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虎啸送行

天刚蒙蒙亮，田家寨的寨门内外便已聚满了人。三十人的队伍准备停当，十个精壮汉子扮作挑夫，担着装有“礼品”的箱笼，里面除了些山货特产，更多的是精心包装的巴寨纸样本、小型铁器，以及几样不显眼却足够有分量的“土仪”。另有十人，穿着普通家丁的短打，腰里却别着用布包裹严实的火枪，眼神锐利，他们是护卫队里最出色的火枪手。向拯民和田青云换了身稍整齐的布衣，站在队伍前面。

老祭祀带着众人，正要举行简单的送行仪式，说几句祈福的话。就在这时，一道白影如风般从后山掠下，稳稳落在向拯民身前，正是雪魄。

平日里，雪魄虽然亲近向拯民，但在人前总是保持着一种威严的沉默。可此刻，它显得异常焦躁。庞大的身躯挡住向拯民的去路，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颤音的呜鸣，那双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向拯民，里面翻涌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向拯民心下诧异，伸手去摸它的头：“雪魄，怎么了？我们要出门一段日子，你好好看家……”

话音未落，雪魄突然张开嘴，不是咆哮，而是用牙齿轻轻却坚决地咬住了向拯民外衣的下摆，往后拖拽，那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低鸣声更急切了，仿佛在哀求，在警告。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寨民们面面相觑。白虎通灵，在寨子里早已不是传说，而是人人亲眼所见的现实。它这般反常举动，让原本就因离别而有些压抑的气氛，陡然增添了一层沉重。

向拯民蹲下身，双手捧住雪魄毛茸茸的脸颊，额头与它相抵，用只有彼此能听清的声音细语：“雪魄，我知道你担心。我必须得去。那个姓周的将军抬举我，是机会，也是试探。不去，祸患可能立时就到。去了，周旋好了，或许能为咱们寨子，为你我，挣来更长久的太平。山里是好，可这世道，想关起门来过安生日子，难啊。”

雪魄的呜咽声停了，金色的眼眸深深望进向拯民的眼睛里，仿佛在努力理解他那复杂的话语中的决心与无奈。它慢慢松开了牙齿。

就在众人以为它被说服时，雪魄却做了更令人心颤的动作。它用硕大的头颅，抵住向拯民的肩膀，轻轻将他推向旁边的田青云。田青云下意识扶住向拯民。接着，雪魄抬起一只前爪，那厚实有力的爪子，就在寨门前坚实的泥地上，缓缓地、清晰地划动起来。它划了一个不规则的圈，圈住了向拯民、田青云，最后，它自己踏前一步，也站在了圈内。

它抬起虎头，看看向拯民，又看看田青云，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柔的、几乎像叹息般的低鸣。

田青云的眼泪，一下子冲出了眼眶。她读懂了。“拯民……它……它不是不让你去，它是不想我们分开……它怕我们走了，就……就回不来了……” 她声音哽咽，伸手也抚上雪魄的颈毛。

这一幕，让所有寨民动容。几个心软的妇人已经开始抹眼泪。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紧接着，寨门内外，黑压压一片，除了队伍里必须站着的队员，老弱妇孺几乎全都跪下了。

老祭祀颤巍巍上前，对着雪魄，也是对着整装待发的队伍，声音苍凉而肃穆：“白虎圣灵，通晓天地，预知凶吉。它今日拦路，非为阻行，实乃示警啊！此去府城，看似前程，实是虎穴龙潭，必多艰难险阻！向先生，田姑娘，你们……千万保重！” 老人说着，也深深一揖。

向拯民眼眶发热，心中暖流与沉重交织。他知道雪魄的灵性远超寻常野兽，它的不安，绝非空穴来风。前路危机，或许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他再次抱住雪魄的脖子，脸埋在它厚实温暖的毛发里片刻，然后起身，心中已有决断。“雪魄，”他朗声道，既是对虎，也是对全体寨民，“我不能带你进城。你这般神异，太过显眼，会引来无数不必要的麻烦，反而误事。”

雪魄的耳朵耷拉了一点。

“但我们可以约定！”向拯民提高声音，“每月十五，月圆之夜，只要情况允许，我与青云必设法出城，到城西二十里外那片老松林与你相见！你可到那里等我们！如何？”

雪魄抬起头，眼中的焦躁似乎平息了些，它盯着向拯民，像是在确认这个承诺。

向拯民快步走回自己屋子，拿来一件穿旧了的、带着他明显气息的里衣，蹲下，将衣服轻轻放在雪魄面前。“这个留给你。想我们了，就闻闻。”

雪魄低下头，鼻子在那旧衣上深深嗅了嗅，然后用前爪将那衣服轻轻拨到自己的腹下，小心地拢住。

它最后看了看向拯民和田青云，又扫视了一圈跪着的寨民，仿佛在托付什么。终于，它向后一步步退去，退到寨门旁边一块突出的高耸岩石上。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出山的路径。

它仰起头，朝着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引颈长啸！

“嗷呜——！！！”

虎啸声穿云裂石，在山谷间滚滚回荡，震得林鸟惊飞，树叶簌簌。这啸声里，没有愤怒，没有威吓，只有一种深沉的不舍、无尽的牵挂，以及一种原始的、为远行同伴壮行般的苍凉与力量。

啸声停歇，雪魄不再看下面的人群，而是昂首挺立，面朝山外方向，如同一尊银白色的守护神雕像，唯有山风吹动它颈边的长毛。

向拯民深吸一口气，忍住胸中激荡，对队伍一挥手：“出发！”

三十人的队伍，默默转身，踏上出山的石板路。寨民们纷纷起身，扶老携幼，跟在队伍后面送行。没有人高声话别，只有压抑的啜泣和沉重的脚步声。

走了约莫四五里，到了一个山垭口，向拯民回身，对送行的寨民抱拳：“乡亲们，留步吧！寨子，就拜托各位了！”

老祭祀、田铁、田小虎等人红着眼眶挥手。寨民们停在山垭口，目送队伍沿着蜿蜒山路向下，渐渐变小。

向拯民最后一次回首，望向家的方向。晨曦中，田家寨的轮廓安静地卧在群山环抱里，炊烟刚刚升起。而在那高高的寨门岩石上，一个醒目的白点，依然矗立，依稀还能感觉到那道凝视的目光。

他猛地转回身，不再回头，脚步坚定地迈向山下弥漫着未知雾霭的府城方向。田青云紧紧跟在他身侧，两人都知道，雪魄那充满灵性的不安与长啸，已然为这次前程，定下了艰险的基调。他们背负的，不仅是寨子的希望，还有一份沉甸甸的、跨越种族的生死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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