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医心与归心

济民医馆的牌子挂出去一个多月，来求医问药的人从最初稀稀拉拉，到后来排起了队。向拯民知道，光靠一时善举和雪魄的“祥瑞”名声撑不住长久，得把这救命的摊子，扎扎实实地立成规矩，变成一棵谁都能来遮风挡雨的树。

第一样规矩，是“钱”的规矩。 医馆门口贴了张大红纸，上面用斗大的字写得明明白白：“贫苦者，无力者，诊费药费全免，凭邻里保结即可。富足者，酌情收取诊费，药费按成本计价，亦公开透明。”旁边另一块木牌上，常用药材的价格写得一清二楚，几文钱一钱的甘草，几十文一钱的当归，童叟无欺。这法子，穷苦百姓拍手叫好，心里踏实；有钱人家虽然要花钱，但看到这明码标价、不比外面药铺贵，还常常能见到向大人或吴郎中亲自问诊，觉得有面子、可靠，也愿意来。周家派人来暗中比过价，想找茬说药价虚高，可对照下来，济民医馆的价钱竟比周家控制的药铺还低上一两成，只能悻悻作罢。

第二样规矩，是“人”的规矩。 病人越来越多，郎中护工累得够呛。向拯民便定了轮值：郎中分两班，吴郎中和陈郎中领班，各带一个徒弟；护工分三班，每四个时辰一换，确保日夜都有人照应。还专门设了“急诊夜值”，不论多晚，敲响医馆门前的铜锣，就有人应诊。这规矩一定，医馆的运转顿时从容了许多，不像刚开始那样忙乱。

第三样规矩，是“学”的规矩。 光干活不行，还得长本事。向拯民每三天抽一个下午，在医馆后院的空地上给郎中、护工们“上课”。他也不讲什么玄乎的医理，就说大白话：“这世上啊，有种眼睛看不见的‘微虫邪气’，脏水里、烂泥里、病人的唾沫里特别多。它们钻进人身体，人就生病。所以我们要把手洗干净，要把水烧开喝，要把伤口用煮过的布和烧酒擦过再包。”他教护工们怎么用盐水清洗伤口，怎么用煮沸晾凉的麻布包扎，怎么用木板和布条给骨折的人做临时固定。这些法子简单有效，郎中们听了若有所思，护工学了大为实用。

规矩立起来了，人心也在一桩桩实事里聚拢。

一天夜里，医馆的门被拍得山响。一个汉子背着个气息奄奄的妇人冲进来，满头大汗，脸色惨白。一问，是城外周家的佃户，媳妇难产，一天一夜了还没生下来，眼看不行了。汉子去求周家管事的借个车送城里找稳婆，管事的眼皮一翻：“生娃是命，阎王要收人，我有什么办法？深更半夜，惊扰主家，滚！”汉子走投无路，想起了济民医馆的“急诊夜值”，拼死把媳妇背了来。

值班的是吴郎中和两个有生育经验的护工。向拯民也被惊动赶来。这不是寻常病症，吴郎中也棘手。向拯民凭着前世模糊的记忆，指挥护工调整产妇体位，用温毛巾敷腹，配合吴郎中的针灸和催产汤药。忙活了近两个时辰，在天将破晓时，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终于响起，母子平安！那汉子噗通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见血，话都说不利索了。后来，这户人家就成了医馆在周家佃户里最可靠的眼线，周家庄子上有什么风吹草动，总能悄无声息地传出来。

还有个老军汉，年轻时在边军腿上挨过一刀，伤口一直没好好治，溃烂流脓，臭不可闻，自己都觉得离死不远了，躺在破庙里等断气。被清扫队发现后抬到医馆。向拯民亲自给他清创，把腐肉一点点刮掉，用烧酒反复冲洗，再敷上消炎生肌的草药。一个月后，老军汉竟然能拄着棍子下地走了。他老泪纵横，把自己唯一的儿子带到向拯民面前：“大人，我这条烂命是您捡回来的。我儿有把力气，让他跟着您，当兵吃粮，报答您的大恩！”他儿子，一个沉默壮实的青年，就这样成了护厂队的新丁。

医馆后院开辟了一小块“药圃”，试着移栽些野生的金银花、薄荷，还托人从外地弄来了三七的苗子。向拯民又凭着记忆，把一些常见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简易方子写下来，取名《常见病简易方》，找刻书匠刻了版，印了一百来册，成本价卖给识字的百姓，或者放在医馆里供人抄阅。这册子虽薄，却让许多普通家庭有了应对小病小痛的底气。

医馆每月开销不小，算下来要五十两银子左右。一部分从日益红火的工坊利润里补贴，另一部分就靠那些富户的诊费和药钱来填，竟也勉强能维持，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良性循环。向拯民还让木工作坊刻了些简单的“白虎平安符”，其实就是个小木牌，上面粗糙地刻个虎头，在医馆里由田青云或吴郎中赠给那些康复出院的病人，取个“白虎庇佑，祛病安康”的彩头。没想到百姓们趋之若鹜，后来甚至有人愿意花几文钱“请”一个回去挂在家里，求个心安。这微薄的收入，也被投入医馆的运作。

这医馆的影响，渐渐超出了治病本身。

知府陈延年最宠爱的一个小妾，脸上长了点疹子，听说济民医馆有“美容方”，扭捏着派人来问。向拯民哪懂什么美容，但知道珍珠粉安神镇静，便让人磨了点极细的珍珠粉，配上些舒缓的药材，做成简单的“面膜”送去，嘱咐用法。小妾用了觉得舒服，疹子也消了些，在陈延年耳边吹了不少好风。陈知府对向拯民那些“标新立异”的做法，虽然依旧不置可否，但态度明显缓和了不少，至少不再动不动就“有违祖制”地敲打了。

刘通判气得牙痒痒。他几次想以“私设医馆，聚众巫蛊，惑乱民心”的罪名弹劾向拯民，可还没等动笔，就发现自己衙门里好几个书吏、衙役的家人，都在济民医馆看过病，且药到病除。甚至他一个远房表亲的孩子急症，也是送到济民医馆救回来的。这弹劾的折子，怎么也递不出去了，阻力重重。

一个月下来，医馆的病案册记了厚厚一摞。田青云粗略算了算，诊治人数超过了八百人次。更明显的是，施南府城这一个月因病而死的人，比往年同期少了近一半。百姓提起“向大人”和“济民医馆”，眼神里的感激和信赖，是做不得假的。

这天，赵铁骨带着一个人来到废营。来人衣衫依旧褴褛，但气色好了很多，脸上那道可怖的伤口结了深色的痂。正是几个月前在城门口被向拯民所救、后来又神秘消失的那个负伤乞丐。

“大人，”乞丐见了向拯民，就要下跪，被扶住后，他压低声音，急急说道，“小的这条命，是大人和医馆救回来的。小的之前不敢说，其实……小的不是寻常乞丐，是从唐崖土司寨里逃出来的。土司覃鼎和他弟弟覃尧为了争一片山林，早就闹得不可开交。覃尧对覃鼎巴结周家、动不动就出兵帮人抢地盘很不满，觉得是给汉人当刀使，折了土司的威风……小的觉得，这事……或许对大人有用。”

向拯民眼神微微一凝。唐崖土司的内部矛盾？这或许，真是一把可以借用的钥匙。他拍了拍乞丐的肩膀：“你带来的消息，很有用。安心在医馆帮忙养伤，以后，就在这里好好过日子吧。”

医馆的灯火，照亮了越来越多的面孔，也照见了暗处潜藏的裂痕。民心如细流，正悄然汇聚；而远山的土司寨里，权力的裂缝也已悄然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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