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新星天龙的发现，让整个柏拉图天文台都陷入了一种狂热的白热化状态。科学家们像是打了鸡血，日以继夜地守在终端前，处理着从宇宙深处涌来的海量数据。

深夜，公共数据分析室依旧灯火通明，充满了仪器运行的嗡嗡声。凌云端着一杯热咖啡，不紧不慢地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独自坐在角落里的身影。

苏雪。她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全息屏幕，上面瀑布般流淌的数据已经超出了常人理解的范畴。

凌云迈着轻缓的月球步，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脸上挂着他那副标准审计员的无害笑容。

“苏雪博士，还在为这颗‘宇宙级大呲花’加班啊？”他用轻松的语气开口，将一杯咖啡轻轻放在她手边，“我这个负责算账的都快看入迷了，能不能给我这个门外汉现场科普一下，它到底为什么这么牛？”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苏雪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她回头，看到是凌云，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警惕。

“数据流而已。”她言简意赅，目光又回到了屏幕上。

“哎，别这么拒人**里之外嘛。”凌云不以为意，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我刚刚路过，看到你的屏幕数据好像没加密，这里人来人往的，万一泄露了什么重大发现，在我的审计报告里，这可是‘重大资产流失风险’。”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却精准地戳中了要害。

苏雪操作的手指一顿。她知道凌云说得有道理，虽然这些原始数据外行看不懂，但保密条例确实是这么规定的。

凌云看她有所松动，立刻趁热打铁：“而且这里太吵了。我知道顶层有个小型的观景露台，几乎没什么人去。不如我们去那儿聊？视野好，又安静，正好可以一边看地球，一边看那颗新星，一边听你这位大专家给我好好上一课。”

他的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还带着几分浪漫的色彩。

苏雪略作犹豫。她实在太累了，需要一个喘息的机会。而且，面对凌云身上那种古怪的混合气质，她也确实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

“好吧，”她点了点头，站起身，“五分钟。”

观景露台是一个半球形的透明穹顶，位于整个基地的最高处。站在这里，仿佛悬浮于星海之间。头顶，是那颗巨大而温柔的蓝色星球，如同一枚无瑕的宝石，静静地散发着光芒。而在另一侧的天穹，新星天龙正以一种霸道的姿态，向宇宙宣告着自己的死亡盛宴。

“真壮观。”凌云由衷地感叹，分不清是在说地球，还是在说那颗超新星。

“亮度在短时间内暴涨十三级，它的实际光度增加了超过十五万倍。”苏雪的声音在空旷的露台显得格外清冷，她已经自动进入了科学家的角色。

“十五万倍？这是什么概念？”凌云摆出一副“不明觉厉”的表情。

“概念就是，它在一秒钟内释放的能量，已经超过了我们的太阳在整个主序星阶段一百亿年里释放的总和。”苏雪开始解释光变曲线、中微子爆发以及II型超新星的形成机制。在自己熟悉的领域里，她显得自信而从容，连带着那份冰冷的气质也融化了些许。

凌云认真地听着，像个求知欲旺盛的学生，时不时插进一两个笨拙的问题。

“它炸完之后……会变成黑洞吗？”

“有可能，取决于它内核坍缩后的质量。如果超过‘奥本海默-沃尔科夫极限’，就会。”

就在苏雪的解释越来越深入时，凌云突然抛出了一个问题。

“你刚才提到中微子爆发的能量。虽然总能量巨大，但因为中微子与物质的相互作用极弱，大部分能量其实都直接穿透了星体本身，对吧？”他的语气依旧随意，但问题的深度却完全变了，“真正决定其破坏力的，应该是后续的冲击波与周边星际介质的相互作用？我很好奇，这种规模的能量冲击，是不是足以‘格式化’掉周边好几个光年范围内的行星系统？”

这个问题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开了凌云伪装的外行身份。

苏雪脸上的从容消失了。她猛地转过头，看着凌云，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愕与审视。一个审计员，绝不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甚至连“格式化”这种半开玩笑的比喻都用得如此精准。

