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衙门水深

三天时间，眨眼就过。

向拯民没闲着。除了让两个机灵的火枪手继续在城里打探消息，剩下的时间，都在和田青云、田铁一起琢磨田文远给的那两张“宝图”——户籍田册和关系网。越琢磨，心里越有底，也越觉得这施南府的水，浑得能呛死人。

拜见知府的礼，也得备。太轻了显得寒酸，太重了又容易让人当成肥羊。向拯民琢磨了半天，定下三样：巴寨自产的上好桑皮纸十刀，洁白细密，算是土特产，也暗含“文治”的意思；白糖五斤，这在山里是稀罕物，在城里也是硬通货，拿得出手；最后，让田铁带人连夜赶制了一个小型水车模型，榫卯结构，做得精巧，能转动，寓意“利农”、“巧思”。这三样，不算贵重得扎眼，但也绝不寒酸，更透着点不一样的心思。

出发前，田青云提醒：“衙门门房，小鬼难缠。按规矩，得给‘茶敬’。”她拿出二两碎银子，用红纸包了，“我打听过，这个数，不多不少，刚够他们喝壶好茶，又不至于让人盯上。”

向拯民点头记下。官场这些门道，他确实不如田青云懂得多。

一行人来到府衙。衙门看着还算气派，青砖黑瓦，门楼高耸，但走近了看，门漆斑驳，石狮子底座缝里长着青苔。门口当值的衙役，穿着半新不旧的号服，脸色有点发黄，没什么精神。看到向拯民这一行，尤其是看到雪魄，都吃了一惊，但好歹没像城门兵那样失态。递上拜帖和那个红纸包，门房捏了捏红包，脸上这才挤出点笑：“向镇抚稍候，小的这就去通传。”

等了一会儿，里面传出话来：“府尊大人在二堂见客。”

进了大门，绕过影壁，穿过有些空旷的仪门院子，来到二堂。比起正堂的威严，二堂更像是个会客厅。知府陈延年穿着一身半旧的绯色官袍，坐在主位上，五十多岁年纪，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眼睛有点浮肿，像是没睡醒。

向拯民按规矩行礼。陈延年抬了抬手，算是回礼，语气不咸不淡：“向镇抚年少有为啊，周将军举荐的人，果然不凡。这白虎……确是祥瑞，难得，难得。”他眼睛在雪魄身上转了两圈，又扫向向拯民身后田铁他们抬着的礼盒，脸上笑容稍微真切了点，“山里近来可好？本官听说，巴寨那边，也有些奇珍异产？”

听话听音，这是暗示要好处呢。向拯民拱手：“托府尊洪福，山中还算安稳。此番来得仓促，只备了些乡土粗物，巴寨纸些许，糖五斤，另有个小玩意儿，给府尊赏玩。”示意田铁把东西抬上来。

陈延年看了看纸和糖，点点头。当看到那精巧的水车模型时，眼睛亮了一下，亲手拨弄了几下转动的叶片，笑道：“嗯，巧思，巧思。向镇抚有心了。”他放下模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像是才想起来：“周将军举荐你为施南守备，协防四乡，公文已经到了。你既来了，这守备一职，便也担起来吧。正五品，好好干。” 说完，示意旁边一个书吏拿来一份札付（委任文书），递给向拯民。

向拯民接过，心里明镜似的。守备，听起来比镇抚管用，但还是虚衔，没有朝廷正式编制的兵额粮饷，就是个空头名号。不过，有这个名号，行事总算多一层皮。

就在这时，二堂侧门一响，一个人不请自入。来人四十出头，身材精瘦，脸颊凹陷，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穿着青色官袍，正是通判刘禹德。

“下官参见府尊。”刘禹德对陈延年草草一礼，目光就落在向拯民身上，上下打量，像刀子刮过，“这位便是新任向镇抚？哦，现在该叫向守备了。”他语调平平，却带着刺，“千户所镇抚，兼领施南守备，这职权……似乎有些不合常例吧？不知向守备此次赴任，带了多少兵马？粮饷又是从何处支取？是兵部拨发，还是地方筹措？”

