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铝饭盒里的春消息

陆根生摸黑穿上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时，指尖还沾着灶头的余温——老伴陈秀兰熬的豆浆在煤炉上“咕嘟”着，香气裹着水蒸气钻进被窝，把他的瞌睡虫都赶跑了。他轻手轻脚掀开蚊帐，生怕碰醒里屋还在打呼的长子陆建明，却听见老伴在灶头边骂：“小赤佬，都七点了还赖床！今天要是再迟到，老师又要找家长！”紧接着是陆建明的哼唧声，像只没睡醒的猫。

“秀兰，别骂了，我去喊他。”陆根生揉了揉眼角，走到里屋门口，却见陈秀兰已经揪着陆建明的耳朵把人拽起来了。十四岁的小子缩着脖子，头发乱得像鸡窝，却还笑着往母亲怀里钻：“妈，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陈秀兰举着梳子作势要打，余光瞥见陆根生，又软了语气：“根生，你拿饭盒吧，红烧肉在锅里温着，别凉了。”

陆根生应着，走到灶头边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红烧肉的甜香混着豆浆的豆香，让他鼻尖一酸——昨晚陈秀兰把仅剩的两块红烧肉留给他，说“厂里干活累，得补补”。他摸了摸铝饭盒，盒身还热乎着，里面装着满满一盒米饭，上面铺着红烧肉，油汁浸得米饭发亮。他把饭盒塞进布包里，又回头看了眼里屋：陆建明正皱着眉穿衣服，陈秀兰拿着他的书包站在旁边，嘴里还念叨着“上课要认真”。

“我走了。”陆根生拎起布包，走到门口。陈秀兰追出来，把一件旧毛衣搭在他臂弯：“早上风凉，别冻着。”他笑着点头，却看见隔壁王阿婆正站在门口剥毛豆，见他出来，笑着喊：“根生，今天厂里有好事吧？刚才看见张师傅骑车过去，说要开大会呢！”

“说不定是新任务。”陆根生摸了摸臂弯里的毛衣，心里暖得像灶上的豆浆。他沿着弄堂走，梧桐树的新芽落在他肩头，嫩黄的叶子像小扇子，扇得他心里发痒。去年冬天机床厂的订单少，他每天早下班，只能帮着陈秀兰卖菜补贴家用。可上个月师傅说，南方的工厂要订一批新机床，厂里要加班赶工，说不定能涨工资。

走到弄堂口，陆根生看见长女陆建英背着书包跑过来，扎着的麻花辫晃得像只小蝴蝶。“爸！”她喊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塞进他手里，“我昨天考试得了满分，老师奖的！”陆根生捏着糖，糖纸是透明的，里面的水果糖泛着橘子色的光。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只有过年才能吃到这样的糖，现在建英能因为考试得满分拿到糖，日子真的不一样了。

“好好上课。”他笑着摸了摸建英的头，看着她跑向学校的背影，直到她的麻花辫消失在街角。他转身继续走，路过杂货店，店主李叔趴在柜台上喊：“根生，要烟吗？新到的牡丹！”他摇了摇头，摸了摸口袋里的钱——那是上周的加班费，他想给陈秀兰买斤白糖，她最近总说“豆浆里加点糖才好喝”。

走到机床厂门口，陆根生看见公告栏前围了好多人，挤进去一看，红纸上写着“关于调整职工工资的通知”，下面列着一串名字。他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终于找到“陆根生”三个字，后面写着“每月增加五元”。他攥着红纸，指尖都在发抖——五元钱，够买二十斤大米，够给建英买两本新课本，够给陈秀兰买斤白糖，再买半斤猪肉。

“根生！”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看，是师傅周大海。周师傅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拿着个不锈钢饭盒，笑着说：“愣着干什么？厂长让我找你，说大会后带你家建国去学新机床！”

“真的？”陆根生眼睛亮了，他想起昨天建国跟他说，想跟着师傅学新机床，可他怕自己没资格带徒弟。现在师傅亲口说，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走，去车间找建国。”周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一起往车间走。陆根生拎着布包，铝饭盒在里面晃，红烧肉的香味飘出来，让他想起昨晚陈秀兰的话：“等你涨了工资，我们买只鸡，给建国补补。”

车间里传来机床的轰鸣声，陆根生走进门，看见陆建国正蹲在机床边擦机油，后背的工作服已经脏了，却还笑着回头：“爸，你来了！”他走过去，拍了拍建国的肩膀，把手里的水果糖塞进他手里：“建英给的，你吃。”建国接过糖，看见糖纸里的橘子糖，眼睛亮得像星星：“爸，我昨天跟师傅说，想学新机床，师傅说等你回来带我去。”

“今天师傅就让我带你去。”陆根生说着，从布包里掏出铝饭盒，放在机床边的桌子上，“先吃早饭，吃完我们去学新机床。”建国笑着打开饭盒，红烧肉的香味立刻飘出来，他抬头看了眼陆根生，眼睛里全是光：“爸，我一定会学好的。”

这时，远处传来厂长的声音：“全体职工到会议室开会！”陆根生把旧毛衣往身上拽了拽，看着陆建国手里的铝饭盒，又看了眼窗外的梧桐树——新芽已经长出来了，嫩黄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想起王阿婆说的“好事”，想起师傅说的“新任务”，想起陈秀兰熬的豆浆，想起建英的麻花辫，想起建国的笑容。

“走，开会去。”陆根生说着，伸手勾住建国的肩膀。父子俩沿着车间的走廊往前走，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洒在他们身上，像撒了一层金粉。陆根生摸了摸口袋里的水果糖，糖纸已经皱了，但里面的糖还是甜的。他抬头看了眼天空，天空很蓝，像被水洗过一样，飘着几朵白云。

1978年的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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