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重回十七岁的夏天

消毒水的味道还萦绕在鼻尖，时萱渺猛地睁开眼，刺眼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脸上，带着夏末特有的温热。

她怔怔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熟悉的水晶吊灯——这是她十七岁时住的房间，后来因为父亲公司破产，这栋房子早就被抵押出去了。

“我……回来了？”

时萱渺撑起身子，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纤细、白皙，指节还带着少女特有的圆润，没有后来因为长期熬夜打工留下的薄茧，更没有最后躺在病床上时那种枯槁的脆弱。

床头柜上的电子日历清晰地显示着日期：20XX年8月29日。

距离她因为一场意外在医院耗到油尽灯枯，刚好过去了五年。

这五年里，她活得像个笑话。

父亲投资失败，家里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沼，母亲受不了打击跑了，留下她和父亲面对堆积如山的债务。

她辍学打工，被催债的人堵在巷口威胁，被曾经的“朋友”冷嘲热讽，最后父亲积劳成疾去世，她自己也在一场雨夜的车祸中伤重不治。

弥留之际，她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人影，竟然是裴砚。

那个总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眼神带着她当时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的少年。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还是众星捧月的时家大小姐，对裴砚这种沉默寡言、家境普通的转学生根本不屑一顾。

甚至因为他偶尔过于直白的注视，觉得他阴沉又奇怪，还联合班上的女生孤立过他。

直到后来家道中落，她在最狼狈的时候，好几次遇到过裴砚。

他总是远远地看着，什么也不说，却会在她被小混混围堵时，悄悄报了警；会在她饿肚子的时候，“不小心”把便当掉在她脚边……

可那时候的她，被生活磨得只剩尖锐和自卑，把他的好意当成怜悯，一次次恶语相向，将他推得越来越远。

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她父亲的葬礼上。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站在角落里，眼圈泛红，手里攥着一个信封，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她一句“滚远点，别来假好心”给堵了回去。

后来她才知道，那信封里是他打了好几份工攒下的钱，想帮她渡过难关。

而那之后不久，他就因为长期劳累和营养不良，加上原生家庭的拖累，在一次意外中去世了……

想到这里，时萱渺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裴砚……”她哽咽着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一定不会再那么蠢，那么骄傲。

她要对他好，要弥补前世所有的亏欠，要……救他。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母亲的声音：“渺渺，快下来！裴家的那个孩子来送东西了！”

时萱渺浑身一震，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房间。

她跑到楼梯口，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玄关处的少年。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身形单薄，肩膀却挺得笔直。

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一部分眼睛，只能看到他紧抿着的、带着点苍白的嘴唇。

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似乎装着水果。

这就是十七岁的裴砚。

比她记忆中还要清瘦，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像是常年见不到阳光的植物。

他的原生家庭是出了名的糟糕。

父亲嗜赌成性，母亲跑了，家里还有一个卧病在床的奶奶。

他从小就在邻里的指指点点和父亲的打骂中长大，沉默寡言是他保护自己的外壳。

前世的她，只觉得他阴沉可怕，却从未想过，这层外壳下藏着怎样的孤独和痛苦。

“裴砚……”时萱渺下意识地叫了他一声。

裴砚闻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撞进她的眼里。里面有一闪而过的惊讶，随即又被他迅速掩饰下去，只剩下惯常的疏离和警惕。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看到她微红的眼眶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什么也没问，只是将手里的布袋子递给旁边的时母，声音低沉而干涩：“阿姨，这是奶奶让我送来的，自家种的葡萄。”

时母接过袋子，脸上带着客套的笑容：“哎呀，又让你奶奶费心了，快进来坐，喝杯水吧。”

“不了，阿姨，我还要回去给奶奶煎药。”裴砚微微低着头，拒绝得干脆，目光却不自觉地又往时萱渺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眼，快得像错觉，却被时萱渺牢牢捕捉到了。

那里面，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在意？

前世的她从未留意过这些细节，现在想来，他那时候的暗恋，其实已经露出了很多破绽吧？只是她被自己的骄傲和偏见蒙蔽了双眼。

“等等！”时萱渺快步走下楼梯，挡在了他面前。

裴砚停下脚步，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疑惑。

近距离看着他，时萱渺才发现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长期缺乏日晒的冷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没休息好。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酸涩和愧疚，扯出一个尽可能温柔的笑容：“那个……葡萄我很喜欢吃，谢谢你和奶奶。”

裴砚愣住了，像是没料到她会主动跟自己说话，还是用这种温和的语气。

他的耳朵悄悄泛起一层薄红，眼神有些闪躲：“不……不客气。”

“你要回去给奶奶煎药吗？”时萱渺又问，目光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肩上，“需要帮忙吗？我……我可以去帮你打下手。”

这话一出，不仅裴砚惊呆了，连旁边的时母都愣了一下。

女儿什么时候对裴家那个阴沉的孩子这么热情了？

裴砚反应过来后，立刻摇头，语气带着明显的抗拒：“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他似乎不习惯和人亲近，尤其是和她。

说完，他就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想快点逃离这个让他不自在的地方。

“那……”时萱渺看着他防备的样子，心里有些失落，但还是坚持道，“你路上小心点。

对了，开学那天，我们可以一起去学校吗？”

裴砚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一起去学校？

时萱渺，这个像太阳一样耀眼，众星捧月的女孩，竟然要和他一起去学校？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血液似乎一下子涌到了头顶，让他有些晕乎乎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因为太过激动，一时之间发不出声音。

时萱渺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原来，他的暗恋是这么明显，这么小心翼翼。

“就这么说定了哦。”她怕他拒绝，赶紧补充了一句，然后对着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明天早上七点，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说完，她没给他反驳的机会，转身跑回了楼上，只留下裴砚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布袋子的温度，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

他抬起头，看向二楼时萱渺房间的方向，窗帘已经拉上了，但他仿佛还能看到刚才那个明媚的笑容。

阳光透过玄关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阴郁的眉宇间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和……雀跃。

他转身离开时，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楼上，时萱渺靠在门后，听着楼下传来的关门声，捂着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裴砚，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孤单了。你的苦难，我陪你一起扛。你的未来，我想参与其中。

救赎之路，从这个夏天开始。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了崭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她提笔写下：

“20XX年8月28日，天气晴。

我回来了。

裴砚，你好。

这一次，换我走向你。”

笔尖划过纸张，留下清晰的字迹，像是在宣告一个新的开始。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正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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