一连串问题，句句直指要害，语气里的质疑毫不掩饰。

向拯民面色不变，拱手道：“刘通判。卑职蒙周将军抬举，暂领守备之责，只为保境安民。此行所带，皆家乡子弟，亲兵三十余人。粮饷一事，目前自筹，不敢劳烦府库。” 他把“自筹”和“不敢劳烦”说得很清楚。

刘禹德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眼神更加锐利：“哦？自筹？那倒是省了朝廷开销。只是……既为守备，总要有个驻防之所，操练之地。不知向守备看中了哪里？”

向拯民心念电转，顺势道：“正要请府尊、通判示下。卑职初来乍到，不敢挑剔。闻听城北有一处废弃营房，若蒙拨付，略加修葺，便可暂用。”

陈延年看向刘禹德。刘禹德眼皮一翻，淡淡道：“城北‘废营’？那里破败多年，瓦砾遍地，蛇鼠横行。不过……既然向守备不嫌弃，为朝廷效力之心甚切，那就拨给你吧。明日我让人带你去看看。”

“谢通判。”向拯民应下。废营就废营，好歹是个能自己说了算的地方。

又敷衍了几句，陈延年端茶送客。向拯民行礼退出。

走出府衙大门，田青云一直沉默地跟在后面，直到转过街角，她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寒意：“那个刘通判，看你的眼神……有杀意。虽然藏得好，但我感觉到了。”

向拯民“嗯”了一声。刘禹德的敌意，几乎摆在脸上。朱富贵的事，加上自己这个“周将军钉子”的身份，已然是死对头。

当晚，客栈小院，门窗紧闭。

“陈延年，贪财，但不算太精明，或许能用钱财稳住，至少让他不主动坏事。”向拯民分析，“刘禹德，是劲敌。他掌控府衙实权，和本地豪绅勾结极深。我们今天虽然没撕破脸，但梁子已经结下。”

田铁挠头：“那咱们这守备，还是个空架子啊。没兵没饷，守个啥？”

“空架子，也是架子。”向拯民指着那份守备札付，“有了这个名分，我们练兵、驻防、甚至插手一些治安事务，至少在明面上说得过去。刘禹德给我们‘废营’，是想看我们笑话，也是想把我们支到偏僻角落。但反过来想，那里偏僻，我们做些什么，反而没那么多人盯着。”

田青云补充：“当务之急，一是尽快把‘废营’收拾出来，有个自己的窝。二是……得想办法弄点实在的力量。光靠我们三十来人，不够。”

向拯民点头：“明天一早，先去看‘废营’。青云，你安排一下，让田七和田九（两个巴寨出身的火枪手）悄悄去办件事。他们不是打听到，府衙那几十个看门护院的府兵里，有两个是早年从巴寨那边流落过来的同乡吗？想办法接触一下，不用急着拉拢，先探探口风，摸摸情况。”

“明白。”

议事完毕，各自回房。向拯民发现，雪魄今晚有些烦躁，在院子里转了几圈，不肯进临时给它收拾出来的马厩隔间。半夜时分，他听到轻微响动，起身一看，院门不知怎么开了条缝，雪魄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向拯民没有追。他了解雪魄，它有它的野性。

第二天清晨，向拯民刚起身，就看见雪魄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趴在院中，面前扔着一只刚断气的野兔，身上还带着露水和城外山林的气息。它慢条斯理地撕咬着猎物，金色的眸子瞥了向拯民一眼，依旧淡定。

向拯民看着它，心里有了计较。雪魄属于山林，这施南府城困不住它，它也需要城外广阔的地方。或许，那个偏僻的“废营”，对雪魄、对他们，都未必是坏事。

城北“废营”，到底是个什么光景？向拯民望向北方，今日，就要去见见这个刘通判“赏”下来的地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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