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父女心结

田家寨本寨，藏在更深的山里。路不好走，队伍走了快一天。田铁走在最前头带路，向拯民和田青云骑马，雪魄在队伍前后小跑着，耳朵竖着，时不时停下来嗅嗅。

本寨的寨门，比分支寨子气派多了，是整根大木头钉的，上头还有瞭望楼。可走近了看，墙是土石垒的，不少地方裂着缝，用木头顶着。寨子里的路坑坑洼洼，刚下过雨，积着混浊的水。房子倒是不少，黑压压一片，但大多低矮破旧。

队伍一进寨，就被人围上了。寨民们指指点点，目光在向拯民脸上、在火枪队员背着的长枪上、尤其在雪魄身上转来转去。

“那就是会造神墙的向先生？”

“乖乖，那白虎真大……”

“听说他们用雷法打退了唐崖？”

田虎早早等在里面，迎上来，脸上笑着，可眼神有点闪烁。他把众人引到寨子中央的大屋。一个五十多岁、面容严肃、穿着半旧绸衫的***在门口。这就是田青云的伯父，本寨寨主田远山。

“伯父。”田青云上前行礼。

田远山“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她，落在向拯民身上，打量了几眼，才拱手道：“向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

语气客气，但透着一股疏远。

宴席摆在堂屋，菜挺丰盛，有腊肉有山鸡。可气氛有点闷。田远山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问一句：“向先生从关中来？关中年景也不好？”

向拯民一一答了，不卑不亢。

酒过三巡，田远山放下筷子，看着向拯民：“听说，贵寨有一种火器，声如雷霆，能杀人于百步之外？”

来了。向拯民心里有数。

“是，”他放下酒杯，“我们叫它火枪。”

“此等凶器，”田远山声音沉了沉，“私造甲兵，乃是重罪。朝廷法度，想来向先生是知道的。”

堂上安静下来。田虎有点急，想开口，被他爹瞪了一眼。

向拯民面色不变：“田寨主，火枪确是凶器。但敢问寨主，若无此凶器，上月唐崖数百人来攻时，我寨老弱妇孺，该如何自处？是引颈就戮，还是任凭欺凌？”

田远山眉头皱了皱。

“至于朝廷法度，”向拯民继续道，“若法度能保境安民，使我等不受匪患，不遭横征，我等自然敬法守法。可唐崖为祸多年，官府何在？我寨被迫筑墙自保，造器防身，实为无奈。此番前来，非为炫耀武力。”

他示意了一下带来的礼物：“这些水泥，筑墙坚不可摧；这些新犁，可省人力，增收获。我们愿与贵寨共享此类富民之技，互为唇齿，共保一方平安。”

田远山摸着胡子，没说话。宴席在不咸不淡的气氛里散了。

晚上，田青云没回安排的客房，而是去了伯母的房间。伯母长年卧病，脸色蜡黄。田青云带了些向拯民配的草药，亲自去厨房煎了，端到床前。

“伯母，您试试这个，是先生按古方调的，说能顺气。”

伯母拉着她的手，叹气道：“你这孩子，嫁得远，又逢这乱世……难为你了。”她喝了药，精神似乎好了些，“你爹他……也是倔。你们寨子的事，我听了些。你那个夫君，是个有本事的。你伯父啊，不是不信你们，是肩上担子重，怕。”

田青云低着头：“我明白。”

第二天，田铁去了本寨的铁匠铺。他当着几个老师傅的面，演示怎么打曲辕犁的关键铁件，怎么淬火能让刃口更硬更韧。火星四溅里，几个老铁匠眼睛都看直了。他们寨子打了几十年农具，没见过这么讲究的法子。

向拯民则带着田远山去看寨子边上的一条溪流，指着地形比划：“这里可以架座水车，把水引到上面那片旱田去。图我画好了，工匠我可以派来指点。”

下午，在一个偏僻的后山坳里，向拯民让火枪队做了次演示。没让太多人看，只有田远山和他两个最信任的堂兄弟。

五十步外，挂了副唐崖人留下的破皮甲，里面垫了厚草。

“放！”

一声巨响，白烟冒起。那皮甲上多了个焦黑的洞，草屑从后面喷出来。

田远山几步走过去，捡起皮甲，手指摸着那个边缘整齐的破洞，又看了看后面被打烂的草靶，脸色变了几变。他回头看向拯民，眼神复杂。

“这东西……做一支，要多久？成本几何？”

向拯民如实说了个大概数字。田远山听完，沉默了很久。

第三天早上，田远山派人来请向拯民和田青云，说在书房喝茶。

书房里就他们三人。田远山关上门，脸上的客套和疏远不见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忧虑。

“向先生，青云，”他坐下，长叹一声，“不是我田远山不愿帮自家人，不识好歹。我有我的难处。”

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两人面前。是公文，盖着县衙的印。上面写着，询问“田氏宗族是否有人私设工坊，聚众造械”，语气很不客气。

“这还只是县里。”田远山压低声音，“我在府城有个远亲，在衙门里当个小吏。他悄悄递来消息，说知府大人对你们击败唐崖的事，又惊又怕。已经写了密报给巡抚衙门。接下来，要么招安，要么……就是剿。”

田青云手一抖，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

“我本寨上下千余口，家大业大，目标也大。”田远山声音苦涩，“我若公然与你们结盟，把这‘聚众’的罪名坐实了，官兵一来，玉石俱焚。”

他看向向拯民：“但这几日，我看明白了。你们不是想谋反，是真想在这乱世里，给百姓挣条活路。你们做的事，筑墙、造犁、配药……都是实事。比那些只知搜刮的官，强多了。”

他顿了顿，像下了很大决心：“明面上，我们不能走得太近。但暗地里，我可以帮你们。粮食、铁料，我可以想办法，用走商的名义，分批运给你们。府城、县衙有什么风声，我让人递消息。万一……我说万一，真有大军压境，你们守不住，就往后山撤，进我的地盘，山深林密，能周旋。”

他看向田青云：“孩子，伯父能做的，就这些了。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难，险。你……要好好的。”

田青云眼圈红了，重重点头。

离开的时候，田远山送到寨门口。他拍了拍向拯民的肩膀，没说什么。又对田青云低声道：“有空……多回来看看你伯母。”

队伍往回走。田青云一直没说话，回头望了几次，直到寨子消失在群山后面。

向拯民也没说话，眉头皱着。公文，密报，招安或剿……朝廷的反应，比他想的还要快，还要直接。

“时间不多了。”他忽然说。

田青云看向他。

“得让联盟更快点，更扎实点。”向拯民像是在对自己说，“还得想办法，在官府那边，找个能说话的人。不能让他们只听疤面熊那一面之词。”

雪魄从路边林子里钻出来，嘴里叼着只肥兔子。它把兔子放到田青云脚边，用头蹭了蹭她的手。

田青云摸了摸它凉丝丝的耳朵，心里那点惶惑，好像被压下去了一些。

山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叹息，又像是预警。

更深的山里，本寨的书房中，田远山烧掉了那封公文。灰烬落在炭盆里，一闪，就灭了。他走到窗前，看着分支寨子所在的方向，久久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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