

而他，必须在那之前，站起来，握紧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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