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证道：血覆旧尘埃

玄天宗，凌云殿。

万丈霞光泼洒过玉石阶，将殿内七十二根盘龙柱映得煌煌生辉。数百弟子身着玄白道袍，垂首静立，气息匀长，偌大殿堂内落针可闻。

高台之上，一人负手而立。

沈清弦并未身着掌教礼服，仅一袭素白广袖道袍，墨发由一根再简单不过的白玉簪束在脑后。可他就站在那里，周身并无半分灵压刻意散出，却已是整座大殿，乃至整个玄天宗的中心。气息清寒，仿佛云巅终年不化的积雪，疏离得隔开了尘世喧嚣。

他的目光落在殿中跪伏的少女身上。

少女名唤云澈，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身形单薄，粗布麻衣上还沾着长途跋涉的尘泥。她刚刚历经问心路考验，灵根纯净，更难得的是心性坚韧，于幻境中目睹父母亡于魔修之手的惨状后，竟能强忍悲恸，凭一股狠劲硬生生闯了出来。

此刻，她额头抵着冰凉玉砖，肩头微微颤抖，不是畏惧，而是竭力压制着翻涌的情绪。

“你名云澈？”沈清弦开口，声线平稳，无喜无怒，在大殿中清晰回荡。

“是。”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

“为何入道？”

云澈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燃着与年龄不符的火焰：“为斩尽世间魔孽，告慰父母在天之灵！”

话语中的恨意与决绝，让台下几位长老微微颔首。根骨佳，心志纯，且与魔道有血海深仇，确是继承“止水剑道”的好苗子。

沈清弦静默地看着她，那双凤眼幽深如古井，映不出丝毫波澜。许久，就在众人以为他将依例让某位长老将其收入门下时，他却淡淡出声。

“可愿入我门下？”

一语惊起千层浪。

台下弟子间传来细微的骚动，几位长老也面露讶异。清晏仙尊沈清弦，玄天宗战力第一人，辈分极高，已近百年未曾亲自收徒。更何况，他修的是要求断情绝欲的“止水剑道”，收一个心有执念的仇恨之子，福祸难料。

云澈也愣住了，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重重叩首：“弟子云澈，拜见师尊！”

沈清弦微微颔首，算是应下。“即日起，你居雪寂峰。宗门戒律三册，三日熟记。七日后，授你基础引气法诀。”他言语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关怀或叮嘱，仿佛只是完成一项既定程序。

“弟子领命！”云澈再次叩首。

是夜，雪寂峰。

此处是沈清弦清修之所，位于玄天宗后山极幽深处，峰高万仞，终年积雪，灵气充沛却寒意刺骨。主殿“静虚堂”内，除一蒲团，一香案，一柄悬于壁上的古朴长剑“霜天”外，再无他物。

沈清弦屏退左右，独自立于殿外廊下。夜空如洗，一轮冷月高悬，清辉洒落，将他孤挺的身影拉得长长。白日收徒，并非一时兴起。那孩子眼中的恨火与倔强，像一根细微的刺，轻轻扎了他一下。他欲以此印证，以绝对理性的“规矩”，能否彻底磨去情感的棱角，炼就真正的“止水”道心。

忽然，他神色微动。

极其隐晦，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气，自东南方禁地方向传来。那魔气精纯而霸道，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虚弱感，仿佛烈火将熄前的最后摇曳。

他熟悉这道气息。

三百年了。

沈清弦的身影依旧立在原地，纹丝未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唯有负在身后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起身拦截，也没有发出任何警示讯号。只是静静立着，如同这雪寂峰上另一座冰雕。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三百年前的碎片。

仙魔战场，血色残阳。震天的厮杀声，破碎的法宝灵光。师尊决然兵解时，投向他的最后一眼，是嘱托，亦是担忧。还有……那道他至今不愿回想的身影，在魔气滔天中回眸，满身血污，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决绝转身，消失在混乱的洪流里，只留下一个“叛徒”的骂名，和一句随风消散的传音：

“清弦，活下去……”

愧疚如毒藤，瞬间缠紧了道心。

禁地方向，那缕魔气骤然强盛了一瞬，显然是其主人成功触动了禁地核心的某物，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收敛、远遁。

沈清弦缓缓闭上眼。

他知道谢知微来做什么。禁地深处那株即将成熟的“九转还魂草”，是修复元神道伤的圣品，亦是维系谢知微如今这具魔躯不倒的关键。他早已感知到，这位曾经的师兄，如今的魔域之主，神魂有缺，旧伤缠身。

良久，他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一贯的冰封淡漠。

他转身，步入静虚堂。袍袖轻拂，殿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声息与那早已消失的魔气。

仿佛今夜，什么都未曾发生。

只有壁上悬着的“霜天”剑，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极轻、极轻地嗡鸣了一声，旋即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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