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正，或为暗流

公输哲的命令，如同斩破迷雾的利剑，暂时驱散了金牛道上空的“鬼魅”。王校尉雷厉风行，立刻调派亲信兵士，分赴各工段，传达修正“螳螂头”榫卯角度的严令。所有在建和已建成的栈桥，凡涉及此关键结构处，一律停工，由经验丰富的老匠人带队，逐一核查，按公输家原始图样进行矫正。

一时间，整条金牛道上，锤凿之声愈急，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惶惑，多了几分拨乱反正的决绝。匠役们虽然依旧疲惫，但得知事故缘由并非虚无缥缈的山鬼，而是可以修正的人为错误，眼神中的死寂似乎也淡去了一些。至少，他们知道了该如何避免踏入那致命的陷阱。

陈胥跟随公输哲，在王校尉的陪同下，沿着栈道艰难前行，视察了几处关键的修正现场。看着匠人们小心翼翼地拆解那些被错误安装的榫卯，重新按照正确的角度凿刻、安装，他心中感慨万千。一个微小的、恶意的改动，竟需要耗费如此大的人力物力去弥补，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让他更加深刻地理解了公输哲那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重量，也让他对孙乾及其背后势力的不择手段，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在一处位于巨大瀑布旁的险要弯道，修正工作正在紧张进行。水流轰鸣，水汽弥漫，使得栈道湿滑无比。几名匠人悬在崖壁上，正费力地调整一根主承重梁的榫头。

公输哲仔细观察着他们的操作，忽然指着榫头与岩壁承重窝的接触面，对负责的老匠人道：“此处岩壁因水汽常年侵蚀，已有细微凹陷。修正角度后，榫头入窝，接触面恐不及七成，留有隐患。”

老匠人凑近一看，额角见汗：“先生明察！确是如此！这可如何是好？若重新开凿岩窝，耗时太久……”

公输哲沉吟片刻，对陈胥道：“你可有想法？”

陈胥一怔，没想到公输哲会突然考校自己。他仔细看了看那接触面，又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脑中飞快运转。直接使用金属垫片？不行，太超前。用木楔填充？受力不均，易松动。

他的目光落在瀑布冲击下，崖壁上一些被水流磨得极其光滑坚硬的沉积物上，心中一动。

“先生，”陈胥谨慎地说道，“小子观此地水汽充沛，崖壁多有被水流打磨光滑、质地致密之石垢。可否采集此类石垢，研磨成粉，混合桐油、米浆，制成一种黏稠膏泥？将此膏泥填充于榫头与岩窝之缝隙，待其干固，或可弥补接触不足，且其性刚中带韧，能适应细微晃动。”

他提出的，是一种原始版的“高强灌浆料”思路，利用本地材料，解决本地问题。

公输哲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因地制宜，物尽其用。此法可行。”他随即对那老匠人道：“便按此试制，注意膏泥稠度，需填充饱满，勿留空隙。”

“诺！”老匠人连忙应下，看向陈胥的目光也多了几分信服。

接下来的巡查中，公输哲似乎有意放手，将更多遇到的、非原则性的技术难题抛给陈胥思考。从栈道木板防滑处理，到如何在有限条件下更安全地运输超长木料，问题五花八门。陈胥谨记“藏拙”与“引导”的原则，给出的建议都控制在当代技术认知范围内，且尽量利用现有材料和方法，只是思路往往更为巧妙，带着一种跳出框架的灵活。

公输哲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头，或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让陈胥思考得更深入。他像一位耐心的导师，在实践的熔炉中，锤炼着陈胥的思维方式，也似乎在借此进一步观察和评估这个年轻人的潜力与底线。

王校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陈胥的态度也愈发恭敬。他虽不知陈胥具体来历，但能让公输先生如此对待，且确有其才实学，足以赢得他的尊重。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几日后的傍晚，一名王校尉派往咸阳递送例行军报的信使，带回来一个消息。信使私下向王校尉汇报时，陈胥恰好在一旁与公输哲讨论一份栈道排水沟的草图。

“……孙计吏因举荐工师不力，致金牛道工程屡生事端，已被少府问责，贬黜至北地郡为一小吏……”信使低声禀报。

王校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快意，挥退信使后，对公输哲道：“先生，孙乾那厮终于遭了报应！”

公输哲脸上却并无喜色，反而眉头微蹙：“贬黜北地？”

陈胥心中也是疑窦丛生。孙乾背后显然有人，此次金牛道之事，他不过是马前卒。如此轻描淡写的“贬黜”，更像是弃车保帅，或者……是某种以退为进的策略？北地郡虽苦寒，但远离中枢，有时反而更容易摆脱监控，暗中行事。

“不过是断尾求生罢了。”公输哲淡淡道，印证了陈胥的猜想，“真正的对手，还隐藏在幕后。他们此次未能阻我巡查，反而折了一个孙乾，必不会善罢甘休。往后的路，恐怕更不太平。”

王校尉神色一凛：“末将定加派人手，护卫先生周全！”

公输哲摆了摆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小心行事即可。”

他又看向陈胥，意有所指：“树欲静而风不止。你既已展露头角，便再难置身事外。往后，需更加谨言慎行，凡事多思三分。”

陈胥郑重应下：“小子明白。”

他知道，公输哲这是在提醒他，随着他展现的价值越大，卷入的权力漩涡也就越深。孙乾的“倒台”并非结束，而是一个新阶段的开始。那些不希望看到《工典》编纂，不希望看到六国工技被保存整合的势力，绝不会就此收手。

修正栈道的工程在继续，表面的秩序正在恢复。但陈胥能感觉到，一股更隐蔽、更强大的暗流，正在帝国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汇聚、涌动。

他们离开金牛道，前往下一处巡查地点——蜀郡核心，成都平原的日子，快要到了。那里，等待他们的，又将是什么？

是李冰父子留下的都江堰智慧，还是……新的，更加凶险的波澜？

陈胥望着西方那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层峦叠嶂的群山，心中并无多少即将踏入“天府之国”的期待，反而充满了对未知前路的警惕。

在这历史的滔滔洪流中，每一次“修正”，都可能引来更强大的反作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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