凌云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他察觉到对方的惊愕，立刻话锋一转，将话题从浩瀚的星空猛地拽回到这片小小的月球基地。

“我们能把几百光年外的一颗星星研究得这么透彻，却往往搞不懂自己身边的人在想什么。你不觉得，这很讽刺吗？”

他的声音染上了一层复杂的色调，目光从璀璨的新星，移向了那颗安静的蓝色地球。

“你看，那颗星星死了，变成了一场无与伦比的宇宙焰火，供整个银河系欣赏。可如果我们这边要是炸了，恐怕就没那么好看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直接，带着一丝个人情感的温度，“苏雪博士，你是在地球长大的顶尖天才，却选择来到这片鸟不拉屎的不毛之地。现在，地球和联邦的对立已经摆在台面上，你真的能完全置身事外吗？或者说，在你心里，到底哪一边，才是你真正的‘家’？”

这个问题，像一支淬了毒的箭，直刺苏雪内心最柔软也最戒备的地方。

她看着凌云，这个男人身上那种“懂王”与“小白”来回切换的矛盾气质，以及他对人性那洞若观火的犀利，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困惑。他的问题如此尖锐，却又偏偏包裹在一层看似关怀的外衣之下。

这让她一直以来坚固的防备外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裂痕。

而凌云也在与自己交战。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被眼前这个女人吸引。她谈论星空时眼中闪烁的光芒，那种纯粹的热情，与他早已习惯的充满谎言与算计的世界格格不入。他必须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她是头号嫌疑人，任何一丝多余的情感，都可能导致整个任务万劫不复。

为了打破这种微妙而危险的气氛，凌云貌似随意地换了个话题。

“我最近听军事迷们聊天，说大联邦的舰队战术特别灵活，擅长打了就跑的游击战。相比之下，我们地球联合的应对方式，总感觉有点僵硬，老想着毕其功于一役，搞什么主力决战。”

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复述某个论坛上的口水仗。

然而，苏雪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属于科学家的专业与决绝。

“那种集中式的‘决战思维’，在一百年前的‘皮科山战役’里，就早就被证明是彻头彻尾的愚蠢！面对大联邦那种去中心化的分布式指挥体系，所谓的‘主力舰队’只会成为一个巨大的活靶子！”

话音刚落，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苏雪自己也僵住了。

“皮科山战役”，那是地球与火星殖民地早期冲突中的经典战例，其战术细节至今仍是各大军事学院的核心必修课程。一个专攻天体物理的年轻科学家，也许会知道这场战役的名字，但绝不可能用如此专业的口吻，一针见血地指出其战术核心的弊病，更不可能流露出如此强烈、近乎本能的情绪！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露台上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仪器发出的微弱蜂鸣。

面对苏雪暴露出的巨大破绽，凌云却没有追问。他只是缓缓收回眺望星空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脸上甚至还挂着那副招牌式的、人畜无害的审计员式微笑。

“皮科山战役？是哪本历史书里的故事吗？听上去还挺有意思的。你们科学家，懂得可真多。”

他的声音温和依旧，但落在苏雪的耳朵里，却比任何严厉的质问都更让她心惊肉跳。

“啊……是，是啊。”苏雪慌乱地试图弥补，声音干涩得像是月表的沙砾，“我……我个人对军事史……有点兴趣，呵呵，算是个……小众爱好。”

这个解释显得无比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时间不早了，我……我那边还有很多数据要处理。”她不敢再看凌云的眼睛，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快步离开了观景露台。

凌云没有阻拦。

他独自一人留在原地，穹顶之外，星河灿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颗代表着死亡与新生的超新星，又转头，望向那颗孕育了他的、在真空中显得无比脆弱的蓝色星球。

怀疑，此刻已不再是档案上冰冷的那几行字。

它已经变成了几乎可以触摸到的事实。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在心中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军事史爱好者？还是……受过系统训练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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